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当主考

　　苏东坡当主考

　　李开周

　　宋哲宗元祐三年（1088年），全国的举子乌泱乌泱地来到京城开封，参加三年一届的礼部考试。

　　这届考试非同一般，因为主考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副主考名叫孙觉，是苏东坡的挚友和黄庭坚的岳父。在主考和副主考下面还有几个考官，他们分别是黄庭坚、晁补之、滕元发、李君贶、周一渚……其中腾元发、李君贶和周一渚是苏东坡的朋友，黄庭坚和晁补之是苏东坡的学生。苏东坡的另一个学生张耒不是考官，但也被聘请过去帮忙改卷。总而言之，这是一场由苏东坡及其朋友圈所把持的考试。

　　几天过后，考试结束，考生们离了场，苏东坡和各房考官仍然留在考场里改卷子。身为主考，苏东坡每天早早地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挨个去考官们的房间里视察。他的视察比较古怪，不看下属是否专心改卷，而是跟他们侃天说地，神聊海吹，一聊就是一整天，把大家折腾得无法阅卷。到了晚上，别人都睡觉去了，他却来了劲头，点上一支蜡烛，挑灯夜战，一晚上批出几百份试卷。

　　上述故事见于《朱子语类》，是南宋哲学家朱熹给学生讲课时提到的。朱熹认为，苏东坡之所以白天故意捣乱，夜里突击阅卷，是因为精力和智力都太旺盛的缘故，从侧面也可以说明他的才气有多么大。我倒觉得，苏东坡这样做很不妥：那可是国家级的科举考试啊！既是朝廷选拔人才的主要通道，又是人才争夺权位的重要战场，每一名考官都应该慎重对待每一份考卷，一不小心就会误人终身。你苏东坡凭什么这样恶作剧？凭什么影响考官阅卷？凭什么仗着自己的才气包揽一切？

　　不过，黄庭坚却表示理解老师的做法，他向同僚们解释道：“其他在闲伎俩，诸君或胜东坡，至于评论文章，东坡鼻端一嗅可定优劣。”（《山谷老人刀笔》卷15《答王观复第二简》）意思是，说到弹琴下棋，你们可能比东坡强，说到品评文章优劣，东坡可比你们强太多了，他用鼻子一闻，就知道该判多少分。

　　好吧，我们承认苏东坡眼光精准，功夫独到，就该让他一个人改卷子，其他人都不配。问题是他老人家还带头作弊，故意把考题泄露给他欣赏的考生。据《鹤林玉露》甲编卷五《李方叔》记载：“元祐中，东坡知贡举，李方叔就试，将锁院，坡缄封一简，令叔党持与方叔。值方叔出，其仆受简置几上。……方叔归，求简不得，知为二章所窃，怅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题，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几于搁笔。”

　　李方叔即李廌，陕西人，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少年苦学，文风浩荡，很对苏东坡的脾胃。苏大主考听说李廌来应试，就把考题放到一个信封里派人送过去。谁知李廌碰巧不在，这个信封让章惇的两个儿子看到了，结果二章高高得中，李廌却名落孙山。事后东坡得知原委，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章惇是朝中大臣，章惇的儿子是官二代，苏东坡不把考题泄露给官二代，而泄露给李廌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说明他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可是不管把考题泄露给谁，对其他考生都是极大的不公平，这事儿如果放在严查科举舞弊案的明清两朝，苏东坡即使不被皇帝砍头，也会被清流骂得狗血淋头。

　　宋朝清流没有把苏东坡骂得狗血淋头，但是也引来了一些非议。例如《独醒杂志》卷四记载，苏东坡给一个名叫孙勰的考生判了高分，而孙勰的父亲孙立节正是东坡的老朋友，故此“榜贴既传，绯议藉藉”。成绩榜一公布，人们就议论纷纷，都说老苏为熟人考生大开方便之门。好在紧接着是由皇帝亲自做主考的殿试，孙勰的殿试成绩仍然很好，大家这才闭嘴。

　　那么苏东坡到底有没有刻意“照顾”熟人考生呢？应该没有，因为考生当中还有黄庭坚的外甥黄炎，黄炎跟苏东坡见过好几面，结果仍然名落孙山。这或许说明，非但苏东坡没有对熟人偏私，就连黄庭坚也没有给外甥走后门。

　　像苏东坡和黄庭坚这种考官，就是典型的宋朝士大夫，他们不受贿，不偏私，唯独非常爱才。为了让自己偏爱的人才高高得中，他们不惜走后门，不惜向朝中大佬四处荐举，甚至不惜泄露考题。

　　这种奇特的做法在客观上又产生了两种结果：一是为足够勤奋并足够幸运的平民子弟打开了一条本来遥不可及的上升通道；二是开启了平民子弟的奔竞攀纳之风，很多考生拼了老命也要在主考身边编织一张若隐若现的关系网。

　　当然，这是下一回的话题了。

　　作者为专栏作家，现居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