曹德旺1995年就投资美国，为什么现在才火？

　　文/新浪财经意见领袖(微信公众号kopleader)专栏作家 张文阁

　　我觉得舆情爆发的时点值得关注，它发生在特朗普即将主政，力推大幅减税(企业所得税从35%降到15%)吸引制造业回归美国新政的前夜，中国实业家遭受房地产泡沫挤压和门口的野蛮人逼宫的双重苦难中。

　　最近，我所尊敬的企业家——70岁的玻璃大王曹德旺老先生，无意中成为全民街谈巷议的新“跑男”。事件起源于福耀玻璃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曹德旺先生出席在福耀美国工厂竣工庆典仪式，接受媒体采访的一段录像。视频中曹德旺表示自己投资了10亿美金在美国建厂，直言国内税负和各种负担太重，中国制造业的综合税负比美国高35%，比较投入产出，结论是在美国建厂比建在中国更有优势。一时间舆论哗然，始作俑者延续之前“李嘉诚跑了”的思维，臆想曹公、宗公等也都要跑了，疾呼总理被下边人蒙蔽不晓真相。

　　如果我们对事件主角曹德旺先生的福耀集团稍加调查会发现，曹先生是一个已拥有二十多年海外投资经验的“老司机”了，从1995年就开始在美国投资了，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闻。即使拿福耀玻璃在俄亥俄州新投产的最大工厂来说，其6亿美元投资也是2年前的事了，并不是发生在今天。福耀在海外的投资也不只局限于美国(密歇根州、俄亥俄州、伊利诺伊州)，还有俄罗斯、德国、日本、韩国和中国香港等国家或地区，来自海外公司的收入已经占到集团总收入的35%，未来还将进一步上升。

　　投资海外在企业家圈子里比比皆是：今年四月中国民企在美最大制造业投资项目启动：山东兖州太阳纸业将投资超过10亿至13亿美元在美国阿肯色州，建设世界上最现代化、效率最高、最环保的造纸生产线项目，中国天源纺织也将投资2000万美元在阿肯色州设立服装制造厂；去年浙江科尔集团投资2亿美元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州办棉纺厂，江南化纤也投资4,500万美元在南卡州建再生聚酯短纤维制造工厂…这样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

　　我觉得舆情爆发的时点值得关注，它发生在特朗普即将主政，力推大幅减税(企业所得税从35%降到15%)吸引制造业回归美国新政的前夜，中国雾霾锁城交通堵城，五千年文明之前途扑朔渺茫，天下苍生之幸福岌岌可危，实业家遭受房地产泡沫挤压和门口的野蛮人逼宫的双重苦难中。精英人士希望藉由雾霾下冤死的灵魂和良心企业家的无奈出走，促使当局痛下决心，以壮士断腕的勇气，继续推进经济乃至政治领域的改革。有人说未来五年，改革成功了就是欧美，失败了就是拉美，可谓全社会人心思变。

　　出走的精英何止万千，为何独独曹德旺老先生引起关注？中国企业税负当真是世界上最高的吗？中国的税负旧来如此，按照官方的说法还在减轻，为什么今天忽然感觉重了？是谁在推高中国实业企业家的痛苦指数？特朗普上台，制造业真的会回流美国吗？我们这个社会到底追求什么，北京折叠的讽刺寓言是否会成真？带着这些问题，让我们拨开雾霾，一起来探索前进的道路吧。

　　心若菩提，信愿相依。曹德旺之所以尤其引人关注，源于他在中国企业家群体中的唯一性。首先他是不行贿的企业家，自称“从没送过一盒月饼”，这在中国讲究“感情”的商业环境下难能可贵；同时他又是行善的佛教徒，个人累计捐款已达85亿元，是中国首善，他却认为捐款只是小善。我们判断一个人，不仅要听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我们更看重他的发心，有什么样的起心动念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笔者在菩提书院修学数年，比较了解佛教修行范式。所谓菩提心就是清净心，就是发愿做一个施者，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布施给所有的众生，不仅度己而且度人。

　　福耀玻璃负责市场工作的朋友在跟我的微信聊天中，这样评价自己的老板：“他是一个真正爱国、随性直率、敬天爱人的企业家。”“如果想真正理解曹董，读一读他14年写的自传《心若菩提》是最便捷的途径，他的很多思路和见解，包括最近的言论，几年前就在这么说了。”我找来这本书，曹先生的自序尤其打动我，他仅用了423个字就白描了自己得益于父母的成长画面，白手起家的创业经历和心路历程，让人观之如在眼前，感同身受。

　　九岁时，要上学了，还没有大名，长福伯给他取名“德旺”，寓意聪明又有德，必然兴旺，他高兴了好几天。十四岁因贫困失学后，他跟随父亲学做生意，倒过烟丝，贩过水果……他最初的经商理念，都来自于父亲，他的很多人生的感悟，也来自于父亲。他记得父亲说过：“做事要用心，有多少心就能办多少事。你数一数，有多少个心啊？”“用心、真心、爱心、决心、专心、恒心、耐心、怜悯心……”他掰着手指，有那么多心吗？“当然有。”父亲说，“但当你悟到爸爸讲的道理时，爸爸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曹德旺把他的人生观概括为“信”“愿”相依。他认为，一个人只有对内有自信，对外有诚信才能真正在人生道路上走得长远。“信”的来源有很多，信可以来源于不断求索的知识，也可以来源于谦虚包容的心态。此外，人生不仅要实干，还要有方向，这便是“愿”。“一个人想要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那么他就一定要有一个积极向善的人生愿景，他为人处世的目的一定是与人为善的，才是‘天人合一’的和谐大道。一个人若使‘信’”‘ 愿’相依，内外兼备，得道多助，众心所向，又怎会不成功呢？”

　　凭着心若菩提的发心，信愿相依的人生观和天人合一的世界观，只有初中学历的曹德旺将一个连年亏损、濒临倒闭的乡镇玻璃小厂建成资产超千亿的玻璃帝国，在中国汽车玻璃市场占有70%的份额，全球20%的份额，成为名副其实的玻璃大王。

　　然而就像曹德旺自己回应媒体说的，我已经是70岁的老人了，外语又不通，我能跑到哪里？我挣钱也是为了行善。我的事业在中国，中国厚待我。正因为爱中国，才说一些中肯的话，希望真正的精英站出来解决问题，建设中国。“整天讲明年会好，明天会好。谁不想明天好。不切实际的去做那明天会好吗？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担当，改变这个方式。”

　　未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英国哲人托马斯•卡莱尔曾说过，“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曹德旺年轻时和村民合作从福州往江西倒卖白蘑菇，不幸被民兵查了，差一点弄个“投机倒把”的罪名。不仅钱没赚到，还赔得一无所有，“从江西回来，我几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曹德旺眼泪流干后，重新站起来，继续创业了。中国制造业却仍在深夜忍辱负重，默默痛哭流泪。

　　中国制造业头顶上有三座大山。第一座大山就是企业税负过重。根据世行与普华永道2016年12月21日发布的最新报告，中国企业2016年的总税率达到68%，位列世界第12位。中国央行调查统计司司长盛松成今年3月份时也撰文称，中国企业税负在国际上处于较高水平。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李春瑜表示，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涉及企业的税费超过10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所得税法》规定，一般企业所得税的税率为应纳税所得额的25%。根据财政部规定，中国增值税率一般为17%。这两种税是企业税负的大头。相比之下，韩国与越南的增值税率为10%、新加坡为7%，日本为5%。除了缴纳所得税、增值税、消费税等税收之外，中国企业还要在此基础上缴纳约13%的附加税费，包括7%的城市维护建设费、5%的教育附加费和1%的防洪费。

　　到底一家中国企业的税负有多重？董小姐执掌的格力电器公布的2015年社会责任报告显示，2015年公司共缴纳各种税金148.16亿元，当年的营收总额为1005.64亿元，净利润为125.32亿元，税金相当于净利润的1.18倍。虽然国家出台了各项税收优惠政策，根据易中管理咨询公司《2014年中小企业经营管理调查》报告，制造业企业的税收负担在所有行业中是最重的，也是企业家最希望改变的。

　　中国自身非常大的问题就是宏观税负太高，1995年宏观税负率只有16.5%，2000年也只有21%，2005年26%，2010年一下子干到36%了，2013宏观税负率最高超过38%了。2013年因为营改增政策，税负略微有下降，但到2015年宏观税负率也还将近37%。从图 中可以看出有趣的发现，国有企业上缴的利润还不及彩票销售额度，更远比不上国家土地出让金收入，简直成了最大的笑话。美国新总统要精兵简政，中国政府却越搞越大。在经济上行阶段，企业业绩好绝对值大，现金流充沛，政府多拿一下，企业也还能应付，但到了下行阶段，政府还拿同样多，企业就受不了了。在企业调研中，笔者了解到现在经济不景气，政府收不上来税很难受，各地税收部门便打着税务风险管理为企业服务的旗号，不断加大稽查检查盘查力度，一定要抠出点钱走。笔者参加过一次企业家论坛，国内某著名饮料公司董事长语重心长的表示企业难做，透露当地税务局完不成当年任务，竟然让他提前预交下一年的税费，多退少补，说这些话时一脸心酸和无奈。

　　这届政府为什么不能像历朝历代的列祖列宗被证实的优秀做法学习呢？精简官吏，不与民争利，藏富于民，放水养鱼，做大蛋糕。这样政府拿到的税收比例数虽然减小了，但是因为经济总量大了，政府分到的蛋糕却变大了。历史上这样的做法有很多，最典型的是汉初的文景之治。汉高祖刘邦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起事，在道家一脉张良、萧何、曹参、陈平等股肱之臣辅佐下，历七载春秋，一统天下。然而，高祖登基面对的却是一片惨淡而严酷的现实。《汉书•食货志》记载了西汉初年社会凋敝的凄凉景象：“民失作业而大饥谨。凡米石五千，马至匹百金，人相食，死者过半。……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天子居然都找不到四匹同样颜色的马拉车，将相上朝只能乘坐牛车。

　　高祖总结秦王朝“有为”的历史教训，接受了书生“陆贾”的建议，实行无为而治，休养生息。“上于是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社会人心稳定，生产得以迅速发展。文景二帝为政继续采用黄老之学，宽松刑法，精简官吏，轻薄徭役，使得西汉出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道家思想指导下开创的太平盛世，史称“文景之治”。《史记•平淮书》记载当时国之丰盈：“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国库里钱币数以亿计，因太久没有清点和使用，串钱的绳子都已烂掉，钱币散落不可计数！粮库里积压的粮食无数，还在新粮压陈粮，仓库容纳不下，只好露天堆放，很多谷子都腐烂不能再食用了。与高祖初年对比，可谓换了人间。

　　中国制造业的第二座大山是劳动力成本上升。据易中管理咨询公司对中小企业的调查，当被问到您认为影响本企业生存和发展的外部因素主要有哪些时？ 77%的企业家反映劳动力成本上升是影响企业生存发展的首要外因，而且这一影响因素，远远大于其他。税费负担过重，只排到第三位，可见中国企业家群体是多么善良可爱。

　　根据中远香港集团张力行、黎军的研究文章《中国对美国直接投资的现状与展望》(2015)，中国劳动力成本以每年20%至25%的速度快速上升。根据经济学人智库的统计数据，到2015年中国单位劳动成本已超过美国、英国、日本、俄罗斯和印度，并且差距仍有拉大趋势。

　　即使如此，中国劳动者的报酬在国家财富一次分配中的比例与美国和日本相比也是最低的，低的可怜，并且仍在不断被挤压。根据金融四十人论坛的研究，进入新千年以来，中国劳动者报酬占GDP比重遭遇断崖式下跌，比美、日至少低10个百分点，并且仍在减少。

　　为什么美国蓝领工人工资是中国的8倍，白领工资是中国的2倍，曹德旺却能在美国比在中国多赚百分之十几？要知道，百分之十几，对于制造业来说，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啊！表面看，美国人力成本确实比中国高。我们还需要看中国工人的劳动生产率，成本与效益相比才有意义。像猪八戒在高老庄跟丈母娘自夸的，“我能吃，我也能干啊！”从下图世界主要制造业大国的劳动生产效率对比可以看出，中国工人的劳动生产率是最低的，不到美国的1/10。这么一看，即使单从用人角度考虑，也是在美国雇人更划算。至于美国工人高效率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美国工人更职业和敬业，加之科学管理，精益运营和现代化、自动化、信息化工具的使用，大大提高了工人的劳动产出效率。

　　中国制造业的第三座大山是营商环境差。政府部门普遍缺乏服务意识，官老爷作风严重，完全背离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求的人民公仆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现在凡是冠名“人民”的机关，都是距离人民最远，最高高在上的庙堂，如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人民大会堂、人民银行……有人说是因为公务员工资太低，增长过缓，没有KPI绩效考核机制等，所以导致公务员效率低下，没有服务动力，只能靠吃拿卡要，罚款收费变相贴补。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吗？系统研究了世界183个国家和地区(含中国台湾、香港和澳门3个地区)工资制度的刘植荣先生的结论是：中国公务员的工资在世界上相对是最高的。

　　公务员收入过高，只能造成公务员队伍只进不出，造成政府的臃肿和腐败，产生更多的政治脂肪，带来的不是效率，而是累赘。这里仅举笔者调研时遇到的一个例子。全球最大以研发为基础的某生物制药公司是辽宁某沿海开放城市的纳税大户，当地政府也表示这家制药企业是当地有史以来招商招来的最好的外商投资企业。该药企在中国发展势头迅猛，年均增速在两位数以上。公司打算扩大在该城的工厂规模，跟当地官员洽谈很久都谈不下来。最后了解到的原因是开发区公务员的考核是以新招企业数为目标，某药企是现有企业不在绩效考评之列。最后企业不得不南下选择在积极热情的浙江投资新建厂房，厂长和技术工人都需要从辽宁原厂派过去，给企业造成了很大的不便。辽宁经济在全国负增长的原因可见一斑。按理说东三省拥有雄厚的工业基础，充沛的土地供给和丰富的人才和科研资源，如果能对体制和风气鼎故革新，将是中国制造业发展最有潜力的地区之一。

　　上面提到的都是中国制造业的内困，接下来我们再谈谈中国制造业的外忧。曹德旺等一系列高瞻远瞩的民营企业家加速布局海外，加大在美投资力度，是否是一个风向标？特朗普上台推出对内减税和对外加关税政策，会不会让美国的制造业重回美国的同时，甚至吸引全世界的制造业都流向美国？

　　曹德旺在访谈中已经告诉我们，美国的企业综合税负比中国低35%，而且特朗普还计划在此基础上再降20个百分点，或由现行的35%逐渐降至15%。更不用说水、电、土地、交通等成本比中国都要低很多，如上文分析，美国工人单位劳动成本实际也比中国更有竞争优势。如果再考虑关税影响，即如果美国对从中国进口的所有商品征收45%的关税，据汇丰银行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屈宏斌预测，将会导致中国对美国的出口锐减52%。这也是一批先知先觉的中国企业家已经闻风而动的背后原因。

　　出于对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和人民币汇率的担忧，中国企业海外投资的步伐已经明显加快。根据荣鼎咨询与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2016年11月发布的《双行道：中美双边直接投资25年全景图》报告，自2005年以来，中国对外直接投资以年均40%的增长率上升，在2015年达到了1,270亿美元。

　　2015年中国对美直接投资已经超过美国对中国的投资。到2015年末，中资美国企业的数量超过1,900家，遍布美国435个国会选区中的362个，直接雇佣大约9万名全职美国员工。中国商务部今年9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16年前8个月，中国流向海外制造业的投资额达211.1亿美元，同比增长209.3%。中国对美国投资流量增长尤为迅速，增幅达193.2%。根据中国商务部发布的《2015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2015年中国对美国制造业投资以40.08亿美元位列首位，同比增长122.2%，占对美投资流量的49.9%。

　　民营企业家作为企业实际经营者和终极所有者，比国有企业管理者表现出更加积极主动的布局海外市场。从2012年开始中国民营企业在美直接投资数额开始超过国有企业占主导地位，2015年民营企业在投资已占到77%。

　　曹德旺无心逃跑，“只为提醒大家要有危机感”。不知决策层是否看到了曹德旺的直言提醒。曹德旺在回复媒体质疑时说，“我认为我是正确的，警告中国人你一定要小心，要考虑如何提高国家竞争力的问题，不要整天拍马屁、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你这些问题不解决，那中国的这些企业都倒完了怎么办？我说话不是为自己说，只是说要注意美国的这方面条件要比中国好。中国就是中国人的中国，必须把它建起来。”

　　北京电影学院崔卫平教授曾说过一句类似的但更广为传颂的话：“你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你的中国；你怎么样，中国便怎么样；你是什么，中国便是什么；你有光明，中国便不黑暗。”在任何情况下，你都是有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站在良知、爱、忠诚、勇气、荣誉、真实这一边，这是一些人类久经考验的价值。我更想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勇气，只需要一点良心的柔软。

　　我们有理由这样做。因为这个世界活得比我们更长久，中国比我们更长久。世间来去匆匆，我们都是过客，但这个世界本身要存在下去，中国要存在下去，不能没有明天。我们这些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走过一段路程的人们，有理由站到光亮中去，并且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光亮的东西，就像我们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希望前人能够给我们留下一些启迪和能够指引我们的东西。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为什么不呢？

　　(本文作者介绍：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MBA，英国ACCA国际特许公认会计师候选人，在电信、互联网、新能源、基因检测等领域有超过十年的工作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