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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黄一琨 北京报道
被称作“姚代表”的姚立法要访问美国，这是2004年下半年湖北省潜江市的一个公共事件。
一名潜江实验小学的教师因私出国并不具有什么新闻价值，即使因为接到的是来自
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观摩美国总统大选，也不应该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中有这样多的波折。当9月份姚立法最终成行前，他的朋友，世界与中国研究所所长李凡却说，姚能够最终访美，在他看来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2004年6月18日，姚立法领取了公民因私出国申请表，潜江市公安局要求姚所在的实验小学出具单位意见，并加盖学校主管部门的公章。7月2日，姚立法收到了美国驻华大使馆邀请访美的函件，消息在潜江不胫而走。
为了研究姚立法访美的事情，教育局和实验小学的领导们开了专题会议，要求姚立法说明四个问题：出国时间，前往主要国家，邀请单位，随行人员。姚立法作出书面回答以后，学校校长说“上面”没有回音，不能签字；教育局局长则说，学校没有汇报，不知道具体情况。
姚立法说，经过多次交涉，他终于明白，教育局希望以撤诉为条件，换取对自己访美的放行。
就在一个月前，潜江市教育局收到潜江市人民法院送达的行政起诉状副本，家住潜江竹根滩镇董滩村一组的张文芳等14名中小学生状告教育局乱收费，同时被推上被告席的还有潜江市物价局。中小学生告教育局，这件事迅速引发了《中国青年报》、《农民日报》和新华社内参的报道。
姚立法是这些原告们的特别授权代理人。事实上，从1987年28岁时第一次自荐参加人大代表选举开始，姚立法就是潜江市的公众人物和“麻烦”。
18年间，姚立法一共6次自荐参加人大代表的选举，5次市人大代表，1次省人大代表。只有一次成功。但是，在参选过程中，姚立法对《宪法》、《代表法》、《选举法》、《村委会组织法》的熟稔达到惊人的程度。在参选的过程中，他还自费编印参选材料，向选民广为发放，甚至在第四次参选时，还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向学生选民发表竞选演说，并印制竞选誓词。
1998年，姚立法高票当选潜江市人大代表。这个喜欢较真的人，当代表5年，提交了187份议案。
每年他都要分几次把所做的事情张贴出来，特别是把一府两院对他这位人民代表的回复张贴出来；他还每年一次把他当代表的书面汇报发到各家各户。
作为人大代表，这个出身农村的小知识分子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以至于人们第一次看到姚立法这个名字，以为是个化名或是绰号。
2001年春天，为了提交自己调查的10个议案给全国人大代表，姚立法来到北京，并寻找媒体的帮助。那时的姚“黑、瘦、头发较长”，“像一个抱着一大摞复印资料的农民”。在北京的各家媒体和国家机关的门口，这样的人很常见。但一年以后，人们发现了姚立法的不同。
在2002年即将举行新一轮村委会换届选举之前，姚立法向媒体爆出一个惊人消息：自 1999 年 9 月至 2002 年 5 月，潜江市 329 位村民选举产生的村委会主任被乡镇组织及个人违规宣布停职、降职、改任他职、精简或免职的就达 187 名，占总数的 57% ；另外，还有 432 名民选的村委会副主任、委员遭遇类似命运。而且，这 619 名村委会主任、副主任、委员被非法撤换以后，接替他们职务的无一是经过村民依法选举的，而全由乡镇党委、政府、党总支、村支部书记等组织或个人擅自指定、任命。
事情的影响迅速扩散到潜江以外，民政部部长多吉才让立即作出批示：“潜江的情况，请政权司调查了解。” 民政部与湖北省相关部门取得联系，对此事进行联合调查，对此，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也作出批示，责成相关部门进行调查。
调查结果表明，姚立法披露的情况属实，潜江市民政局局长因此被免职，而潜江市此前则是民政部命名表彰的全国村民自治模范市。姚立法的这次举动引起了潜江市一些人的不满。一些官员认为，姚立法政治上不成熟、太偏激。当选人大代表4年间，潜江官场多次传出“姚立法被抓了”的消息。
李凡则认为，正是由于姚立法的存在和对一些事情的公开批评，使得潜江市政府开始关注法律、程序和政策。像姚立法这样的人大代表监督和政府行为自律的互动，才使得法治精神在潜江得到了体现，民主得到了发展。潜江的一些官员私下里也承认姚立法的行为对政府的依法行政是有好处的。实际上，潜江在这几年并没有变乱。
这个不安分的人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潜江市的政治生态。2003年人大换届选举中，包括姚立法在内，史无前例地共有32位自荐参选人出现。而更大的新闻是，这32名候选人全部落选。
姚立法说，他和其他参选者明显感觉到了竞选的阻力。姚所在的教育选区，学生选民是其主要票源，但是市选举委员会却规定“在校学生中的选民在户口所在地登记”，一下子使他失去了大批支持者；甚至一些人被打了招呼：不能投票给姚立法。甚至还有领导承诺，如果姚立法没当选，就可以给教师涨工资。
一年以后，在申请访美的过程中，姚立法同样感觉到了这种阻力。但是这位前人大代表拒绝妥协，他明白，行政诉讼不同于民事诉讼，一旦撤诉就不能再行上诉。因此，姚立法拒绝了教育局的撤诉暗示。
“我是美国国务卿鲍威尔签名邀请的客人，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访问美国呢？”姚立法说。
不得已，他向中共潜江市委寻求帮助。姚立法说，2004年8月2日，潜江市委副书记马在学代表中共潜江市委与他谈话，提议将美国驻华大使馆的邀请函给公安局看一看，并建议姚立法不要访美；马还表示，近年来媒体对姚立法的报道，绝大多数时候是客观真实的，但报道也有不足的方面，对潜江造成了负面影响。与此同时，由湖北省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处制作好的姚立法的护照也被扣在了潜江市公安局。
无奈之下，8月11日，姚立法向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和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同时递交了一封名为《潜江市扣发姚立法护照 是依哪家的法在行政》的申诉信。
当姚立法再次见到潜江市公安局副局长柯超美时，柯向姚立法解释说，并不是潜江市公安局要刁难他。柯超美还向姚立法透露说，对于姚立法的申诉，湖北省委书记俞正声再次作出批示，要求潜江方面不要为难姚立法，对其放行。
俞正声虽未与姚立法会面，但在多出三农领域著名人物和事件、农村税费改革垂范全国的湖北省，省委书记俞正声多次在视察讲话中提到，要大力推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监督，巩固农村税费改革的成果，改善党群、干群关系。这是省委书记第二次为姚立法解围。
9月初姚立法最终成行的时候，有人在潜江市街头贴出红色喜报说：“姚立法应邀访美是潜江人民的光荣。基层民主潮流浩浩汤汤。”
一个月的美国之行，姚立法发现，虽然人们认为美国的竞选是政治家们的游戏，但是，“若没有选民们买单，这游戏岂不会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更让姚立法大开眼界的是，美国的选举多如牛毛。有些美国人一年中可以有五六次投票机会，每张选票上有着角逐各层次政府的各种职务的各式各样的候选人，从总统、联邦议员、州长、州议员、县议员、市长、法官、警察局长到学区教育委员会委员等公职人员的选举，全由公民主导。
在那里，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像姚立法那样演说、竞选，并且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而政党的地位和活动方式，则与民间组织没有两样。
姚立法也向接访的美国人介绍中国农村近十多年来的村委会选举。姚立法说，中国的农民创造了“海选”制度，即事先不限定候选人的人数。合格的村民都可以成为候选人，通过公正的预选来产生正式选举的候选人。虽然中国农村基层选举中公开、透明、公平、民主还大有改进的余地，但其了不起的成就已是举世公认。
在美国时，一次去一个普通家庭聚餐，姚立法给那家人讲了他的故事，美国人说，他是个爱国主义者。姚觉得美国人没说错，他觉得自己是爱潜江的。虽然他在潜江不断挑刺，虽然报刊杂志上关于潜江的不少负面报道都是他惹出来的。
访美归来，采访过姚立法的记者发现：姚表现得很“绅士”，声音适度，甚至有点故意压低；激动时双手晃动却不张扬；即使说到有趣处，也不大笑，而“基层民主”、“教育”、“法律”、“选举”、“人民代表”、“公民意识”是他的常用词语。
“做事要想得长一点，大一点，远一点。”姚立法说。
尽管不再做代表，姚立法的家门口仍有很多上门“求救”者。
姚立法最关心的还是基层民主和教育问题，如今，姚以公民的身份，并且凭借自己的声誉和法律知识，还可以做很多事，并且也为下届的选举打基础。
“我肯定还要参选。”姚立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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