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写作营 | 五一：乘凉的等级

转自：紫牛新闻

◇五一

醒睡一枕书，翻覆三百首。

读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董大》：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诗人夏夜在水亭乘凉，月光清纯，荷花正盛，竹露滴池，美景良宵，悠然闲适。若再抚琴一曲，至臻美矣。遗憾知音不在，高山流水谁懂。于是怀念故友，一夜未眠。

轻吟慢诵间，儿时夏日乘凉画面倏忽涌到眼前。乘凉历史绵延不绝，从南亭一路下山，千年之后在广阔中展现市井小民的夏夜风情。孟夫子的散发，变成我和姐姐湿漉漉的头发；孟夫子窗下的舒适卧姿，是我和哥姐在竹床上的横七竖八。没有荷花风却在，送来香瓜的香，还有端出来的小饭桌上的菜香。竹露清响也是有的，屋前的墙边有稀疏竹林，只是如果竹叶有滴响，说明气温凉下来有露水了，那就赶紧收拾东西进屋了，乘凉也就结束了。

乘凉时音乐也是有的，口琴声，二胡声。听者是不是知音不重要，演奏好不好也不重要，只有认真和稳当，甚至还有走调，才与热闹的乘凉气氛最匹配。

妈妈手里也有一把琴，那是一把大蒲扇。大蒲扇把子上缠着布条，是妈妈怕那不光滑的刺棱割手。大蒲扇的边也用布条缝了一圈，白线黑线在蒲条上嵌了一道花边。加了布的扇子重量大，扇起来要费劲，但扇子牢固不会散了，妈妈便使劲伦着圈给孩子们扇。“扇子有风，拿在手中，要有人借，请到秋冬…… ”孩子们的嬉闹远远近近，一阵阵来自妈妈手中的清凉聚拢又散开，在竹床上的空间里氤氲，凉快了。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喧嚣忙碌打闹过后，孩子们都困了，螃蟹般倒卧在竹床上。妈妈的扇子赶着蚊虫，送着凉风，再过一会便喊着起了起了回家睡了。孩子们睡眼惺忪下了竹床回到屋里倒在床上，大人们搬着竹床板凳，打着招呼各回各家。一个普通欢乐的夏夜乘凉，结束在月光的明澈里。自然之风似乎和大蒲扇调换了职责，此刻悄然入境，把屋里的的热气一点点卷走，让大蒲扇和妈妈安静入睡。

一堆人聚在一起乘凉，大人叫孩子吵，本就热燥的心情怎么凉爽得下来，比起孟夫子的山中清风幽静独影，差了十万八千里。诗人的山中乘凉是诗画美，艺术范。闻荷香，听滴露，悠闲自在，一琴在手待抚，只等知音来赏。环境美心情好构成消夏高品质，足以催生出多首佳作。若以等级论，诗人的这场山中南亭夏夜乘凉，绝对是头等舱享受。不过孟夫子的乘凉享受并不完美，美景反而让他想得太多，伤感没有朋友陪伴而落寞难眠。一夜不宁，品质打个对折，降到经济舱了。

孤独不是从来都是属于心灵高贵者吗？一个大诗人不愿在美景中独处，甚至想朋友都睡不着觉，多少证实了人其实最怕孤独的真理。由此我说，最好的乘凉方式，就是家家搬床搬凳到屋外，你叫我喊闹哈哈。没有美景，没有悠闲，没有孤独，没有睡不着，满心情热，满眼深爱，最美的人间烟火，最高的度夏等级。

一个个夏夜的扎堆乘凉，连接起一个个明天。没有科技的时代，战胜自然的种种不适，靠的是人相互依傍，情紧密连接，爱无私付出。熬过炎热，凉爽扑面。

乘凉历史自有了空调似乎便结束了。科技乘凉的等级是高了还是低了，我不知道。

哪里还能找得到孟夫子当年的乘凉环境。“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这两句灵魂感受，“一时叹为清绝”，千古传诵。

小小猜想，山中乘凉肯定有蚊虫，诗人手中必定有一把美美的扇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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