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普查：想要查准不容易

　　本报记者 方烨

　　“经济普查，你说能查得准吗？我很担心。”一位朋友当知道记者近来在跟着国务院经济普查办公室下地方督察时问道。

　　山西省经济普查办公室主任、省统计局副局长翟振新在接国务院第一次经济普查赴 山西督察组到下榻酒店去的车上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怕(经济普查)查不准。”

　　赴山西督察组组长、国家税务总局总会计师宋兰则在听太原钢铁集团开展经济普查共组的汇报会上表示了中央的担心。她说：“经济普查最担心的就是数据的准确性、真实性问题。”

　　当记者随赴山西督察组、以及随后的赴海南督察组调查之后，发现经济普查遇到的各种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督察组给五指山市省下了文件袋

　　“没钱你就不能先干着吗？你就非得等经费到位吗？”这是海南省五指山市副市长闫玉龙斥责该市统计局局长谭文礼时反复说的两句话。

　　11月12日记者随督察组来到五指山市听取该市的经济普查工作汇报。由于分管副市长在省里开会，闫玉龙临时被市委指派向督察组作汇报。

　　五指山市经济普查经费到位情况很不好。市统计局已经考虑到市里不会批太多经费，统共只作了22万元的经费预算用于今明两年的经济普查工作开展。其中今年普查经费预算为82560元，市里已经批准。但现在到位只有2万元。

　　国务院副总理、全国经济普查领导小组组长曾培炎在9月份召开的全国经济普查电视电话会议曾特别强调，各级政府一定要重视普查经费的问题，要求9月底之前，县一级的普查机构一定要落实普查经费。

　　没钱确实很难开展工作。用区区的2万块钱，五指山市只能准备少得可怜的一点普查物资，共计印刷专用信封1000份，文件袋600个，信纸100本。督察组在听完汇报后，想到用来装资料的文件袋一共才有600个，大家都把纸袋子留了下来。

　　一个县级市指望着靠2万块钱做完经济普查的准备阶段工作显然是不现实的。由于经费不足，该市市区4个居委会居然只能派出共4名工作人员对辖区范围内的个体户、单位进行清查。宣传工作就更是无法开展。记者在市内转了一圈，只在听汇报的会厅门口和用午餐的餐厅门口看到两张关于经济普查的宣传画，就再没有别的了。“这就是给咱们督察组看的。”有人说。

　　五指山市统计局其实在经费不到位的情况下已经尽力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说在今年3月10日就制定了一份长达6页的《五指山市第一次经济普查总体方案》，内容非常详尽，只是没钱工作开展不了。记者在该市统计局的一间办公室内，更是看到了一份手工绘制的该市市区普查地图。上面所有应被普查对象都用铅笔作了标记。“用铅笔是为了下次普查能再用。”有知情者对记者说。

　　五指山市的经费问题恰是海南省的一个缩影。据海南省副秘书长王一新介绍，海南省大部分市、县的经费落实都不理想，全省18个市县本年度需要普查经费445.5万元，经省政府核定审批的普查经费预算259.5万元，缺口186万元。至9月13日止，到位176.5万元，除海口市、三亚市外，其余市县到位资金平均3.8万元。“经济普查的工作我们肯定能完成，但就怕经费困难，数据质量难以保证。”海南省统计局副局长符国瑄对记者说。

　　宣传不到位工作难开展

　　在太原市，市区主干道的街面上光秃秃的，一点关于经济普查的宣传也没有，只是在各单位的门口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横幅标语。而在与太原毗邻的晋中市，城区内两条主干道的每根电线杆上，都挂着两条鲜红的经济普查宣传标语。远远望去，像两条红线贯穿街区。太原市统计局的副局长薛建明向记者承认，宣传力度不够，确实是太原市经济普查工作开展中的一个弱项。

　　宣传力度不够，工作就很难开展，毕竟经济普查是一种没有快速执法能力的社会大型活动，百姓是否在被调查时采取配合态度，与对此了解与否直接相关。太原市杏花岭区锦绣苑社区主任于亚军在汇报会上讲了这样一个例子：该社区有一家火锅店，在社区进行经济普查的摸底调查工作时，普查员先后去了五六次，该火锅店的店员都以老板不在店内，拿不出资料为由搪塞调查。为了工作能够顺利进行，社区经济普查办公室通过该店老板的一个熟人与其约定时间上门登记。但当普查员按时到该店调查时，却发现这家火锅店连门都关了。后来，经过多方与店主进行联系，反复给他讲进行经济普查的道理，工作才做通。

　　由于太原市宣传工作做得不到位，普查员在普查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还有很多。据记者了解，为了弥补户外宣传力度的不足，普查员只好自己当传话筒，在调查碰钉子的时候“说干了嘴，磨破了皮”，反反复复地给被普查户做宣传动员工作。对不让进门的，就隔着门缝说话；对忙着干活的，就帮着边干边聊。这还不算，为了完成工作，普查员们还不得不动用各种关系来解决问题。山西省统计局局长李宝卿在听完汇报后表示震惊，说没想到普查工作“还要找关系，帮忙干活，看人脸色。”

　　在宣传工作相对做得比较好的晋中市，普查工作开展得也就相对顺利。据该市分管副市长李福林介绍，晋中市在8月5日开始的对该市祁县昭馀镇进行的经济普查综合试点工作中，仅用了20天时间，到25日就完成了对4个小区、51个法人单位、46个产业活动单位和269户个体经营户的清查摸底和调查登记工作。

　　被调查户心存疑虑

　　尽管国家多次强调此次经济普查并不是为了检查偷漏税问题，也不会因为普查出的结果直接针对个人征收税款，但是许多个体、私营户并不相信。他们出于“少报少缴税”的心理，加上害怕向同行暴露自己的经营状况，以及一贯的怕露富的心理，对普查员并不配合，总是有意的少报、瞒报自己的营业收入，同时刻意夸大自己的支出。比如不少餐馆，不管生意多红火，在被调查时都说自己在亏损。

　　记者随督察组在太原市实地调查了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在市场内，宋兰随机问了一位商贩，会不会配合经济普查工作。该小贩虽然一口回答会配合，但也说国家搞普查就是为了多收税，自己会自觉、足额的纳税。尽管宋兰告诉他税务员不会拿着普查出的结果来找他收税，但是他并不以为然，反而表示就算现在不收，国家也是要通过调查来找清税源，“反正迟早是要收的。”

　　私营、个体户大多是这种心理，所以在调查中，普查员很难对这类人群一次性调查清楚，通常需要多次反复。晋中市统计局局长黄耀轩告诉记者，在清查摸底过程中，对一些刻意瞒报的“钉子户”，普查员往往要跑四、五次，不断向他们指出上报数字中的错误，才有可能得到准确的数据。记者在晋中市夕阳县的统计局办公室中也看到有一摞被单独挑出来的调查表，上面的某个数据被用铅笔画了问号。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些被标上记号的调查表都是他们在复审中发现数据前后不衔接的“问题表”，需要再去找被调查户重新核实。这样的“问题表”不在少数，据记者目测，约占了该县收到的总调查表的1/4到1/3。

　　在杏花岭区常务副区长计建中的汇报中还特别提到，在普查过程中“有个别企业和个体经营户对普查员故意刁难，甚至进行人身攻击、人格侮辱。个别企业还借口涉及商业秘密将普查员拒之门外。还有一些企业，特别是相当部分的个体经营户，出于商业上的考虑和怕露富的心理，对普查人员的来访采取回避、推诿的态度。”

　　经济普查利国利己

　　悉数完这三点主要问题，记者不禁自问，到底经济普查能查得准吗？如果数据调查起来很有困难，地方工作又这么难做，那还有必要搞这次经济普查吗？

　　这个问题国务院经济普查办公室主任、国家统计局副局长林贤郁给了记者回答。他说，这次普查的目的就是通过大型的调查活动来了解国民经济总的规模和总的结构，还有经济效益状况。从宏观角度来看，普查主要是为国家的宏观决策服务的。普查所取得的资料将成为国家进行宏观管理、宏观调控，以及研究第十一五国民经济发展规划的基础数据。国务院想侧重发展第三产业，因为第三产业在我国近年来发展较快。但是从我国历年情况来看，我国对第三产业的管理还比较落后，对第三产业发展情况本身也不很清楚。所以就需要这次普查提供有关第三产业非常详细的数据，以利于宏观决策部门、规划部门根据这个资料来制定更好的政策，扶持第三产业，让广大的个体经营户从政策当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同时，林贤郁说这次经济普查对投资者很有好处。投资者要想对某个行业进行投资，他首先要了解中国这方面行业的情况是什么状况，行业效益怎么样，行业都涉及到哪些地方，地理分布是怎么样的等基本情况。然后才能决定自己应不应该投资，应该在什么时间投在什么地方等具体问题。这些具体信息都需要通过经济普查才能掌握。

　　经普办自称能查准

　　既然普查有很多好处，一定要进行，那重要的就是要保证数据的准确。应该说，这次经济普查是包括二、三产业全部单位的一项综合性调查，光调查表就有50多种，调查指标近千个，如此复杂的调查内容本身要做到准确就很不容易，何况还存在着各种困难。但是国务院经济普查办公室却对此依然乐观。国务院经济普查办公室新闻发言人、国家统计局总统计师李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对今、明年开展的经济普查，经济普查办公室将通过多种方法，以确保整体数据的真实有效。

　　李强说，要想保证普查数据的准确，就要从完善经济普查办公室的自身工作做起。经济普查办公室准备通过对制定普查方案、进行岗前培训、全面清查摸底、严格调查填表、抓好数据审核评估等五大环节进行严格把关，来确保统计数据的准确。

　　在这五个环节中，李强认为，普查方案的制定是整个普查工作的核心，普查方案科学不科学，符不符合我国实际，直接关系到整个普查的质量。为了保证普查方案科学、实际，国务院经普办从去年7月就开始准备普查方案，至今已经10个月了。经普办广泛征求各地区、各部门及社会各界的意见，对方案进行了多次反复修改。最终制定出的普查方案将既考虑国家宏观决策的需要和地方政府的需要，又考虑人、财、物的投入问题和被调查者的承受能力，“是一个比较符合我国实际的方案。”

　　对于普查中可能出现的企业为了自身利益对普查员虚报、瞒报的问题，李强认为首先是要加强对经济普查的宣传，让被调查对象既了解进行经济普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每一个个人都有好处，也了解此次普查的目的是为了国家宏观部门更好的掌握经济运行情况，制定更加符合国情的相应政策，统计的数据一不会泄漏给市场竞争对手，二不会成为工商、税务、质检等管理部门上门检查的依据。

　　而对于那些拒报或一意孤行继续在申报中作假的对象，经普办也制定了一整套应对措施。李强举例说，如对企业销售收入的调查，统计工作者就将不仅看企业申报的数据，同时还参考企业税票的原始记录、企业的耗水耗电量等相关数据，以通过数字之间的平衡关系发现问题。再如，在企业的调查中，普查员将依据有关部门的核对资料来查数据，根据各部门上报数据之间的相互对比，普查人员就可以轻易地发现问题。此外，对于个体经营户，经普办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通过这些方法，普查员可以做到“基本了解情况”。

　　李强说，普查人员发现了数字上的问题，首先要向申报者指出，要求重新如实申报。对两次三番虚报、瞒报的单位或个人，经普办将联合其它有关部门，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统计法》、《统计法实施细则》以及各省市制定的相关法律，视情节严重程度，依法进行处罚。

　　对于社会上普遍关心的地方政府是否会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干预统计数据的问题，李强请社会放心。他说这次经济普查将杜绝该类事件的发生。这是因为本次进行的经济普查由于受到国务院的高度重视，成立了从中央直到县级的经济普查办公室，具体领导各项普查工作，从而使普查体系的组织方式更加严密，更加独立，地方政府很难渗透进来并施加影响。此外，在这次普查中，经普办将继续要求地方不仅上报汇总数据，还要上报基层数据。通过两套数据的比较，从根本上杜绝作假的可能。这种办法在上次的工业普查中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当时得到的汇总数据和往年年报数据相比有部分出入。经分析，该差额主要为部分单位的历年向上级虚报部分。

　　数据最终汇总后，经普办还将组织统计工作者和部分学者、专家，参照历年经过普查、调查、抽查得到的各项数据对本次普查所得结果进行评估把关，当发现问题后将责成相应数据上报部门重新调查，以保证这次进行的经济普查能做到真实有效、准确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