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栏中的珍宝
1984年初秋,陆宝活正在清理自家门前的一小块土地,他准备在这里修建猪栏。然而,就在陆宝活刚开始着手挖掘地基时,手上的锄头传来了异样的触感,仿佛有一个坚硬的物体在阻挡锄头推进,他马上蹲下查看。

从土中出现了一个金属盒子,打开还有一枚金属印章,似乎有些年头。名为“宝活”的农民,在这一刻似乎与命运中的安排相遇了。

发现这一意外之喜,他紧张而又兴奋地用刀小心砍砸印章,将印章带回家后又将它丢入烤火炉中焚烧,试图摸清印章的材质,可金属表面既没有出现划痕,也没有因火炉的温度熔化。
隆安县三宝村村民陆宝活:我看一下这个是不是金的,我是这样想的。“宝贝”不是黄金,让陆宝活略有失望,但接下来几天里,陆宝活脑中所想仍然全是此物。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哥哥陆宝生登门拜访,提出帮忙看看这件怪奇的发现。

当陆宝活小心翼翼地从布包中展开这件铜匣后,陆宝生认为这是一件“迷信物品”:印章上弯弯扭扭的文字,可能是壮族道公所流传的古老文字,他提议,找一名读书人看看。

这话让陆宝活立即想到了当时三宝村唯一的大学生、在隆安中学任教的老师陆温晓。上世纪80年代的广西农村,通讯条件不比今日,向远在县城工作的人发出邀约并非易事。然而,冥冥之中如有指引一般,就在几天后,陆温晓正巧因私事回到了三宝村。

隆安中学退休教师陆温晓:那是1984年底,星期天我一回家,听说陆宝活捡了一块“石头”,他给我看,它四个角都比较完整,特别盖盒的顶端镂空,所以我就觉得,这个是好东西。
陆温晓初步判断,这是铜质的两件文物。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陆温晓提出,将这件铜盒连同印章一起借走仔细研究,如有必要就将它上交有关部门。犹豫再三之后,陆宝活答应了下来,铜盒与铜印的命运也在此发生转折。

在半个多月时间里,陆温晓经常在课余时将它们拿出来仔细揣摩,但除了惊叹于铜盒铜印精巧的做工,也仅仅只是辨认出了“武夷县之印”的篆字印文。
并非文物专业人士的陆温晓思索再三,决定将其送到当时的隆安县文化馆。最终,在1984年底,从陆宝活家中猪栏单独出土的铜盒与铜印,辗转来到了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的馆长办公室。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原馆长蒋廷瑜:当时我们的副馆长也是搞考古的,他叫我过来看,我就第一次看到了,带盒子的官印是第一次见,打开以后看印就在里面。
令人欣慰的是,时光的蹉跎与刀砍火烧,都没有对这枚印章造成明显的损坏,印文依然清晰可辨,为篆文的“武夷县之印”五个字,是县令所使用的官印。
唐 “武夷县之印”铜印 国家一级文物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印文并非直接雕刻于印面,而是在有一定深度的凹痕内,使用铜条弯折焊接勾勒出峰回笔转,这种工艺称为“蟠条印”;而精美的四方铜匣上,圆形钮盖和对称的心形镂空,彰显着匣内印章的威严。这是广西发现的唯一带有印匣的唐代官印,极为罕见。

不久,经过鉴定的武夷县之印铜印及印匣,被国家文物局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陆宝活从未想过,是自己修猪栏时的细心一瞥,让沉眠了一千多年的它再度苏醒,经由众人的努力,才使它得以重现于世。
随着时代得以锚定,新的疑云又萦绕在这件文物之上——武夷县究竟在何处?
武夷县之谜
五岭天堑,在地理上分隔了中原与岭南,却无法断绝历代王朝开发南方门户的信心。至唐代,岭南已逐渐从百越化外之地,发展为由邕州、桂州等核心地带和少数民族羁縻州相互交织的土地。
唐咸通三年(862年),岭南道分为东西两道,岭南西道即是今天广西行政区划的雏形。翻开《隆安县志》,在历史沿革的记录中,可以找到古城被遗忘的旧名:唐代,隆安称朗宁,已属邕州管辖,与武缘县(今南宁市武鸣区)毗邻,后又称思龙,沿用至明嘉靖年间,改为今天的隆安县。然而在县志的记载上,隆安在历史上从未被称为“武夷”。

《新唐书·地理志》中说:唐置峨州武峨郡。下辖七个县:分别是武峨,如马,武义,武夷,武缘,武劳,梁山。从记载顺序上看,武夷和武缘地理位置应该接近,这符合今天隆安和武鸣接近的事实,这是否暗示着隆安就是曾经的武夷县?
可在《文献通考》中,又存在一段截然相反的记载:武峨州土地与安南府同……属岭南道。安南府指的是安南都护府,是唐代设置的六个都护府之一,负有保护南部边疆的重任,辖域大致包括汉代所设交趾郡的大部分地区。照此推断,武夷县所在位置应该在今天的越南北部,又与印章的发现地隆安县相距甚远。
汉代岭南七郡
广西民族大学民族研究中心主任 二级教授 李富强:关于武夷县的位置,现在是有不同的看法,因为武峨州管辖的地方,确实到了越南的北部。但是根据《新唐书·地理志》这个文献,它跟武缘,武缘就是现在的武鸣,排在一起,所以我的观点倾向于武夷县,可能就在隆安县。
相互冲突的文献,让武夷县的位置成了一个待解的谜团。更让人感到疑惑的是:为何这枚珍贵而罕见的武夷县官印,就这样潦草地埋藏在南宁市隆安县的荒野之中?

失落的官印
官印,是地方政府的信用和权威,也是取自中央王朝授权施政的证明。没有官印,就无法发布任何政令,与地方官员权力划上等号的官印,是必须严加保管的信物。官印丢失,是严重的渎职,往往意味着轻则罚薪问罪,重则革职法办的惩罚。

或许,武夷县之印是被盗而丢失:在县令短暂离开书房的时间里,官印就被歹人所盗,等县令回到书房赫然发现,县印与印匣一同不翼而飞,一切都为时已晚。

或许,它的丢失发生在唐末:彼时群雄并起,藩镇割据,王朝的垂死犹如一股骇浪,拍打着乱世中的卑微命运,各地纷纷揭竿而起,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动荡。命运未卜的武夷县令,在逃避这股混乱时,没有妥善保管县印,使它遗落在无人的荒野之中。
无论如何,武夷县之印就此消失,这位唐代县令徒劳地思索着一切可以补救的措施,在它的背后,可能也有一个焦急万分身影。
时间的长河湮灭了历史的真相,三宝村的村民陆宝活忙碌依旧,逐渐淡忘了四十年前离奇而曲折的发现过程。如今,武夷县之印陈列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的展厅里,静静地等待着后人解开它的未解谜团。
唐 “武夷县之印”铜印 国家一级文物 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藏本周六(12月14日)21:20
广西卫视播出的《广西故事·铜匣秘印 武夷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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