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诗依

　　写牛棚的诗，公认以散宜生成就为最高。他的那些诙谐其表、沉痛其里的牛棚诗，是荒唐岁月里知识分子遭受磨难的见证与记录。著名天文学家王绶琯在“文革”期间也有过蹲牛棚的经历，期间，这位毕业于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的科学家，对突如其来的疯狂不胜惶惑，写下多首表达惶惑之感的旧体诗词。这些诗词，在我看来也相当别具一格，值得介绍。

　　王绶琯的牛棚诗词，最初并不是写在纸上，而是以“腹中文”的方式存在。浩劫过后，他凭记忆将它们写下来，以《牛棚吟》为题，以“集外集”的形式，收入近年出版的自选集中。不过，多少有些令人意外的是，关于牛棚的经历，在目前能见到的有关王绶琯的公开资料中，几乎没有提及。因此，其自选诗文集《塔里窥天》的这一卷，就显得弥足珍贵。

　　王绶琯的牛棚诗词共有34首，数量不多，但特色鲜明，质量颇高。散宜生的牛棚诗中，颇多记录劳改细节的诗作，比如写灶台点火：“搜来残雪和泥捧，碰到湿柴用口吹。风里敞锅冰未化，烟中老眼泪先垂”，写掏大粪：“君自舀来仆自挑，燕昭台畔雨潇潇。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这些细节所记录的事实，是中国旧体诗中从来没有的元素，有学者认为它们丰富了旧体诗这种文学形式的内涵。王绶琯笔下，没有此类细节描写，他的牛棚之作，别有风调。请看《春至》这首：

　　东君日夜事飞花，

　　桃李无言饰韶华。

　　座上虚延廉颇客，

　　街头看卖召平瓜。

　　漫从楚泽吟芳草，

　　欲上邓林望日车。

　　天汉分明牛女在，

　　人间何谓误乘槎。

　　春天里桃李争艳，花事繁盛，但美好的大自然所装扮的，却是一个炎凉的人间。昨天的座上宾朋，转眼间就变得陌生而疏远，而个中原因，想必是因为作者的牛鬼蛇神身份。大街上，同样遭遇的人，也即“卖召平瓜”者所在多有。史载廉颇“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而汉召平本为秦东陵侯，秦亡后，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甜美，人称“东陵瓜”。诗人用这两个典故，表达对世态炎凉与人世沧桑的感慨。结尾两句，抒发的应是对妻子的思念。

　　这首诗颇能代表王绶琯旧体诗词的风格：喜欢用典，意象阔大，格调沉雄，有种高华之美。

　　身处“文革”的惊涛骇浪，大概是因为现实过于诡谲莫测，遂产生了望向历史、寻求答案的需求，王绶琯的牛棚诗词中，咏史之作占了相当比例。五言诗《大风》，借刘邦《大风歌》之题，叙述了这位开国之君一生的主要行迹：“芒砀赤帝子，挥手制群龙。已竟鲁公礼，共传雍齿封。路遥收俊骨，鸟尽废良弓。指点江山暮，凭高唱《大风》。”“已竟鲁公礼，共传雍齿封”指刘邦灭了项羽之后，以鲁公之礼葬之，忽然哀痛莫名，大哭而去。帝王之心，也是肉长的，尚能给对手以礼遇，虽然这是死亡之礼。雍齿之封，是指夺得天下之后，刘邦在行功论赏时摆不平，导致一些战将相聚谋反，刘邦接受别人建议，将自己“平生所憎最甚者”雍齿首先封侯，遂消除了众将的疑虑。鸟尽弓藏这一主题，在王绶琯的咏史之作中一再出现。

　　《浣溪沙十首·牛棚咏史》，是王绶琯咏史之作中最令人难忘的，再三诵读之下，不能不对这位理工背景的诗人驱遣文字的功力表示钦佩。请看第一阙：

　　五十万年溯斗争，

　　残雷疏雨夜三更。

　　悠悠大地转无声。

　　几个英雄悲失路，

　　一番儿女学忘情。

　　蛙声四面月微明。

　　作者自注，所谓50万年，是因为写作的当时对人类起源时间的理解是在50万年前。这一阙词，仅用42个字，即营造出一个壮阔而富张力的意境。作者思接千载，将人类的悲欢争斗、得失荣辱置于时间的长河与浩瀚的宇宙中去呈现，顿时清凉自生，意气稍平。残雷疏雨，悠悠大地，英雄失路，蛙声四面，这些意象，构成壮美与绮丽、博大与细微的张力，无任何险字僻语却令人一读难忘，尽显文字的魔力。

　　或许，天文学家的诗，就有这种仰望星空而俯瞰万类的气质吧。

　　第二阙是王绶琯愿意咏叹的兔死狗烹题材，虽是沉重主题，但却出以清词丽句：

　　际会风云鱼水情，

　　廿年患难越山青。

　　挥师直下姑苏城。

　　半壁山河文种死，

　　一江春水西施沉。

　　钱塘几路怒潮鸣。

　　词中讲了两个典故，一是与范蠡一道辅佐越王勾践的文种，原本君臣共患难，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后，终于灭掉吴国，随后范蠡泛舟太湖，文种也想告退，却被处死；二是传说越国用美人计派西施到吴王夫差那里，吴灭后西施却被装进一个牛皮袋扔到江中。而钱塘江之潮，传说中是由伍子胥死后的不平之气引起的。这样看来，钱塘江的怒潮，是由几路冤情一同引起，非伍子胥一人所包办。

　　在“文革”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斗争岁月，诗人一再生发此类慨叹，无疑可以理解。考诸“文革”期间的旧体诗词，这一主题的作品并不罕见，可谓人同此心。但是，下面这一阙，气质却堪称远迈群伦：

　　帝业深筹万世功，

　　律繁如雨令如风。

　　长城遥护泰山封。

　　且喜诗书销海内，

　　更收珍丽实关中。

　　赢来一赋阿房宫。

　　秦皇深谋远虑，修长城，用峻法，毁诗书，钳人之口到了道路以目的程度，以图万世一系，最终换来的却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复哀之”的结局。赫赫霸业，一朝灰飞烟灭，不过成就了一介文人的名山事业而已。同样地，整首词无一险字，但却精警照人。

　　王绶琯的诗词作品数量不多，质量也参差不齐。但仔细想来，历史上即便伟大的诗人，也远非篇篇都是佳作，许多诗人之名，更不过凭一篇两篇以传。在我看来，身为自然科学家的王绶琯写于牛棚的这些诗词，无论从艺术与思想层面考量，都会令许多以操文字为业的人汗颜，在未来的文学史上，它们理应享有一席之地。

　　1936年，13岁的王绶琯考入马尾海军学校。马尾海军学校在中国近代史上留有浓浓一笔，其前身是福建船政学堂，由左宗棠于甲午战争前二十年创办，启我国海军之肇端，早期的学生基本都参加了甲午海战。维新启蒙思想家严复即毕业于该校。学校完全采用英法，特别是英国之制，招13岁小孩入学，学习加实习八年左右才毕业。学校的课程设置中西兼顾，基础课除了理化方面的内容，还有语文、英文、三民主义课程，尤其重视英语，许多课，诸如数理课，都是英语教、英语考。这样的环境，为王绶琯打下了良好的文理基础。

　　1945年，王绶琯赴英国皇家海军学院造船专业学习。该校是一所高级军官学校，在格林尼治，他的同学中，一半来自剑桥，一半来自伦敦大学毕业的。王绶琯回忆，学校淘汰很凶，一年级教室很大，到高年级教室就很小，许多人被淘汰了。由于学校与格林尼治天文台为邻，在与天文台的一些朋友往来过程中，他对天文学产生了兴趣，遂投身天文学。1953年回国后，先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修复60厘米反射望远镜和组建天体物理专业。1955年到上海参与授时工作的现代化与精确化，不到两年就把我国的授时精度提高到百分之一秒。“文革”后，成为中国天文学事业的统筹者与统领者。

　　英国留学期间，在一首五言诗中，24岁的王绶琯写下这样的句子：“目穷双翼鸟，意止牛羊群。心印又陵迹，囊携罗素文”，又陵是严复，他不但是王绶琯马尾海军学校的同门，也是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的校友。而哲学家、数学家及文学家罗素，则为王绶琯终身所景仰，旅行时常随身带着他的著作。

　　作为文理兼通的一代优秀学人，王绶琯的背影，巍峨、温暖而令人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