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追忆与我们的精神疑难
李壮
822
2017-05-29
李壮
读完《断裂的诗学——1998年的文学、思想与行动》一书,时间正是岁末年初。过去的2016年同样留给我们“断裂”之感:美国选出了一位个性乖张的总统,英国退出欧盟引发连锁反应,叙利亚战争点燃了难民危机,若干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集体“向右转”……民粹主义迅猛抬头、全程化进程兀然受挫,一切来得令人有些始料未及。而在国内,与“大国崛起”图景相伴的,是难以避免的颠簸——房价暴涨和股市暴跌都只不过是体表症候,更深层次而言,经济转型的艰辛与社会气氛的变化其实都不难察觉。
印象中稳固的世界正在摇晃,我们听到齿根与牙龈分离时隐秘的尖叫,同时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历史没有终结,相反,许多价值正有待重估,那些曾经确凿无疑的观念似乎一夜之间已变得不再理所当然。我们该如何理解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曾经的传统应怎样审视,而未来的日子又将把我们引向何方?我竟生出几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当然,被媒体扬声器和现代人越来越敏感的耳蜗重叠放大的,究竟是关节摩擦的正常响动,还是骨骼断裂的预兆之声,只有在许多年后反身回顾时才能辨析得清楚。不妨由此回到曾念长的这部著作。他所写出的,正是一本声音的辨析之书。这种辨析,并非是现实时空里的空气振动的应激反应,而是在时过境迁之后,我们在一个已被闪电照亮的世界中,终于听清了姗姗来迟的滚滚雷声。因此,不妨把它看做是一次“声音的追忆”——不仅是追忆声音本身,更是追忆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预示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文坛格局的裂变、话语结构的变迁、个体与社会聚合复疏离的内在运动……《断裂的诗学》一书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们能够倒溯着时间之河,回追至板块漂移之前的那块“原始大陆”,伸手触摸到地表上那些正悄悄扩大的裂隙。其实,当这些裂隙在历史现场出现的时候,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它们暗示着地壳深处正酝酿着怎样巨大的动能。近20年前那一系列断裂的响声,在当年或许没有那么惊天动地,即便今日回顾,也大多是以相对独立的“事件”出现,在轰轰烈烈“大历史”的映衬下未见凸显:直接关乎题旨的“断裂调查”事件,在大多数文学史著作中都只是一笔带过,甚至按下不表;70后“美女作家”横空出世、“王小波热”、自由主义之争大抵是独立成篇的文化事件;食指、朱文、于坚的文本只是孤立存在的“文本”;至于“盘峰论争”,有人把它当作文坛八卦重温、也有人将之改造成一套诗坛权力话语反复讲述。
以上任何一个事件出现在1998年,都带有偶然性。拉长镜头,我们却可看出这些事件或现象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的自身谱系——这谱系意味着一种时间纵轴意义上的“完整”与“补齐”。但正如作者在引论中所言,“本书并不想对这段文学事实进行一次全景式的学术考察,而只是意图从中取下一个时空切片,对其进行微观的话语分析。”换言之,作者的雄心不在于“纵”,而在于“横”。曾念长在书中着力分析的诸多事件及文本,本不是什么新奇的发现,对当代文学思潮有所了解的人,大抵都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唯独将所有这些“文学样本”在1998这个特殊刻度下横断为同一切片处理,才真正是作者的创意所在和想象力所在,亦是本书的难度及精彩所在。
将切片对象选定在1998这个特定年份的原因,一方面必是考虑到了“断裂调查”事件的客观时间刻度,另一方面,曾念长所引陈晓明教授的话,或许说明了更实质性的原因:1998年“对于中国文学似乎是无能为力的年份,但却是所有的矛盾和暧昧性都明朗的历史关头。”所谓的“无能为力”,首先直观地体现于中国文学的结构性危机。原本由政治力量和文学权力体制主导的一体化文学框架正在瓦解,一部分文学知识分子在学院化的进程中越来越显示出远离文学现场的趋势,而大众文化和消费市场的巨大冲击更让原本满心期盼的另一部分文学知识分子始料未及。“单位制文坛”、“学院制文坛”、“市场制文坛”,这是曾念长在本书中着重分析的中国文坛三大板块。1998年,中国文学体验到的,并不是三足鼎立的稳固力学结构,而是几分“彷徨于无地”的犹疑与不安。进一步讲,结构的改变根源于潮流的冲击,文学新格局的形成,其内在动力显然要回到改革开放与全球化的大势中寻找。文学的内在挣扎,为若干政治隐喻所充满,由无数经验事件所串联,并且终究会深入到世纪之交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之中。
从这种“结构断裂”中浮现出来的,还有“世纪之交最为纠结的一个‘文学之问’:什么才是文学的标准?是单位制文坛的‘政治正确’?是学院制文坛的‘高头讲章’?还是市场制文坛的‘利润回报’?”纠结彷徨与多元文化氛围的勃兴总是共生并行,在某种意义上,中国文学进入新世纪之后的诸多精彩与困扰同出一源。我们今日谈论文学,许多沦为老生常谈却依旧茫然无方的话题,其实都能够从20年前那场“断裂”的前因后果中寻觅到端倪。
更重要的是,格局的重组,不仅意味着文学空间或者文坛权力层面的洗牌,更关涉到深层的文化逻辑甚至意识形态。如同本书封底所介绍的,在深入探讨文学新格局成型的同时,作者更深层的用意,在于“借此勾勒出一个贯穿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精神主题:个体与社会的特殊约定与疏离”。曾念长自己剖白,这本书的写作目标与描述重点,“是通过一年的文学思潮的考察,来揭示世纪之交中国文学的话语结构的重大变迁……是一个在80年代开始形成的具有内部同质性的文学场,在经过近二十年的运行之后,发生结构性断裂的结局。”在《尾声》一章中,作者回到了“导致这种结局的逻辑起点”,那就是“个体的意义”:一个充满现代意识的知识分子个体,应当以何种姿态、何种身份实现自我安置,又当如何在急剧转向的时代岔路口上建立自我认同。
个体意义、日常生活、崇高与反崇高……类似话题,既可归入美学范畴,又带有鲜明的时代指涉。合唱还是独唱?介入还是疏离?个体主义立场在尽情爆发过后,何以又迅速陷入自我的悖论和内部的分裂之中?这既是逻辑的起点,亦是逻辑的根源,《断裂的诗学》一书所讨论的话题,由此接续上了自“五四”以来始终延绵未断的问题谱系和话语传统。它也使我们悟到,中国知识分子百年来所面临的精神疑难,核心其实一直不曾改变,只不过如夜色中浩瀚无边的海面,在引力波与风向的不同组合下,卷出几排形态翻新的浪花。
我想,正是出于这层原因,陈晓明教授才称本书“展示了中国当代史的另类精神地图”。这样的定位虽然宏大深妙,却不意味在实际阅读中会有玄奥、艰涩之感。张柠教授在评点《断裂的诗学》时,使用了一个词曰“见微知著”,说出了此书的另一精妙所在。大的理论问题从小的切口进入,充满经验质感,学术视野宽阔——这些,都是《断裂的诗学》一书的鲜明特点。曾念长的考察,从行动(事件)、文学(文本)、思想(亚文本)三个层面进入,并能在不同层次间自如游走,这显然与作者本人的知识结构以及习惯趣味有关:作为一位文学研究者,曾念长却有过社会学的专业背景,同时对中国文坛现场保持着长期关注。不同的视角甚至不同的笔法,缔造出本书鲜明的层次感。具体而言,本书第一章没有直接进入“断裂调查”事件,而是从诗人食指这个“断裂原型”入手,这本身就是一种充满文学色彩的做法,更不用说该章开篇便是以文学化的语言勾勒出一副现实场景:“1998年1月1日,时间以它自身的节奏开启了新的一年。在北京第三精神病福利院,诗人食指接待了三十年前他到杏花村插队时结交的朋友……”对朱文、于坚作品的解析,显示出文学研究者文本细读的看家本领;对“断裂调查”、“盘峰论战”、“70后女作家集体登场”等事件的解读,都有扎实充分的资料收集打底;而《思想的和声:自由主义之争》一章,又涉及“自由”观念阐释谱系、自由主义之争等思想史领域的内容。兴趣不同的读者,大可对这本书抱有不同的期待,并且各有所得。
总体而言,《断裂的诗学》意义在于,作者用这样一本书,厘清了历史地标之下那些隐秘的沟通关联,将我们似已熟知的若干事件结成了一个整体。我们由此获知,今日早已习见为常的文化逻辑与文坛景观,是怎样一步步演化而来;其背后的动力和必然性,又是如何在岁月的演进中得到了落实。“相约98”,如一枚小小的绳结,《断裂的诗学》一书以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将中国当代文学的前世今生绑在了一起:向前,是对历史线索的重新梳理;向后,则是对当下的指涉和对未来的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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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宇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