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索法官”深山送法记
2016年06月22日 14:44 新华每日电讯
“溜索法官”深山送法记
奉节法院第三人民法庭的书记员王威(拉绳者)抱着国徽和审判员舒涛完成走访后,一起乘坐溜索返回(4月21日摄)。 

  新华社记者韩振

  一面国徽,一条横幅,一次次大山里的巡回法庭。

  一条急流,一根铁索,一群坚守基层的“溜索法官”。

  这是一个深山里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群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年轻人。

  曾毓生的困惑和李高强的烦恼

  曾毓生和李高强,都是重庆市奉节县兴隆镇的农民。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山下。他们彼此并不认识,但他们都认识一群人,那就是奉节法院第三人民法庭的法官。

  去年7月的一天,曾毓生的家门口突然来了两名年轻的法官。他们拿着送达书,找曾毓生签字,这让曾毓生很困惑,也很生气。

  “我不就欠银行一万多元钱嘛,银行凭啥子告我?”曾毓生把怒火撒在了这两个法官身上,尽管他知道他们上来一趟,要爬一个小时的山路。

  原来,曾毓生很多年前从银行贷了一笔1.5万元的款,但约定的还款日期过了很久,他仍未还钱。银行始终联系不上他,就起诉到了法院。

  办案的法官一个是“80后”审判员李明航,一个是“90后”书记员王威。虽然受了委屈,但他们很“淡定”。他们知道,大山里的农民觉得被人告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他们根本不懂法。

  法官们耐心地给曾毓生讲解法律的基本知识。同时还劝导他说,这不是告他,就是催他还钱而已。只要还了钱,银行就不告了。

  后来,在这两个法官的撮合下,曾毓生和银行达成了庭前和解:曾毓生没被人告,银行也要到了钱。双方都对这两个年轻的法官竖起了大拇指。

  和曾毓生不同,回龙村的村民李高强主动请来了法官。这两年,他养的冷水鱼销路很好,但一些客户赊账不还,这让他很烦恼。

  一大早,审判员李明航和书记员王威就来到了他的家门口河对岸。门前的河叫九盘河,五十多米宽,水流很急,一根固定在两岸大树上的铁索,成为过河的唯一工具。

  庭上的法官们经常溜索进村普法,当地人称他们为“溜索法官”——这就是“溜索法官”的由来。

  李明航抱着一面巨大的国徽坐上索道轿厢,王威也将装有电脑和摄像机的背包抱在怀里,看到他们做稳了,李高强就在对面用力地拉牵引绳,轿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慢而沉重地向对岸滑去。

  九盘河下的水贴着裸露的石块急速而过,较涨水季节虽然少了些凶猛,但却因为距离铁索更高而多了几分凶险。

  滑了整整5分钟,法官们才到达河对岸。不等他们落地,李高强就上来跟他们握手,急不可耐地询问起来。

  “一个客户欠了我一万多元钱,也不说不还,一直说没钱,他两年前给我写了欠条,会不会失效?”李高强问。“这要分几种情况……”法官们边走边给李高强讲解。

  李高强的家门口,早已经摆出了几个木椅子。李高强一边点着头,一边给法官们让座。法官们小心地将国徽和背包放在椅子上,像唠家常一样给李高强出谋划策。

  一个上午不知不觉过去了。李高强的所有疑问都得到了圆满的解答,压在他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他知道法官们不会留下来吃饭,但他仍在极力地挽留他们,和其他村民们一样。

  走出李高强的家门,又来到了九盘河的铁索边。李明航将巨大的国徽小心地捧在胸前,王威则将沉重的背包抱在怀里,他们坐上了铁索,向对岸缓缓地滑去,也向下一个目的地滑去。

  舒涛的“悲剧”和李明航的偶遇

  舒涛和李明航都是“80后”审判员。他们坐在一个办公室里,却因为办理着不同的案子,而有着不同的际遇。

  “舒涛最近真是‘悲剧’,被一个原告莫名其妙地纠缠了整整一个月。”书记员王威开玩笑地取笑说,“关键是他一直都保持淡定,也真是‘醉’了。”

  去年3月,舒涛接到一个案子,同时也拉开了“悲剧”的序幕。原告周女士每天都会来到他的办公室,嘴里一直在歇斯底里地说着“都是被告的错,都是被告的错”,时而大声喊叫,时而哭个不停。

  事实上,原告也有很大过错。经过法庭调查,原告屡次挑衅、侮辱被告,将被告激怒后,才出手打了原告。而原告被打后,声称自己神经受到刺激,要求被告巨额赔偿,遂到法院提起诉讼。

  面对如此无理取闹的原告,舒涛不得不选择更具策略性的应对方法。他从不正面反驳原告,而是告诉原告这样闹下去,对她的孩子影响不好。这一下切中要害,周女士慢慢冷静了下来。

  后来,在舒涛的主持下,原告和被告达成了和解。现在,原告和被告逢人都说,舒法官办事公正,是个好法官。

  和舒涛一个办公室的李明航也有自己的独特经历。他因为平时风风火火,往走村入户时总是跑在最前面,因此被王威戏称为“跑跑哥”。

  去年,“跑跑哥”李明航的一次偶遇至今为大家所津津乐道。

  那是在炎热的夏天,李明航去长安乡五坝村办案。案子办完后,他又挨家挨户给村民做法律宣传。在一个破旧木屋里,他偶遇了一个空巢老人。

  这名老人名叫邹泽荣,已经92岁高龄。“见到他时,他两手颤颤,正捧着一本破旧的党章背诵。我觉得很奇怪,一问才知道他是个有着60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李明航回忆说。

  老党员将他们带进屋里,翻出一本本邓小平文集和毛泽东文集等党的思想著作,对他们说,自己从入党之日起,每天就在阅读这些书本,读一遍又一遍,还时不时记笔记。

  老人又翻出笔记,上面的字体从苍劲有力到歪歪扭扭,既记录着他对党的无限忠诚,也记录着他日益苍老的一生。

  老人说,现在的一些干部作风漂浮,从不到群众家里去,心里也不装着群众了,这让他很心痛。他希望这些年轻的党员们,能够多到群众中去,多为群众办事!

  李明航被深深感动了。他从大学毕业后来到这片崇山峻岭,每天走着山路,面对最基层的群众,也曾经觉得这种生活距离理想太远,也曾经想着要逃离这个穷僻的小镇,但此刻,他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李明航回到镇上,将自己的偶遇告诉了所有的法官。当年冬天,法官们凑钱买了米、油和被子去看望了老人。现在,每一个法官到附近办事,都会和老人聊聊天。似乎,这成了不约而同的党员教育课。

  程政清的家人和王威的家庭

  程政清是第三人民法庭的庭长,也是庭里最年长的人,今年33岁,结了婚,有个一岁多的女儿。王威是第三人民法庭的书记员,也是庭里最年小的人,刚刚25岁,还没有女朋友。

  程政清已经在兴隆镇工作了10年,兴隆镇是他名副其实的家。此外,他还有两个家,一个是位于奉节县城的家,住着他的妻子。另一个是位于隔壁万州区的家,住着他的父母和孩子。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第一个家里,却很少回另外两个家。三年来,第三人民法庭每年要受理1000多件案子,三名审判员平均处理300多个,平均每天处理一个,加班是常态。

  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庭里还安排周末值班。五个人,两人一班,基本上每两周就要轮一次,程政清半个月才能回家一回。由于他的妻子是医生,有时候一天要上24小时的班,所以回家还不一定能见上妻子。

  “和孩子见面的机会更少,我们都没时间带,就放到了父母那,现在孩子一岁多,刚学会走,刚会喊爸爸妈妈,没事的时候就想她,但是没有办法。”程政清说,他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最长,要给这些年轻人做好表率。

  相比于程政清的练达和稳重,“90后”王威是庭里最活泼的一个。他一会儿给这个起外号,一会儿给那个开玩笑,人到哪里,笑声就跟着到了哪里。

  他是法官中的“富二代”。父亲在银行工作,母亲在电力公司工作,家庭条件比较优越,自称是家里的“小皇帝”。正因为这样,很多人一直不理解,他为何会来到这个穷乡僻壤。

  “一开始被分到了这里,我也有点呆不住。”王威的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主要是这个团队的氛围太好了,大家在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就像回到了大学。”

  提到大学,王威说自己的同学有的出了国,有的在大城市,就他来到了最基层。“很多人无法理解,但我觉得每天都很快乐,也很满足。”

  办公楼上的宿舍和厨房背后的菜地

  第三人民法庭是个四合院。办公楼和厨房面对面,办公楼上是宿舍。厨房背后是菜地。宿舍和菜地,占据了法官们大部分的闲暇时光。

  办公楼共有三层,下面两层是办公室,最上面一层是法官们的宿舍。晚上,庭里的3名审判员,1名书记员,1名法警就住在办公楼上的宿舍里。

  宿舍很窄,不足10平方米。一张小床、一张木桌、一个衣柜,是宿舍的全部家具。衣柜里,法官们的西服整整齐齐地挂着,无论天气多么寒冷,也无论天气多么炎热,他们总是穿着笔挺的西服走村入户。

  宿舍里,没有电视,连洗澡都要共用一个热水器。“像不像回到了大学?”王威毫不介意地说,晚上大家没事做,就探讨案情,所以大家对彼此的案件都比较熟悉,业务水平提高得也很快。

  相对于夜晚,白天的空闲时间好打发很多。厨房的背后,有一块斜坡上的菜地,除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小白菜,一小片玉米刚刚抽出嫩芽。

  “这是我和程庭长不久前种上的。”王威指着玉米苗说,这个菜园是我们的游乐园,大家空了的时候,就到里面翻翻地,种种菜,既放松了,也有菜吃了。

  正说着,做饭的大娘喊吃午饭了。餐桌上,一个炝炒小白菜,一个清炒蚕豆,一个烧白,一个小菜汤。5个人围在桌子前,吃得津津有味,很快盘子里就空空如也。

  法官们纷纷站起身来,一个个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们很少午休,案子太多,他们中午也不得不加班处理。

  500元的话费和3000元的工资

  法官们的生活很清贫,但同时也面临着一些诱惑。

  几天前,审判员舒涛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短信。短信说,舒法官你好,我刚给你充了500元花费,我的事情你多操点心,路途遥远我来回不方便,拜托你了。

  舒涛马上查询话费,发现果然多了500元钱。通过查询短信里提到的名字,发现对方是不久前一起离婚案件的当事人,虽然案件当时已经宣判,但这名当事人不服,又提起了诉讼。

  舒涛立即向单位汇报了情况。单位查明情况后,让舒涛在当事人前来参加诉讼时,把钱退还给对方。得到单位的指示后,舒涛立即给对方回了短信:这样做的是不对的,你来开庭时我会把钱还给你,你的案子我们会秉公办理。

  “做法官,就不能想着发财。想发财,就不要来做法官。”庭长程政清说,自己工作了10年,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3250元,其他几位法官的工资更低,但大家都没有因此而抱怨。

  法官中,程政清和王威都曾经做过律师。“论工作,当法官比当律师累,论收入,当法官比当律师少,但我还是选择做了法官。为什么?”停顿了一会,程政清说,是因为当法官更有成就感。

  群众眼中的他们和他们眼中的自己

  在山里的群众眼中,这群法官是一个矛盾体。他们距离高高在上的法官甚远,但做出的判决却又令人心服口服。他们年轻,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去年,李明航到一个村里去送文书,在村口被一位村民喊住了。这个村民说,“李法官,你进来喝杯茶。”这让李明航很困惑,他并不认识这个村民。“李法官,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旁听过你的巡回法庭,你的判决很公正。”这位村民说。

  后来,这个村民不但一个电话喊来了收文书的村民,还告诉他要好好配合法官办案。

  类似的版本,却有着不同的经历。

  每个法官都经历了很多令他们自豪的“桥段”,正是这些“桥段”,让他们在劳累之余,感到心满意足。

  是的,这些法官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即使他们每年走过的路,相当于绕了地球半圈。即使他们行走的冰雪山道,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下没有防护栏的悬崖。

  他们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履行职责的一部分。

  奉节法院院长陈远平说,奉节是人口达百万以上的三峡库区移民大县,88%的地貌是山地,是典型的库区、山区、边区。近年来,奉节法院一直通过阵地前移,更好地方便群众诉讼,维护当地的社会稳定。

  “法官多跑路,群众才能少跑路。”陈远平说。

编辑:sfedito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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