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农民李雪艳梦想融入城市

　　“身份问题和由此带来的社会保障问题，始终是阻碍农民融入城市的一道坎，如果户籍问题不解决，城市中被流动人口占据的岗位越多，就越容易造成季节性的民工荒。”

　　本报记者 熊剑锋 发自广州

　　广州火车站是中国最繁忙的火车站之一，正值春运，买票更是非常困难。可是李雪艳 却丝毫不担心。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决定了：今年春节不回家。

　　李雪艳是一个来自江西抚州的年轻农民，现在正经营着广东民族学院里两个书报亭。这个位于广州市天河区的学校东校区，也只有两个书报亭。在南方温暖的冬日午后，她接过钱，站在冰柜旁边的妹妹把一瓶600毫升的脉动饮料递给学生，这天李雪艳书报亭的饮料销售情况还不错。书报亭的旁边，就是篮球场，一群穿着汗衫短裤的学生在球场上不停地奔跑跳跃。

　　“家里人都过来了，回去干什么？”李雪艳反问《第一财经日报》记者，“再说现在火车票又难买。”

　　在这个中国珠三角的核心城市，和李雪艳一样不回去过年的，还有来自江西、湖南、四川等省市的数十万名农民工。

　　异乡的春节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农民工生活方式类似候鸟：过完春节，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入城市；到了下一个春节，他们又从城市回到乡村，回到自己的亲人的身边。

　　但现在，情况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想起来上次回家乡是什么时候，李雪艳用了不少时间。从2001年开始，李雪艳就动员全家人到广州做书报亭的生意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在春节时回去过。家乡对于李雪艳全家来说，现在只是一个地理概念。

　　对于新一代的农民工来说，安土重迁的观念现在也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2005年，在50多岁的时候,湖南攸县人王德财带着全家来到广州开了一个小饭馆，他的过年不回家的决定在家庭会议上很顺利地被通过了。“过年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王德财对本报记者说，刚刚在家生完孩子的儿媳和刚刚出生的孙子，在春运前也被接到广州与家人团聚。

　　这样倾巢而出的现象已慢慢成为农民工的主流。广州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丁利民对记者介绍说，湖南攸县70万人在珠三角打工的不少于30万人，其中在广州的湖南攸县出租车司机就超过1万人，大部分司机都把全家带到广州，现在过年回去的越来越少，其他的行业也存在相同的情况。丁利民的另外一个身份是兼任湖南攸县驻广州办事处工作人员。

　　“买票难、成本高是大量农民工春节不回家的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现在农民工就业途径也更加多元化和自主化，有条件携家带口，不像过去单纯在厂里面打工，即使想把家人接过来都不行。”丁利民分析说。

　　就业多元化

　　在广州，李雪艳一家经营着四个书报亭，两个在广东民族学院上社小区，一个在广东民族学院的西小区，还有一个在广州市员村附近。

　　离民族学院不到500米，李雪艳的老乡、也是来自江西的刘彩正用刚刚学会的广东话招呼顾客，热情地推销蔬菜。

　　这个时候，刘彩的丈夫也许正疾驰在广州的街道上，他的职业是开摩托车搭客人，广东人俗称“摩的”。同村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拎着装修工具在广州天河公园附近的一处新楼盘等着主顾的光临。和装修公司相比，他们的优势是价格更便宜，即便如此，他们的所得还是远远高于在家种地。

　　丁利民透露，广州市全市16000辆出租车，6000辆属于湖南攸县农民，白天黑夜两班倒，至少1.2万人从事出租车行业。在深圳，这个数字是6000人。此外，广州全市的小旅馆基本上为湖南益阳的农民所把持。

　　广东省统计局农业调查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表示，珠三角“血汗工厂”10年没涨过的工资让农民工加速从制造业出走。这种出走的结果在2005年初集中显现。去年春节后，一场罕见的“民工荒”让珠三角大大小小的制造企业措手不及。

　　“珠江三角洲经济水平发达，第三产业其实机会很多，”丁利民说，“此外，珠三角较为宽松的社会环境，也让农民工们能够较为容易地进入多元化就业渠道。”

　　“民工就业途径的多元化，实际上是整个社会经济结构转变的一个反映。”广东省统计局城调队的一位统计师对记者说。这位统计师同时是广东省全国经济普查小组的成员之一，在刚刚结束的全国首次经济普查当中，广东省第三产业为该省GDP贡献了近2300亿元的增加量。

　　“民工就业途径的多元化有助于缩小城乡差距，因为他们在现在职位的收入要高于留在工厂。”研究收入分配理论的中国人民大学博士顾严对记者说。

　　收入的提高让农民工们慢慢开始成为城市中商品和服务的消费者。在来广州的第一年，王德财就为女儿添置了两部手机，其中第一部在购买四个月之后在公交车上被偷走。他还为饭馆添置了消毒柜、冰箱，对整个饭馆做了一次大的装修。

　　几天前，在王德财小饭馆里的墙面出现了一个广告，这是他的老乡律师丁利民推出的一项服务：为整个湖南攸县的出租车司机提供法律顾问服务，三年只收1000元钱。丁利民说，由于司机很难避免发生

车祸，对法律服务需求很大，但是按照正规的广东省律师收费标准，他们是无力支付律师费用的。

　　融入城市的梦想

　　李雪艳的弟弟李雪刚来广州半年多了，至今没有去过珠江，也不知道地铁站是什么样子，他平时的生活就是在城中村里面度过，接触的人也大多数是老乡。

　　“买房？”深圳市的一名攸县司机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深圳这边的消费太贵了，我无力承担，过两年赚够了钱后，我回家盖房子。”

　　对于他们来说，广州这样的城市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们遇到的问题太多。融入这个城市，对于他们来说是过于遥远的目标。

　　社会地位不高、感觉到被歧视，经常被当地“烂仔”敲诈，这是丁利民到目前为止，了解到农民工碰到的最多的三个问题。

　　这些出租车司机只有在工作时间和外界有一些接触，在工作之外，他们生活在老乡的一个小圈子里面，在老乡的饭馆吃饭，在老乡的超市里面买东西，来了家里人没地方住，就住在老乡的小旅馆里。

　　“这些民工在城市里的处境，经济上还可以，但是始终没有融入主流社会。”中山大学研究比较文学的博士后冯鹏鹏对记者说。

　　“身份问题和由此带来的社会保障问题，始终是阻碍农民融入城市的一道坎，如果户籍问题不解决，城市中被流动人口占据的岗位越多，就越容易造成季节性的民工荒。”顾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