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相济书戎相成_新浪财经

　　何汉杰

　　在古代，文臣、武将各有不同的秉性和职责，而书法作为文人的基本技能，军事作为武士的常规职业，二者似乎有着天然的区别，难以相融。但历史上，擅长书法又长于军事的也颇有其人，与军事和名将相关的书法作品更是不胜枚举。我们不妨在众多名作中拣选一二，略加分析，以窥文武盛事之遗芳。

晋王羲之《乐毅论》（越州石氏本）拓本 38cmx69cm 释文：略

唐颜真卿《刘中使帖》册页纸本墨书 28.5cmx43.1cm

释文：近闻刘中使至瀛州，吴希光已降。足慰海隅之心耳。又闻磁州为卢子期所围，舍利将军擒获之。吁！足慰也。

唐颜真卿《祭伯父文稿》手卷纸本墨书 26cmx96cm 释文：略

传岳飞书《前出师表》（局部）释文：略

集岳飞字“还我河山”

岳飞尺牍出自《凤墅帖·续帖》上海图书馆藏释文：略

南宋赵构《赐岳飞手敕》卷纸本36.7cmx61.5cm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赵构《赐岳飞批剳卷》台北兰千山馆藏释文：略

释文：卿盛秋之际，提兵按边，风霜已寒，征驭良苦。如是别有事宜，可密奏来。朝廷以淮西军叛之后，每加过虑。长江上流一带，缓急之际，全藉卿军照管。可更戒饬所留军马，训练整齐，常若寇至，蕲阳、江州两处水军，亦宜遣发。以防意外，如卿体国，岂待多言。付岳飞。

　　锋芒耀露纵笔深情

　　颜真卿是书法史上继王羲之之后的大家，他的笔法可以追溯到王羲之那里，但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创造了王羲之之外的另一种审美倾向。从个人经历上来看，他在军事上的实践和功绩也超越了王羲之。颜真卿与军事相关的作品，除了大名鼎鼎的《祭侄文稿》《祭伯父文稿》，尚有“钩如屈金，点如坠石”的《刘中使帖》。

　　《刘中使帖》墨迹行书，8行41字，又称《瀛州帖》，首次著录于宋《宣和书谱》。唐代宗大历十年(775)，颜真卿在湖州刺史任上，闻知河北藩镇叛乱之将吴希光已降、卢子期被擒获的消息，挥笔在纵28.5厘米，横43.1厘米的蓝色笺纸上写下：“近闻刘中使至瀛州，吴希光已降，足慰海隅之心耳。又闻磁州为卢子期所围，舍利将军擒获之。吁！足慰也。”其中所记吴希光、卢子期事，《旧唐书》说：“（大历十年八月）己丑，田承嗣将卢子期攻磁州。……（十月）甲子，昭义节度使李承昭与卢子期战于磁州清水县，大破之，生擒子期以献。……（十一月）丁酉，田承嗣所署瀛州刺史吴希光以城降。”安史之乱后，朝廷为了笼络史朝义的河北降将，命张忠志为成德军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后改魏博节度使；李怀仙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形成河北三镇，由此遗留后患。此帖中所记事便是田承嗣反叛之事。经历过安史之乱的颜真卿，在战乱中竭忠尽智，饱尝国破家亡之痛，闻说叛乱被平，自有一番不同的欣慰与喜悦。

　　是帖为颜真卿行草书中字体最大者，通观之，字与字间的转笔处，时有牵丝实连，时有笔断意连，运笔流畅，一气直下。“耳”字末笔拖长竟占一行，其欣慰之情，借此线条一抒为快。下半篇的字比上半篇更大，线条更加遒逸连绵。第五行有二字相连，第六行有三字相连，第七行有四字相连，可见其笔锋的行走随着心情的激越也愈发纵意起来。因此，米芾评“其”为“忠义愤发，顿挫郁屈”，鲜于枢说它“英风烈气见于笔端”。

　　与《祭侄文稿》和《祭伯父文稿》相比，此帖为颜真卿晚年的作品，因此更为老辣圆劲，笔下少顿挫沉郁而多圆转锋利。其中的情感也大为不同，一悲一喜，一沉郁一欣快，于是，我们得以在千年之后，从颜真卿那一支刚毅的笔下，看到不同的情感如何幻化为面目各异、筋骨雄强、情绪丰赡的艺术杰作。

　　风流蕴藉显扬仁德

　　《乐毅论》与《黄庭经》被誉为王羲之“小楷双璧”，历来为人所重视。《乐毅论》的版本、真伪颇有争议，论其伪者，如梁武帝与陶弘景讨论内府所藏此书迹时说：“逸少迹无甚极细书，《乐毅论》乃微粗健，恐非真迹”；信其真者，如宋沈括《梦溪笔谈》中说“王羲之书，旧传惟《乐毅论》乃羲之亲书于石，其他皆纸素所传。”

　　关于《乐毅论》的流传故事有很多，此处单说它的书法。先看用笔，启功先生说“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通过刻本，可见此帖中用笔藏锋、露锋结合，藏锋处圆润可爱，露锋处端方利落，再加上多用短促笔画，整体造就一种温润可喜的美感。再看结体，帖中字竖向笔画多平正，横向笔画则微微向右上倾斜，横竖相叠，形成一种活泼的飞动感；又有部分字的竖画、捺画拉长，如第二行的“毅”“节”“叙”等字，使字整体向左下倾斜，在平正中造出一种险势。由此，在舒朗的行列、字间，由于字的左右倾斜，全帖呈现出平正而又灵动的面貌，风流蕴藉，溢于纸面。

　　那么，《乐毅论》写的是什么内容呢？文章的作者夏侯玄，字泰初，是三国时曹魏大臣，他在开篇写道“世人多以乐毅不时拔莒、即墨为劣，是以叙而论之”，原来是要为世人对乐毅不能按时攻克莒城和即墨的误解评理，说“夫兼并者非乐生之所屑，强燕而废道，又非乐生之所求也。不屑苟得则心无近事，不求小成，斯意兼天下者也。则举齐之事，所以运其机而动四海也，夫讨齐以明燕主之义，此兵不兴于为利矣”。公元前284年，乐毅率燕国等五国联军攻打齐国，连下七十余城，创造了古代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但只有莒和即墨没有收服，为什么呢？原来在乐毅看来，攻打齐国是要借此机会来撼动天下，讨伐齐国的目的是要阐明燕王的仁义，没有动用武力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这背后是他维持扶弱仁道、维护崇高王道的思想。

　　《乐毅论》写于永和四年（348）十二月廿四日，在《兰亭序》之前5年，此时，王羲之已经在前人的基础上，使小楷完全摆脱了隶书的束缚，成为一种新的更实用的书体。在这之前的咸康八年（342），王羲之接任江州刺史，迁加宁远将军武职，在这之后的永和七年（351），王羲之又受诏令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武官的身份大概也加深了王羲之对军事的体认，他写《乐毅论》应当自有深意。此外，王羲之的书写，让夏侯玄的文章得以显扬，于是后代凡是习小楷者，几乎没有不知道这篇文章的，于是其中的仁义、王道思想便得以更为广泛地传扬。

　　纵横恣肆冀望中兴

　　所谓时势造英雄，所有杰出的人物都要在艰难的时势中淬炼，而后成就非凡的事业。颜真卿面临的是王朝内部的崩溃，他的情绪的流泻发而为对亲人追思的苦痛，而面对金人南侵的岳飞，在奋起抗敌中，则有另一番情绪。“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横亘在他面前的是金朝南下攻取北宋首都东京，掳走徽、钦二帝，导致北宋灭亡的靖康之耻，他所面对是态度摇摆不定的宋高宗赵构。宋高宗给岳飞的手札中有两封最为著名，一为《赐岳飞手敕》，一为《赐岳飞批剳卷》。前者说“风霜已寒，征驭良苦。……朝廷以淮西军叛之后，每加过虑。长江上流一带，缓急之际，全藉卿军照管。可更戒饬所留军马，训练整齐，常若寇至，蕲阳、江州两处水军，亦宜遣发以防意外。如卿体国，岂待多言”，看起来充满关切，实则与之前将岳飞单独召至寝阁密谈，并说“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的态度大为不同了；后者说“春深，寒暄不常，卿宜慎疾，以济国事。付此亲札，卿须体悉”，这时朝中政局和南北情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结合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宋高宗对万俟卨、秦桧等人批复“岳飞特赐死”，再读这封手札，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高宗的札子写得“秀异而独立”，对南宋以后书风影响颇大。而我们似乎在这之外，对于岳飞的手迹更感兴趣，可惜今天已经见不到了。但是人们并没有就此罢休，于是有了各种托名岳飞的书法，其中最为著名者要数“还我河山”横幅，及《满江红》词碑、《前后出师表》卷、《吊古战场文》卷。其中“还我河山”横批，由清末民国文人周承忠集传为岳飞手书的《吊古战场文》与《出师表》墨迹而成，原本是为童君季通（童世亨）所著中学适用的《中国形势一览图》面页所集的字，“排为两行：第一行‘还我河’三字，‘我’字较小，且起笔不甚清晰，好在介于‘还’、‘河’二字之间，尚不嫌其不称。第二行‘山’字下为款及名印。涂墨为黑底白字，俾肖拓本”。后来不断翻印，被人误以为石刻拓本。“还我河山”及其他传为岳飞手书，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都是行草书，行字写得激扬顿挫，草字写得圆转飞动，其中竖画、捺画都切笔而下，痛快爽利，有些字形颇有黄庭坚的影子，符合人们心中岳飞“骁武精悍”的形象。

　　而上海图书馆藏《凤墅帖·续帖》中的三通岳飞尺牍，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其中用笔、结体与苏轼书类似，如果以此为参照，那么传为岳飞的那些作品，就都可以肯定不是出自他的笔下。不过这种伪托的做法，背后是人们敬重这位名将的心思。古人云书为心画，识其心，自然想见其字。传为岳飞书《前后出师表》的跋文中写到“绍兴戊午秋八月望前过南阳，谒武侯祠。遇雨，遂宿于祠内，更深，秉烛细观壁间昔贤所赞先生文辞诗赋，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觉泪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献茶毕，出纸索字，挥涕走笔，不计工拙，稍舒胸中抑郁耳”，从中可知，传为岳飞所书的这些作品，其实在情感上，与岳飞所面临的处境是契合的。于是，我们就愿意相信，这样一位文武兼备的名将，胸中装着“中兴之事”，笔下就是这样的纵横恣肆。我们欣赏这些伪托的字，其实是在塑造我们心中的英雄。

　　书法是情感的内蕴，军事是忠心的外显，二者因人而合，于是，文雅含蓄的书写就迸发出恣意的生命活力，残酷激烈的战争也幻化出文明的人性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