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企业家需要适宜的生态位

　　——兼析目前大型企业高管频频“出事”的原因

　　学人新论 谢茂拾

　　为什么要提出企业家生态位问题

　　2004年是我国企业界的多事之秋。这一年“德隆”倒塌，“三九”变色，“长虹”巨亏，“中航油”濒临破产，“伊利”高管层大批被捕……这一系列变故加上最近的“中储棉”事件，可以说把近几年的著名“企业家”出事问题推向了一个新高潮。

　　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来，我国一批又一批的所谓企业家犹如过眼云烟，真正能圆满完成自己的企业家生涯的企业领导人已是寥若晨星。即使现在仍有一批业绩不错的企业领导人活跃在企业界的舞台上，但从近年来著名企业家“出事”频率不断加快的趋势看，他们的命运尚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知数。对此，学术界和社会曾经提出了“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生产周期短暂”的问题。但对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却很少有人作出理性的系统分析，人们在感叹的同时，往往将问题的原因归结为一些非常直观的表面现象，譬如：企业领导人本身不成熟；或政府监管不力；或权利机制不健全、企业领导人激励不到位、剩余索取权不落实；或现代企业制度流于形式、企业治理结构未能有效发挥作用；等等。其实，无论是国有企业或民营企业，其领导人是否会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企业家，最重要的因素并不取决于他们自身，或约束他们的政府，或激励他们的权利，或一套来自西方的现代企业制度外壳等等一些具有个别意义的东西(当然，这些都可以作为企业家存在的必要条件)，而是取决于我国的企业领导人(企业家)是否占有了一个适合于自己生存和发展的社会位置。这个适合于企业家成长的社会位置，笔者称之为“企业家生态位。”

　　何谓“生态位”？生态位(niche)是生态学中的一个概念，指物种在生物群落或生态系统中的地位和角色。它具有空间和功能多重含义。这就是说，如果某一生物种群的生态位一旦确定，其就只能生活在确定环境条件的范围内，也只能利用特定的资源，甚至只能在适宜时间里在这一环境中出现。社会是一个生态系统，企业家就是社会生态中的一类物种或一个“种群”，这一种群要在社会生态系统中得以长期存在和发展，就必须具有相称的位置和发挥一定的功能，即占有适宜的生态位。否则，企业家就难以与社会共存。纵观我国企业家兴衰存亡的历史轨迹，可以看出，在中国社会生态系统中，企业家作为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或种群，他们还不曾占有适宜的生态位，即企业家还不曾拥有长期生存与发展的诸多条件。所以，探究企业家生态位问题应当是解开“中国企业家生命周期短暂”之谜的钥匙。

　　中国企业家生态位是一个有利于企业家生存的微环境

　　生态学家J.Crinnel(1917)最早在生态学中使用生态位概念，用以表示生命栖息地的空间范围，这称作空间生态位(Spatialniche)或小生境(habitat)。物种的空间生态位或小生境又被生态学家称之为一个种所占有的微环境。环境(environment)是指某一特定生物体或生物群体周围一切的总和，包括空间及直接或间接影响该生物体或生物群体生存的各种因素。而微环境(microenvironment)是指对生物有直接影响的邻接环境，即指小范围内的特定栖息地。自然生态中的物种或种群首先只有生活在适宜的微环境中才能得以延续；同样，作为社会生态生命种群的企业家也只能存在于一个适宜的微环境中。企业家的微环境或者说特定栖息地是什么呢？显然，企业家的微环境就是企业，也就是说，只有在企业之中才可能产生企业家，企业家不可能产生在企业之外的其他任何地方。

　　企业家产生于企业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在我国却并非已成为主流的认识和实践。譬如，在国有企业领域，企业之外的政府官员等就任企业的董事长、总经理等高层管理职务早已是一条规则；在民营企业，其老板的家庭成员从企业外空降到企业的高管位置则被认为是天经地义之举。从理论上说，企业家是具有异质型人力资本的成功企业的经营者或者高层管理者团队，一个人要成为企业家理应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而空降型经营者却意味着来自于企业外部的管理者必须在瞬间成为企业家。实践证明，在企业外部产生的企业领导者往往以失败告终者居多，即使有少数人还能坚持一阵，最终也是业绩平平。可见，企业家微环境或者说生态位的错位应当是我国企业家生命周期暂短或企业家难以存在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企业虽然是企业家的微环境或生态位，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会产生企业家。正像具备苍头雀燕生存条件的山林并不一定就有苍头雀燕一样，一个企业是否产生企业家不仅取决于企业或企业领导人是否存在，而且还取决于企业这个微环境的诸多因子特别是限制因子。关于这一点，可以从生态学中的最小因子定律(Liebigochslawof minimum)和耐受性定律观察到。

　　最小因子定律认为，低于某种生物需要的最小值的任何特定因子，是决定该种物生存和分布的根本因素。譬如，企业家与企业的规模、人力资源、企业管理、市场营销、企业文化等等各种因子相关，但一家企业的人力资本含量则可能成为其产生企业家的限制因子，如果这个因子达不到企业家的最低要求，企业家就不可能存在于这家企业。当然，这种限制因子不仅仅只有一种，它可能有多种，而且会随着企业微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耐受性定律(Lawoftolerance)从不同的角度说明了生态因子对物种生存的重要性。这一定律认为，任何一个生态因子在数量上或质量上的不足或过多，即当其接近或达到某种生物的耐受限度时会使该种生物衰退或不能生存。同样，在我国目前情形下，企业家微环境的某些生态因子，如传统国有企业文化或民营企业家族势力等因子的过度膨胀，就足以超过企业家生存的耐受限度。

　　以上情况表明，企业作为企业家的微环境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企业领导者走向企业家的过程受到了诸多生态因子的制约。对于我国企业家而言，虽然这种微环境是存在的，但是，限制因子太多和企业家耐受性太差以及企业经营者本身改造、拓展微环境能力的低下，都大大降低了他们生存的机会。所以，营造一个有利于企业家存在的微环境应当是塑造中国企业家的首要任务。

　　我国企业家生态位是一个有利于企业家占有自己食物链和食物网的营养级

　　从生态学角度看，企业家是一个自然生态物种或种群的概念，因为企业家首先以人作为物质载体；从经济学角度看，企业家更是一种社会制度概念，因为企业家还是一种社会角色和社会制度安排，其代表的是成功地经营管理企业的有一定制度规范的企业领导阶层。企业家的制度含义体现了其被赋予社会生命物种或种群角色的重要性。所以，无论从生态的角度还是经济学角度看，企业家都应当是生命种群。基于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深化企业家生态位的认识，即企业家生态位的营造还必须依赖于供其延续的食物链和食物网的存在，因为任何生命都必须消费生态系统中的能流量。这就是说，企业家在社会生态系统中应该占有自己的营养级即食物链和食物网上的位置。

　　关于生物生态位就是生物营养级的理论是由C.Elton(1927)首先是提出的。他将生态位看做是“物种在生物群落或生态系统中的地位与功能作用”，并且又进一步认为，“一个动物的生态位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的大小和取食习性。”他强调的是物种之间的营养关系，指的是营养生态位(trophicniche)，即每个物种都居于一个特定的营养级位置。这种状况同样存在于社会生态系统之中，每个社会生命物种或种群的存在都依赖于其特定的营养级(trophiclevel)。

　　企业家的生存与发展必须从社会生态系统中充分地食取营养，营养不足或营养缺乏都会导致企业家的发育不良甚至夭折。在我国目前的情况下，正确地发现和合理运用企业家营养级无疑对培养企业家队伍十分重要。生态学上的营养级是指处于食物链某一环节上的所有生物种的总和。例如，作为生产者的绿色植物和所有自养生物都位于食物链的起点，共同构成第一营养级；所有以生产者为食的动物都属于第二营养级；第三营养级包括所有以植食动物为食的肉食动物；以此类推，随着营养级能量的逐级减少，就形成了一个各营养级的能流量的金字塔(pyramialofenergy)。从企业家存在和发展的条件看，其营养级应处于社会生态系统能流量的金字塔的较高等级，甚至是金子塔的顶级。为什么呢？一是企业家以优秀人才为基础，其本身是顶级人才。企业家的成长必须建立在广泛的人才培育和梯级人才培育的基础上。企业家的产生既有赖于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全民素质的提高，也有赖于各梯次人才的健康成长。二是企业家以优质的物质财富为基础，其本身是顶级的财富运营专家。如果将企业家运营财富看作是对财富的食取，那么，提供给企业家的财富营养一定是优质的，处于财富食物链的高端。三是企业家以企业成功为基础，其本身是顶级企业的负责人。顶级企业的食物链和食物网上的企业都是为其提供营养的各个层级。

　　企业家的营养生态确定于顶级营养级的结论实际上已为中外企业家的现实状况所佐证。在西方发达国家，企业家作为社会的精英阶层始终得以世代绵延，百年公司和终身高管者是社会生态系统中一个随处可见的种群；这种现象都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即梯级人才的有序成长、优质财富的集聚和成功企业的涌现无疑使企业家在自己的顶级营养级上有着食取不尽的能量流。在我国，因为制度、文化和传统等方面的生态因子的作用，社会的优秀人才不是集中在企业，而是主要分布在社会的权力领域；优质财富的集聚流向不是企业和企业家，而是呈现出公有化、国有化和行政事业化的总趋势；在这情况下，成功企业的出现自然缺乏必要的条件，企业家的营养级也就成了没有能量流的理论生态位。所以，营造一个有利于企业家占有自己食物链和食物网上的营养级的大环境应当是塑造中国企业家的又一重大任务。

　　中国企业家生态位应是一个有利于企业家长期发展与繁衍的社会生态多维体

　　以上关于企业家生态位的定义都是从某个角度进行的孤立描述。在现实中，企业家作为一个实际生命体和赋予生命体的结合种群，其在社会生态系统中的生态位不仅是一个微环境和营养级，而且更是一个由多种社会因子组成的生态系统多维体，即企业家长期生存与发展的生态位是多种社会因子的选择结果。

　　企业家生态位的多维体是一个复杂的生态体系，其社会因子的维数和维度除了包含在已经阐述的企业家微环境和营养级的内容中之外，应当还包括以下几方面主要的维数和维度：

　　一是制度维。这里所指的制度是社会的正式制度及其实施机制。制度维的维度是宽泛的，但主要包括宏观上国家和政府制定的有利于企业家成长的法律和规则，如管理企业的法规、社会信用制度、社会对经济环境的治理等；微观上的企业制度、交易规则、公司治理机制等等。发达国家企业家辈出的事实证明，一个国家的健全的法制和社会经济运行的良好秩序以及健康的企业经营机制是企业家成长的制度条件。我国社会和企业等制度的滞后和不规范可以说是导致企业家命运多舛的首要因素。譬如国有企业存在的严重的委托人问题和代理人问题，使一批又一批企业高管走上违法犯罪之路；民营企业普遍存在的家族化控制，使一批又一批企业老板要么小富即安，要么走向歧路。

　　二是文化维。文化是一种意识形态的熏陶物和观念的沉淀体，它渗融于社会各种因子之中，构成了企业家生态位中的一种脱离实体形态的隐形土壤维，企业家只有在适宜的文化土壤中才能生存。企业和企业家都是西方经济学和管理学的概念。因为现代意义上的企业和企业家产生和发展于西方社会，所以，西方文化应当是企业和企业家的原生土壤。西方文化的核心是什么？是自由、民主和竞争，所以，企业家生态的文化维度的主要部分也应当是自由、民主和竞争。这些文化维度既体现在社会的宏观面，也体现在社会的每个微观层面，并且构成了企业家文化生态中的精粹因子。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存在着较大差别，尽管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使中国社会渗融了不少西方文化的核心理念，但在现实中，社会对以个人的人性为基础的自由、民主和竞争的鼓励还是极其有限的。如何结合中国社会生态的特点使企业家这个舶来品真正的“国产化”，文化维的改造问题显然是一个首当其冲的任务。

　　三是市场维。市场是企业家作为物种或种群存在的母体；同时，企业家又一定是市场的强者和市场的开拓者。市场的维度也是宽泛的，它涵盖了产品市场和要素市场全部。如果说产品市场是企业家安身立命的基础的话，那么要素市场中的资本市场和经理市场则是企业经营者成长为真正企业家的嬗变平台。因为资本市场为企业家提供了运营更大社会财富的机会，经理市场使企业家在物种内的竞争中成长得更为优秀。在我国的市场中，虽然产品市场已经逐渐与世界接轨，但要素市场特别是资本市场、经理市场等都仍然处在低级形态，目前，它们已经成为了企业家成长的瓶颈。譬如，在我国大型企业中，目前排在前100名的主要是行政垄断性企业和国有企业，而这些企业的大多数仍然是非上市公司，其高层管理也不是通过经理市场竞争产生的。显然，这种行政配置的结果，必然远离企业家的市场生态位。

　　企业家生态位的多维体特征昭示：我国企业家的生存和发展已经受到各种社会条件的制约，改造社会生态因子和整个社会生态系统，并营造一个适宜的企业家生态位才是培育真正的企业家的根本途径。

　　(作者为湖南商学院工商管理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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