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银行家姜建清谢幕：守之不易 持之更难

　　一代银行家姜建清谢幕：守之不易，持之更难

　　此后，工行又相继转让可疑类贷款和损失类资产7050亿，完成财务重组，解决了历史上形成的不良资产包袱。重组改制后，2005年底工行资本充足率达到9.89%，超过监管要求。不良贷款率则下降至4.6%，相比上一年度下降14.39个百分点。

　　5月31日，北京复兴门内大街55号，工行总行。16位工行董事一致投票选取易会满为工行董事长。傍晚，工行发布通告，向40余万员工及外界传递这一信息。原董事长姜建清卸任，一代银行家谢幕。

　　自2000年出任工行行长，姜建清掌舵工行已经16年。在他的带领下，工行从外界认为的技术性破产扭转为全球盈利第一、市值第一的商业银行。他掌舵一家银行的时间已超过了与他同时代的银行家。

　　早前，银行家马蔚华、董文标、李仁杰将其领导的企业打造成中型银行的杰出代表，他们掌舵一家银行的时间一般在14年左右。马蔚华一手将招行打造为以零售金融见长的商业银行，董文标领导的民生银行则以小微金融见长。兴业则形成以同业和金融业务为鲜明特色的银行，其掌舵者为李仁杰。三位银行家相继于2013年5月、2014年8月、2016年2月卸任。

　　和他们一样，姜建清领导的工行也打上了其鲜明的烙印。用姜建清自己的话说：工行素以稳健经营见长，却从来不乏变革的勇气。“宇宙行”是工行的标签，市值第一、资产规模第一是其内涵。同时，工行国际化、互联网金融变革也引起业界诸多关注。

　　姜建清早年下过乡、当过工人，经历过工行各个岗位的历练，有着丰富的基层经验，其职业命运已与企业命运融为一体。十六年间，中国宏观经济跌宕起伏，金融脱媒、利率市场化等金融变革冲击不断，姜建清也在适应中不断求变。

　　不过银行家的本色一如继往，期间不乏一些高瞻远瞩的改革。“姜受到尊重更多在于他按照商业的思路在经营。”工行总行一位中层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他看得比较远，能够超前三五年看到商机。工行互联网金融、国际化、IT技术都是业界领先的，这些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今年三月，工行年报中的董事长致辞将是姜建清任上的最后一份致辞。某种程度上，这份致辞可以视为姜建清对自己执掌工行16年的总结。“时间将过往的努力留给历史，也将美好的希望留给未来。”姜建清在这份致辞中称。

　　在他的带领下，工行完成股改上市、转型突围、扬帆出海等诸多变革。这些是姜建清16年工行“掌门人”任上交给历史的答卷。

　　财报显示，2015年末工行以22.21万亿资产居全球第一位，而利润增速已降至0.5%。但他给继任者留下零售金融、国际化、综合化等多个利润增长点，并且抵御风险的能力依然较强。

　　工行在发布公告时表示，在姜建清先生的带领下，本行构建了以商业银行为主体、跨市场、多元化的经营格局，锻造了在治理和经营等诸多领域的引领优势，发展成为多项指标位居全球第一的世界领先大银行，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至于姜建清的下一站，消息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姜建清或将负责筹建中东欧基金。去年11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第四次中国—中东欧国家领导人会晤时，中方倡导设立中国—中东欧国家金融公司，为“16+1”合作提供金融支持。

　　基层历练

　　在加入工行之前，姜建清已经历过知青、煤矿工人等两项职业的基层历练。

　　据“共和国60年影响中国经济60人”专题整理的简历，姜建清1953年2月出生于上海。1970年，17岁的姜建清加入上山下乡的洪流之中，在江西广昌县插队。据江西档案信息网，27年后姜建清携妻女返回广昌探望。

　　1976年至1979年的三年间，姜建清在河南焦作煤炭做煤矿工人。在日后的生涯中，姜建清并未谈及这段经历对他此后成长的影响。有分析认为，9年农村、矿区生活的磨砺，使得这个大城市的小青年塑造起性格中坚韧的一面。

　　江西档案信息网的一篇文章称，当上海知青走出山川和田野时，他们以丰富的阅历和坚强面对人生，很快融入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1979年，时值知青大规模返城，26岁的姜建清回到上海。据《1977-2000提升普通人命运的十大机遇》记载，姜建清会一手电工活，金融系统对外招聘时他去报了名，理想是进银行做一名电工。但他很顺利地通过了考试，组织上很快发现他的专长不仅仅局限于电工。

　　姜建清由此进入工商银行工作，他的工作是坐在储蓄柜台的后面点数钞票。

　　姜建清曾经说道：“我从普通柜员开始就与工行结下不解之缘，几乎经历了所有业务岗位。”

　　此后，姜建清在工行历任科员、科长、上海分行办公室副主任及主任、工行浦东分行副行长及行长等职，其成长历程坚实而沉稳。这可能是姜建清全面认识工行基层系统的契机。

　　在此期间，他一边工作一边学习。1984年，在上海财经大学修完本科后，又在上海交通大学攻读硕士和博士研究生。1997年，姜建清获得管理学博士学位。

　　短暂担任上海城市合作银行行长之后，姜建清于1997年出任工行上海市分行行长，并于1999年进京出任工行总行党委副书记、副行长。

　　姜建清不仅有丰富的金融工作经验，对金融理论也很有研究，曾发表过大量学术文章和论著。姜建清最早发表的一篇文章写于1984年，刊于《上海金融研究》，主要探讨金融人才培养。此后发表的文章还涉及商业银行经营管理、金融改革、货币政策等。若干年后，他在任工行董事长任上当选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

　　工行十六年：成之不易、持之更难

　　2000年2月，姜建清接替调任央行副行长的刘廷焕出任工行行长。彼时，包括工商银行在内的中国国有银行体系被市场广泛认为已陷入技术性破产。

　　当时工行存在三项历史遗留问题——巨额的不良贷款、较低的资本充足率以及严重不足的拨备覆盖。外界认为，当时的工行是一个坏账累累的臃肿机构。

　　财务数据显示，2000年工行的不良贷款余额为8309.99亿元，不良率高达34.43%。换言之，当时工行超过三分之一的贷款均出现不良。此外，资本充足率仅5.38%，远低于巴塞尔协议8%的最低要求。

　　此后四年间，通过控制新增贷款不良率及清收、核销存量不良贷款，工行不良率缓慢下降。2004年末工行不良率降至18.99%，相比2000年下降15.44个百分点。但历史所形成的不良资产包袱依然很重。

　　2005年是工行历史上较为关键的一年。当年，汇金公司向工商银行注入资本金150亿美元（约1240亿），原所有者权益中实收资本1240亿转为财政部资本金，由此工行形成汇金公司和财政部各持股一半的股权结构。

　　此后，工行又相继转让可疑类贷款和损失类资产7050亿，完成财务重组，解决了历史上形成的不良资产包袱。重组改制后，2005年底工行资本充足率达到9.89%，超过监管要求。不良贷款率则下降至4.6%，相比上2004年下降14.39个百分点。

　　2005年10月28日，工商银行更名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姜建清有了一个新身份——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行长之职则由他的老搭档工行副行长杨凯生出任。

　　在引入高盛集团等战略投资者后，工行于2006年10月27日同步登陆上交所和联交所，成为第一家在内地与香港同步上市的内地企业。至此，工行在姜建清的带领下完成了商业银行重生的“四部曲”：注资、剥离不良、引进战投和上市。

　　上市后，工行的经营步入“快车道”。其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保持了较高的增速，2006-2015年十年间工行净利润平均增速达24.38%。公司治理结构也明显改善，资本充足率稳定在13%左右。

　　受益于稳健的经营方针，工行避免了金融危机的直接冲击，2009年成为全球市值、盈利、客户存款第一的上市银行，并在此后年份继续保持和巩固。业界则将工行称之为“宇宙行”。

　　“成之不易、持之更难。”姜建清在金融危机过后的2010年表示，“在新世纪头十年，本行犹如凤凰涅磐，浴火重生，从世界金融舞台的边缘走向了前台，迈入了国际领先大银行之列。 ”

　　纵向上看，工行多项财务指标实现了跨越。工行资产规模由2000年末的3.97万亿增长至2015年末的22.21万亿，增长了4.58倍。同期净利润由50.87亿增长至2777.20亿元，增长了53.59倍。

　　横向对比，2015年末工行的资产规模为22.21万亿，紧随其后的是建行，其资产规模相差工行3.86万亿。工行2015财年营业收入6976.47亿元，高出建行924.5亿。

　　一位已离任的工行高管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姜建清非常专业，也很敬业，因此在经济下行之时工行还能保持很好的业绩。姜长期在工行任职，因此其核心队伍也能保持稳定。”

　　稳健但不乏变革的勇气

　　在工行行长任上，姜建清如是说：“如果我能在这个岗位上，使工行成功改革、圆满上市，成为世界上最优、最大、最强的商业银行，我觉得这一生就没有白过。”

　　显然，2006年工行A+H股同步上市，姜建清的梦想也得以实现。但他清晰地认识到，搞商业银行就是跑马拉松，不是100米跑得快一点就行了，而是要持续地跑下去。

　　一位银行业资深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那么臃肿庞大的机构，工行仍然能够拥抱扶持新兴的业务，实属不易。姜建清曾表示，工行素以稳健经营见长，却从来不乏变革的勇气。

　　外界分析认为，姜建清任上，工行在国际化布局、互联网金融、综合化经营等方面的改革业绩不俗。

　　工行国际化布局起步于1992年，经过20多年的发展后，工行基本完成全球海外布局。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末工商银行已在全球42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404家机构，成为境外机构覆盖范围最广的中资银行。

　　2015年末，工行海外资产占总资产的比重达到8.2%。如将工行境外机构看作一家独立的银行，其规模与效益已进入全球银行百强之列。姜建清曾撰文称，商业银行通过全球业务布局，可以分散不同市场的风险，尽可能熨平周期波动，提升抵御经济周期的能力。

　　财务数据显示，工行海外总资产从2000年的36亿美元增长至2015年的2798.30亿美元，增长了76倍。同期海外机构净利润则增长了92倍。

　　实际上，在中国宏观经济处于“新常态”之下，工行的海外业务远较国内业务抢眼。海外机构利润增速也远高于国内，工行国际化经营稳定利润、分散风险的作用初步体现。

　　据工行公布的数据整理，工行123家分支机构分布在“一带一路”沿线的18个国家和地区，占其海外机构的比重达到三成。“因为国际化业务做得好，国家‘一带一路’战略推出后，工行拿下了很多大项目。”前述工行中层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但因“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政治不稳定，其贷款风险亦值得关注。

　　早在2006年的一个论坛上，姜建清透露在家中他特别愿意帮太太做的一件家务是经常交费，但他通过网络来支付。“为什么非要去银行，我觉得根本不需要去？”姜建清当时如是称。

　　这可以视为早期互联网金融的雏形。姜建清当时预测称，十年后工行不仅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互联网企业之一。

　　预言成真。如今工行构建了以三个平台、一个中心（“融e购”、“融e联”、“融e行”及网络融资中心，英文缩写e-ICBC）为主体的互联网金融业务。

　　其中，“融e行”目前已有1.9亿的客户基础，“融e购”全年交易额超过8000亿元。姜建清认为，工行互联网金融等业态先发优势在不断积聚。

　　“工行互联网金融和姜的远见及推动是分不开的，他对重要的业务细节抓得很紧，会亲自去试、去体验。”前述工行中层人士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开始做电商的时候，工行内部也是有一些争议的，有一些同事也没有想清楚。现在回头来看，姜是在抓未来的机会和品牌。”

　　综合化经营方面，工行目前已构建起覆盖商业银行、基金、租赁、保险和投资银行的跨市场、多元化的金融服务平台。2015财年，基金、保险、租赁等综合化子公司净利润合计增长55.4%，对工行的盈利贡献持续增强。

　　银行家

　　接任工行行长之时，姜建清尚不满50岁，是四大行中最年轻的“一把手”。外界认为其在仕途上可能再进一步。接任行长两年后，姜建清当选中共十六届中央候补委员。此后他相继于2007年、2012年当选中共十七届、十八届中央候补委员。

　　但人们更愿意用“银行家”去描述这位工行掌门人的职业生涯。

　　美国前财政部长保尔森说，与一些国有企业的高管不同，姜建清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领袖。银监会前主席刘明康曾称赞姜建清为职业银行家。姜建清也回应称，自己就是一个banker。

　　银行家更注重企业的经营业绩，而非其他。“姜受到尊重就是更多是按照商业的思路在经营。”前述工行中层人士称。2003年当经济恢复增长时，全国贷款平均增速21%，而工行的增速是13%。

　　在中国推行“四万亿刺激”计划时，工行贷款投放量的增长速度较为缓慢。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计算，2009年工行新增贷款额相比上年增长93%，而中行新增贷款相比上年增长119%。

　　数据提供商数库的数据显示，从2008年第四季度到2010年第二季度末，工行的新增贷款数额平均每季度比上年同期高20%，而中国银行则为33%，建设银行为24%。《华尔街日报》称，这显示工行在商业运作上努力保持了些许独立性。

　　工行在2009年的年度财报中说，特别是在扩大信贷投放中，（工行）严把贷款准入，加强贷后管理，并对新发放贷款进行全面检查，及时纠偏除险，坚守住了风险底线。

　　自2001年起，工行披露的年报均有姜建清的致辞。从中可以看出姜建清对国际国内经济形势、金融改革及工行的理解。十六年间，姜建清面临着日趋复杂的国内国际经济形势，从中国入世到金融危机，再到欧债危机。

　　不过，得益于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等因素，商业银行的利润增速也较高。随着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商业银行的利润增速放缓。2015年工行净利润增速仅为0.5%，几近零增长。但姜建清表示，有信心使工行健康平稳发展。

　　姜建清认为，这种信心来自于工行近十年发展奠定的较强风险抵御能力，来自于传统动能升级和新动能加速形成，来自于互联网金融等新业态先发优势的不断积聚。

　　“日月不淹，春秋代序。”这是姜建清在2013年年报中引用的一句古语。如今63岁的姜建清卸任工行董事长，继任者是他的搭档——原工行行长易会满。此时的易会满52岁，巧合的是姜建清接任董事长时也是52岁。

　　但他们面临的内外部的环境不尽相同。此时的易会满所面临的宏观背景是中国经济增速换挡并将长期维持L型走势，同时利率市场化、金融及技术脱媒的冲击、不良贷款攀升等挑战显现并加剧。这一代掌舵者能否涌现出杰出银行家，尚待时间验证。

　　（编辑：重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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