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山梨树_新浪财经

我工作的镇子的山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山梨树，非常值得去欣赏一番。

六年前，刚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听人说：有一座云雾山，山上有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古刹。我是最爱去拜访这些古建筑、古文化的，便一直想去看看。终于，一个冬天的周末，因为冰雪封路，回家不便，我灵机一动：何不去山上看看？

迎着细细的雪，沿着新修的公路一直往上盘旋，两岸石峰高耸，青松丛生，雪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天地，路上少有行人，我独自迈足前进，颇有些“独钓寒江”的味道。冬天的山是美丽的，尤其是落雪的山，更是美不胜收。壮阔连绵的山脉起伏有致，经雪的点缀，更像是一幅巨擘削砍而成的雕塑，高耸而巍峨的山峰、隐秘而深沉的幽谷、半隐半现的庙宇、星罗棋布的人家，而触手可及的，是周遭落着一层白如玉、轻如纱的雪霜的树木、草丛，莹莹闪光，脉脉含情，丝毫不逊色于春日的百花争艳。

在盘山路上左曲右折地朝山顶爬行着，一连数里都杳无人烟，虽然流连于一路上的风景喜不自胜，但我却也心里有些疑虑：走了这么久，怎么没有一个人家？难道是我走错路了？一时间，有些犹豫，因为这条路有好几个分叉，我都是沿着最右边的主道走的，走出好几里路，看不到村落心里难免疑惑。

且向高处行！高峰在前，我不再犹豫，又振作精神，翻过一道山梁，终于有了人家。烟火升腾的半空处，一排傲然挺立的大树银装素裹，雄伟地生长在一段高坡上。走近一看，每棵树都在两抱左右，树干粗壮，树枝也是孔武有力地撑开去，树枝上积雪很多。

是山梨树！我认得这种树，确切地说是非常熟悉的。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们对山梨树再熟悉不过，山梨树开白花，结黄果，果子吃起来酸甜爽口，是我们这一带独具一格的野果子，小时候我们经常上树打山梨吃。但因为小孩子性急，等不到山梨成熟便猴急地去打，结果大多数都是酸涩的果子，吃得我们舌头发木，不能品尝山梨的真正味道。一些老人在秋收后会到山梨树下去打山梨，埋在麦子皮里面七八天，再拿出来给孩子们吃，这时的山梨果放得发黑、变软，但吃起来却是甜中带酸，非常可口。

关于山梨的儿时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看着这些久经风霜的山梨树，我颇有感触。它们都有一百年以上的树龄，如同一位位长者，静立在高处，默默地守望，默默地苍老，无论是谁身处其间，都会顿生渺小与幼稚之感。

略做盘桓之后，我便继续朝山上走去，终于到达那座寺庙，寺庙牌匾上写着：官屯岭家庙。这里古代应该称作“官屯”的，从村落的名字来看，千百年前，应该是一个军事要地。我想，凭借较高的地理位置，如果修建一座烽火台是再好不过了，烽火一起，正北的秦州、正南的天水关、西边的木门道、东面的娘娘坝都能观烟火而知军情。

游完云雾山，折回之时，我又驻足停留在山梨树下片刻，那种独立古树下的敬畏和宁静，让人心安神谧，妙不可言。

阔别数载，去年的暮春，我有事要到官屯岭，沿途的一切都不再关切，只想再去看看山梨树。那些守望四野的老树们，都还健在吗？沿着旧路驱车向前，十几分钟就越过了之前徒步行走一个多小时的长路。渐渐地，车头挑开了山与天的边际，但见一片片白羽般的云彩笼在山头上，犹如传说中的玉树琼花一般。是山梨树！我欣喜地叫了出来！急匆匆将车停在路边上，便朝着山坡上快步走去。空气中都是沁人心脾的香甜味，随着清风扑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多想让自己消失，消失在纯粹的甜蜜里，消失在无瑕的云海里，消失在既静止又流淌的时光里。山梨花小而繁多，密而整齐，一个枝条上有数十朵花，都一簇簇整齐均匀地绽放着，在白花中夹杂着些许绿叶，在绿叶和白花里又渗透着一些阳光和微风，像闪烁着一些晶莹的眼睛。

相比于花的可爱纯粹，粗壮皲黑的枝条和斑驳雄伟的树干虽然显得有些不相称，但从颜色上讲，是玉白和黝黑共处；从味道上来说，是馨蜜与木涩相熏。这两种反差非但没有产生不和谐，反而看上去很美，的确令人匪夷所思。大自然的造化神工，真是无穷无尽。

山梨树在这一带非常常见，每个山梁、村庄、林子里应该都有一些。虽不似官屯岭的这么多而老，却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故事。每棵树下都曾有过馋坏了的眼神，和属于每个人独特的味道。和土地共处的年代里，父辈们耕地、割麦累了，坐在地埂上倒着布鞋里的细土，或者掏出口袋里备好的“干粮”吧嗒吧嗒吮吸着的时候，口干舌燥的崽子们便往地边上的杏树和山梨树上爬。大人们嘲笑着，却不真急着去劝阻，眼神里反而有些怜爱和欣慰，这些猴子不正和几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嘛！

杏子吃多了牙又酸又软，得两三天才能过得去。山梨吃几颗舌头麻，说话都不利索。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不嫌多，将上衣塞在裤带下面，一把一把往衣服里装。下了树，谁的腰壮实谁厉害……

往事的口袋万万不要轻易打开，打开容易，要扎紧却难。这数十棵耸入云天的山梨树，虽无口不言，却令人思绪万千；而生活中能让人心悦诚服、倾心吐露的又能有几人？

不知不觉间，夕照已划过山梁。数百人家的村庄，狗吠声开始不绝于耳，但只有寥寥数家燃起炊烟。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外出生活，留守者已着实不多，而这不多者，也都老了。

山梨树能活几百年，死后却很快就会干枯、风化，被人拉回去作煮茶的朽木。我不晓得山梨树是根生还是籽生，但印象中的山梨树，老了一棵，又会从其他地方长出几棵。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