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李白。
这是这届网友给杭州师范大学教授黄岳杰的新称呼。
前段时间，他在课堂上豪情朗诵《将进酒》的视频被各大媒体转载，刷屏网络。有网友评论其：“豪情壮志，激情澎湃，铿锵有力，仿佛真正的诗仙走了出来。”
“这其实是个意外。”在接受采访时，黄岳杰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在给入学的新生们上人文导论课，我和同学们强调文学要感染（人心），要有情感上的共振，便以李白的《将进酒》为例。没想到有学生拍下来发了小红书，被媒体看到了。”
在人文导论课上，听一首老黄动情朗诵的诗，这或许是很多杭师大中文系学生的回忆。
“要保持安静。”在念诗之前，黄岳杰常常会提醒学生，他形容自己念诗像走钢丝，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从状态中抽离。有学生还记得，有次读诗，窗外机器轰响，黄岳杰站在门口，请求了十分钟“诗的安静”。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各个短视频里慷慨激昂的30秒，并不是黄岳杰吟诵的全部。
在完整的4分30秒的《将进酒》中，手中虚握一个空空的酒杯，黄岳杰的情绪是不断递进的。临近结尾，他甚至低声唱了起来，如悲似泣：“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将进酒》中，既有李白豪饮高歌的狂放，也有李白借酒浇愁的忧愤。
在吟诵中，黄岳杰将这份矛盾很好地展现了出来：“李白内在骨子里对留不住时间的感慨，仍然有一种悲凉的底色。这种对人生的感慨，是陈子昂登楼远眺时的那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是孔子望着奔流的黄河时的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文学里面，一定有更深刻的感情。”
前段时间，黄岳杰代表退休教师在学校荣休仪式上发言，他用6个字概括自己一生中做过的事：教文学，做戏剧。
“感谢我的老师，把我带入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专业，让我从文学、戏剧中感受到巨大的精神力量和美育价值，让我有能力把自己感受过的美好传递给我的学生。”黄岳杰说。
黄岳杰在学校荣休仪式上代表退休教师发言，图源：流霞剧社将戏剧引入古诗教学里去
“念李白的诗，我会把自己想象成是李白，是这首诗的主人公。”
讲到念诗，黄岳杰透露了自己的小技巧：将戏剧引入诗歌里，将自身角色化。
“当我们想突出诗歌的起承转合时，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戏剧化的处理，戏剧结构里有开端、发展、高潮、尾声，有各种情绪的起伏，这样去加强诗歌本身的矛盾性和冲突性。”黄岳杰说。
在大家耳熟能详的《木兰诗》中，黄岳杰将大量精细的念白融汇其中，一边演绎，一边翻译，把诗中的文言字词变成了生动有趣的故事。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父女间的对话被黄岳杰用老生和旦角两种不同的戏腔展示。除了不同角色不同声音外，随着故事的推进，黄岳杰的情绪、节奏、语调也随之变化。
念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黄岳杰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东南西北，指跑了很多地方。把东西都买齐备了，心情是怎么样的？很激动，对吧？所以开心的时候，节奏很快，还有重复。”但到了下一句“但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黄岳杰的语气马上哀伤起来，“到了黄河，思念父母，要表现出离别之情，还要表现出对前途未卜的忧虑。”
除了用戏曲念白之外，黄岳杰还鼓励念《木兰诗》的学生用语气助词和口技营造情态，有点像戏剧里的音效，同时配合一些形象化的肢体动作。“登登登”，随着苍苍的锣鼓声，学生们穿着京剧中的扮相亮相舞台念起《木兰诗》时，黄岳杰的朋友在一旁都看“呆”了，直夸：“太好了。”
“中小学的诗歌教学，一直是个难点。教课老师教诗歌，是不得不教，自身的情感没有进入到诗歌当中。”在聊诗歌教育时，某个公益中学校长和黄岳杰说。
以《木兰诗》为例，黄岳杰去初中班级做了一组实验。两个课时，一个班用戏剧的方式念，另一个班则按照传统的方式讲，结果完全不一样。前者排练了几遍，当老师和孩子们一起念时，孩子们便自然而然马上背了出来。
“诗歌有情感变化和节奏，得吸收之后再慢慢打开。”黄岳杰说。
黄岳杰主演的话剧《最后十四堂星期二的课》，图源：流霞剧社将心里边的东西都释放出来
黄岳杰朗诵过无数首诗，在无数个地方。
从德令哈雪山上，从青海戈壁滩下，再到杭州师范大学的一棵树旁，《日记》《九月》《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老黄，你生日快到了，我们给你过个生日？”学生问他。
“我不用过生日，那天，我们读诗吧。”黄岳杰说。
在生日举办一场诗会，这件事，黄岳杰坚持了二十多年。
每每到这时，便有四面八方的学生跑过来，一同参加他的诗会，带着自己喜欢的诗。
“之前我是专门打印好，20来首海子的诗歌，大家借着微弱的灯火，一边看一边念，现在大家都是看手机。”黄岳杰说。
刚开始有些学生还有些尴尬，平常没读过，但连续读下3、4首，便也进入了状态。
“不需要用舞台上朗诵腔的方式，怎么舒服怎么读。”黄岳杰告诉他们。
有一次诗会，大家一起读《九月》，读到“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学生们回头一看，钱塘江边有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正在升起，所有人都安静了，“仿佛听到了月亮升上的声音，绵绵不绝。”
有站在边上的同学，跑过来和黄岳杰说：“老黄，太有意思了。我觉得这才像大学。”
将诗歌放到具体的情境下，这是黄岳杰一直坚持的。
在日常上课时，他也经常带着学生们走出教室，去湖边，去草地，去念诗。
他带着学生们念《活在珍贵的人间》：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
男生念的“太阳”不够强烈，女生念的“水波”不够温柔，仿若指挥家的他站在学生中间，停下来，告诉他们：“情绪还不够，再大一点。比如水，要慢慢地揉开，轻缓一点。设想这么一个场景，蓝天下，一层层白云，草原上，一个个羊群，你行走其间，突然‘啪’一下心花怒放，觉得景色真美，人间真好。”
学生们领会，用力拉长了“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的最后一个音，将心中的情感全数释放。
后来有学生们跑到了意大利，在佛罗伦萨的草地上，在蓝天白云之下，他们重新念起了《活在珍贵的人间》，在视频中，他们告诉黄岳杰：“老师，我们被一层层白云覆盖了。”
“诗歌，要和生活融合，它是人情感的开关。”黄岳杰说。
黄岳杰和学生，图源：流霞剧社自由生长的桃花源
“我们读诗写诗，非为它的灵巧。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在《死亡诗社》中，老师基廷告诉学生。
黄岳杰成立的剧社叫“流霞”，霞是平凡的云，当被特殊光照亮的时候，它便五彩纷呈。“人的一生都应该去寻找这个特殊的光亮，而我找到了文学、戏剧。我希望这些特殊的光亮能照亮我的学生，让他们的生命也生出光亮，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温暖与他们同行的人。”黄岳杰说。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受他的影响，许多学生爱上了诗歌，爱上了文学，爱上了戏剧。
每年到了流霞剧社毕业大戏时，不少学生便赶回来看戏，2019年，剧社毕业大戏《暗恋桃花源》加演了两场，剧场1400多个位置，有900多名校友抢着来看。
“大家回来，我不能拒绝他们。我和学生们说，要把中间最好的位置留给校友，等你们毕业了，你们也可以坐在中间。”黄岳杰说。
在《暗恋桃花源》演完时，黄岳杰上台讲了“桃花源”的概念：“我们都生活在武陵和桃花源中，人活着需要一片桃花源，在武陵里，我们可以点亮我们自己的灯火。这个灯火，可以理解为诗歌、戏剧、文学。”
“感谢老黄构筑了一个可以自由生长的桃花源，让我们浸润在爱里，长成自己。”在黄岳杰荣休仪式的发言推送里，有同学留言道。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陈新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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