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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为“和而不同，思想无界”的CC讲坛第52期演讲2023年2月24日在北京举行。来自可依助浴创始人李民花出席，并以《小时候您给我洗澡，等您老了我们也能为您洗澡》为题发表演讲。
以下为演讲全文：
大家好，我叫李民花，是一名老人助浴师，为失能半失能老人提供上门助浴服务。
小时候父母给我们洗澡，他们老了，我们能够给他们洗澡吗？前几天我问过我的女儿这个问题。
“宝贝，等妈妈老了，你会像妈妈给你洗澡一样，给妈妈洗澡吗？”
“可以”
很高兴我的女儿能这样回答。当然，我不希望等我老了，还要麻烦我的女儿来帮我洗澡。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她来帮我洗澡，我相信她一定能够说到做到。
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给家里的老人洗过澡？还记得我第一次给老人洗澡，是因为家里老人骨折，有好几个月要卧床，他的饮食起居，个人卫生都要我来照顾。我发现最难的就是洗澡问题，简单的擦拭，是没办法达到彻底清洁效果的。时间长了，老人身上就会有老人味，老人也很难受，说身上太黏了，就想好好洗个澡。我下了很大的决心，要扶他去淋浴间洗个澡。但是仅仅是把他扶到卫生间，就已经让我后悔我的想法了，后面淋浴的过程更是超出我的想象。洗完头以后场面就失控了，地面变得湿滑，老人很容易会摔倒。当时我就想，千万可别再摔倒了，如果再次摔倒造成二次伤害的话，我还不如不给他洗澡了。确实淋浴效果会比擦浴要好一些，但是整个过程可以用惊心动魄、狼狈不堪来形容，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浑身湿透了。
当时我就在想，只有我家老人有这样洗澡难的问题吗？我很好奇就上网查了查，看到统计数据。截止到2020年，我国60岁以上的老人已经超过了2.6亿，其中失能半失能老人超过了4200万。这么庞大的一个群体，能够给他们提供助浴服务的团队少之又少，而这些团队里面，助浴服务也不是他们的主业。
于是我和我的小伙伴一拍即合。在2021年的3月25号，我们在北京成立了第一家专门为失能老人提供上门助浴服务的公司——可依助浴。我们从国外引入了先进的设备，然后组建团队，也建立了1.0版本的服务流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们迎来了第一位客户。
这是一位76岁的失能老人，因为脑梗做过脑部的切除手术，所以他的头部有一半是凹陷进去的。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人，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服务。这个场景着实让我们吓了一大跳，心里面非常的紧张和害怕。造成我们服务当中也出现了失误，水管的放置出现了错误，导致地面上流出了很多水。好在老人的儿子非常善解人意。
“没事，家里面正好很干，增加点湿气挺好的”
他还看出我们有点害怕去触碰老人一半凹陷下去的头部
“你们就帮我给他好好洗洗身子就行了，他的头和脸我来洗吧”
老人的儿子就这样参与了整个的助浴服务。
其实紧张的不单单是我们，老人也很紧张，第一次陌生人上门来给自己洗澡，而且还全身赤裸。所以我们第一时间为他盖好了浴巾，安抚他躺在浴槽内。老人的儿子捕捉到了老人的情绪，及时地去安抚他。然后也聊起了老人的一些过往
“我爸特别倔强，特别要强，以前什么事都要自己干，从来不会求人。但是你看现在多听话“
这时候我看到老人的嘴角微微上翘，老人也被儿子逗笑了。我们很高兴能看到这样温馨的一幕。
在老人儿子的帮助下，我们很顺利地完成了这次非常难忘的助浴服务。准备离开老人家的时候，大哥跟我们说
“你们的工作是一件特别积德的事儿，今后会得到很大的福报的。”
听到大哥认可我们的工作，我特别开心。
另一方面我也看到，像大哥这样一个心思很细又很有力气的男士，都很难一个人去完成一次完整的助浴过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助浴服务的重要性。我们可以帮助到很多想给老人洗澡，却力所不能及的家庭解决实际问题，真好。
在第一次助浴服务结束后，我们也对出现的问题做了一个总结。相比我们普通家庭的洗澡环境来说，有了专业的设备，老人可以非常放松地躺在浴槽里面进行中药的泡澡、洗头、按摩、搓澡。还有很好的给水和排水系统，可以大量的清水来进行冲洗，这样一个流程下来会洗的非常的舒服。
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使设备再好，有再好的服务流程，如果没有老人的儿子在场，帮我们去照顾到老人的话，这一次助浴服务能够那样的顺利吗？所以我们在服务条款里面增加了一条，我们要让老人像信任他们子女一样来信任我们，我们也要像对待自己父母一样，对待我们所服务的每一位老人。我们不光要为老人洗去身上的污垢，还要让老人享受这个过程，像享受一段非常美好的亲子时光。
随着服务老人的数量越来越多，我对老人助浴服务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还记得那是一个特别爱哭的“坏脾气老头”。
他的儿子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
“我爸脾气不好，你能不能帮我先做动员工作”
我说没问题，于是在为老人洗澡服务的前一天晚上，我提前去到老人家，想要看一看老人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当天老人儿子不在家，护工帮我开的门，当老人得知第二天我们要去为他洗澡的时候，老人浑身发抖，激动地发抖，他抓着我的手流下了眼泪。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位内心非常柔弱，特别需要关怀的老人。但我并没有看出他是一位坏脾气老人。第二天我们如约到老人家为老人洗澡，老人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他的沟通能力已经很差了，只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是我们上门以后，他跟我们有非常强烈的沟通欲望。他跟我们讲了很多他家里面的事儿。当谈到他过世的老伴，老人又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老人已经向我们敞开了心扉，他希望我们能够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能够去安抚他，关心他。我们离开的时候，老人又握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然后又流下了眼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爱哭的老人，并不像他儿子说的是一个“坏脾气老头”。
后面的几次服务中，我发现老人的儿子几乎不会来到现场，我就跟护工了解他们之间是有什么样的问题吗？护工跟我讲，老头脾气确实不好，他经常会有很多破坏性的行为，甚至会有一些自虐倾向。我当时有点不太相信，怎么可能？就在我面前这么柔弱，这么虚弱的一位老人，会是那样一个状态。后来护工就给我看一些视频，发一些照片，老人在大半夜各种“作”的证据，这时候我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这时候老人又添了一个新的毛病，就是哪怕不洗澡，他也动不动要叫我过去陪他聊聊天。我当然愿意去帮助到这样的老人，因为我知道他真的很需要关心，但是我这样天天跑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我就找到安宁疗护的专家教授去咨询该怎么解决这样的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是因为他们的亲子关系出了问题。老人想得到一些关注和关怀没有被及时的满足，当有人关心他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依赖，这是一种应激反应，也是一种条件反射。知道了问题的原因，我们就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就跟老人的儿子聊天。得知老人曾经是军人，脾气不好，又特别严格，他自己又是一个特别淘气的孩子，挨揍几乎是家常便饭。所以从小他们就没有形成一种很好的亲密关系。时间长了，他们的关系也就疏远了。儿子也非常的无奈和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这样的矛盾，解决这样的问题。每次他去爸爸的房间，老人总是发脾气，他也没有办法。后来我跟他说，下次我们助浴的时候，能不能来到现场一起参与一下？刚开始他还挺抗拒的，但是慢慢的他能够一点一点的参与到助浴的过程当中。开始撩水，然后给老人洗头，然后给搓搓背。没想到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在我看来是一个奇迹发生了，老人跟儿子之间的那种隔阂，好像被冲破了。他们可以很和谐的在一起打打趣、吵吵嘴，然后儿子抱怨抱怨以前的事儿。所谓说破无毒，说开了也就好了。
后来儿子跟我反馈，自从有了这样一些定期的助浴服务，他们爷俩的关系改善了很多，“坏脾气老头”也不再是坏脾气老头儿了。后来老人儿子也会定期的给老人进行一些擦洗。会减少一些我们上门的次数。但是我们很高兴看到他们能够享受天伦之乐，我觉得我们的工作特别的有意义，我们非常愿意成为亲子沟通的桥梁。
可是人间也不单单是美好，我们还会面对离别。我还记得一次非常特殊的服务。当时老人的家属给我们打电话说，老人所剩的时日子不多了。他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想好好的洗个澡，问能不能当天就给安排一次助浴服务。正常来讲我们是要提前两三天来预约的，没有当天安排的。但是考虑到老人的情况，我破例在当天最后一单后，给他们又加了一次服务。之所以说特殊，并不是因为老人的情况特殊，其实之前我们也服务过一些临终老人，这种家庭的氛围一般是比较压抑的，比较沉重的。我们服务的时候也会特别的谨慎小心，害怕哪一句话说的不好，就会让家人想起伤心难过的事情。所以在上门之前，我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很压抑的画面。但到达老人家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不好的画面都消失了。那是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里面欢声笑语，老人跟子女跟老伴打趣的相互的聊着天，然后老人坐在轮椅上，满脸笑容的在欢迎我们
“你们终于来了”
老人的老伴跟我说
“这一下午都不知道多少次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来？”
我赶紧跟叔叔道歉，说我们来晚了。后面的洗澡过程，老伴和女儿都在场，大家聊着非常愉快轻松的话题。老人在洗的时候说
“我今天洗的实在是太痛快了，太舒服了，哪怕我明天离开都没有任何的遗憾了”
这时候我在他们眼里看到了一种光，它绝对不是悲伤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幸福的光。在结束服务以后，我们习惯性的跟老人说了
“再见“
其实我们老人助浴师要经常面对死亡，很多老人的每一次洗澡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是我们每次都会说再见。我们能力有限，但是我们希望通过一个小小的助浴服务，能够给到老人生的力量，或者是一种期盼。在这次服务的时候，我们也感受到了家庭温暖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单单给到老人，也给到我们去直面死亡的勇气。
小时候父母们很努力的去实现我们每一个小小的愿望，一颗糖，一件玩具，去一次游乐场……而很多失能老人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想好好的洗个澡。我们经常会说
“给老人洗澡太麻烦了，风险太大”
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我们小的时候，父母给我们洗澡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我还记得我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她才4斤多一点，我一个手就能给她撑起来，但就是这样一个小不点，给她洗澡我们要两三个人，洗完澡我一身汗。父母对我们是这样一种呵护，没有父母给我们的呵护，我们怎么会有今天？
父母在我们小的时候，可以根据我们的年龄，根据我们的身体情况来进行适幼化的调整。我们长大了，也要为我们的父母进行适老化的改变。助老服老是我们每个子女应尽的义务，所以我在这里特别想呼吁，请珍视老人还在的时光，也请关注老人每一个愿望。
其实老人原本想要的就不多，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非常含蓄的民族，有的时候我们不善于去直接表达爱。想一想，我们是不是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跟自己的父母说过“我爱您”了。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一件件小事来表达爱，比如洗澡、梳头、泡泡脚……我们总是会忽略最亲近的人的感受，在乎朋友同事之间的关系，而对自己的父母缺乏耐心。自从成为助浴师，我不断的反省自己，审视自己的一些过往的行为，是不是无意间的伤害到了我身边的亲人，而这份工作也在不断的鞭策我，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更温暖的人。
老人助浴是一件看似很简单的小事，但是这一件小事可以帮助很多家庭解决非常实际的困难，也可以去帮助一些家庭去改善家庭关系。这样一份工作让我们看到很多家庭非常温馨的一幕，也见证了很多亲子关系破镜重圆。我们很乐于成为老人与子女与社会之间的纽带。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小伙伴愿意加入进来，而有了这些纽带，老人的晚年生活也不再幽暗寂寞，这个社会也可以少一些老人味。
一次采访当中，记者问我，当我老了，对这个社会有什么样的一些憧憬？我说
“我们每个人都会变老，我希望当我老了，需要帮助的时候，能够像点外卖一样，15分钟之内就会有专业的服务人员来到我身边，同时我身边又有家人的陪伴，这样的话我觉得我也不再惧怕老去。这样一个社会也会非常的美好”
最后也愿天下所有的父母身体健康，晚年幸福。
小时候您为我们洗澡，等您老了，我们也会为您洗澡，您若需要，我们一定会兑现我们的承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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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梁斌 SF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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