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者河上肇
徐瑾
作为少年周有光的偶像,经济学家河上肇可谓少年得志,多年在日本公共领域备受关注,一生褒贬无数。
不过他耿耿于怀的评论,来自他入狱之后,1933年《文艺春秋》刊发的杉山平助撰写的一篇文章,批判完河上“无论从哪一点看,他绝不是具有站在顶峰、支配时代的能力的人 ”“不过是东倒西歪的人物而已”之后,这篇文章也指出河上具有“纯情的人”“专心一意的求道者的脸相”。虽然河上对于这篇文章很不满,但他在自传中也花不少篇幅提到这篇文章,可见尽管存在误解甚至歪曲,这篇文章点出河上肇的一些特质。一方面是他一生追求变化,无论年轻时候受到伊藤证信影响追求“绝对的非利己主义”,还是随后对于马克思主义逐步理解;另一方面在这些追求中,河上肇认为自己一生是变化多端的的同时有不变的本质,即追求真理的至柔的心。
虽然,河上肇的一生经历很多转变,他曾经表示从1924年前后开始,从研究经济学进而研究哲学,翻译《资本论》也是比较晚才开始,“非到1930年前后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至于早年论述“连一点马克思经济学的影子也看不到”“绝对找不出马克思经济学的影响”。这一叙述其实也与资耀华的感受一致,虽然中国《辞海》讲河上肇介绍为“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先驱者”,但他上学时,只觉得他是一位很有造诣的经济学者。直到晚年,他尚且记得河上肇博士的临别赠言时的珍重期望,对比别的老师应酬客气,河上教授则诚诚恳恳语重心长,“你将来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得下最大的功夫,要好自为之!”
正是对于真理的坚持,使得河上风骨以及精神超越绝大多数人,迄今仍旧带有殉道者的精神感召力。在审判之前,他为了争取缓刑写了退隐书斋的《狱中独语》,但也坚持“在隐退于书斋后,余将依旧为信奉马克思主义之一学者”。此外,在监狱之中,虽然体力精神备受折磨,但是仍旧不愿意以转向换得释放,即使面对很多曾经日本共产党党魁的转向也不为所动。
在1937年出狱之后,河上肇活动基本局限于书斋,他在陆游的诗作中找到共鸣或者说慰藉,在自传开篇就引用了陆游的“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认为此刻陆游诗性勃发,激动如“春潮”“汩汩流动”。这看似偶然,其实也是一种回归。少年的河上本来报考了文科,因为同乡先贤吉田松阴的影响,又毅然改变志向报考法学院,当时他的德文老师就力劝“你是诗人的才具,不是学法律的人”。某种程度上而言,河上的精神气质确实是一位诗人,难怪郭沫若对他的心有灵犀。
河上肇自传从1943年开始秘密写作,本来没有计划出版,但随着1945年8月15日天皇的“玉音放送”,日本战败时刻到来,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当自传第一部分在《世界评论》杂志刊出之际,河上肇的生命也接近尽头,“卧床不起,生命垂危,据说连那本杂志都拉不动,只能抚摸一下封面而已。”
西风东渐之中,日本是一个重要关口,马克思主义理念从日本传向中国的路径也在情理之中,直到1960年代,毛泽东尚且对日本来客表示“河上肇写的书,现在还是我们的参考书。河上肇在《政治经济学》那本书中写有怎样从旧的政治经济学发展到新的政治经济学,河上先生说新的政治经济学就是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因此每年都再版发行”。根据日本学者三田刚史统计,中国关于河上肇各类翻译众多,仅仅单行本为19种,如包括各种版本则有37种,报刊论文更是众多。
河上的自传中,对于书斋生活充满怀念,其实他一生几乎都是在书斋里度过,也自认的确是个读书人。某种程度而言,他进入偏向实际的经济研究已经略有偏题,当从书斋卷入社会运动更是突兀。他曾经回忆二十年代的变化如何导致他个人的道路变化,首先是日本共产党在1927年选举中露面,导致1928年针对共产党的逮捕事件,这一变化可谓日本学术界重大事件,不仅左翼刊物逐渐绝迹,也使得大学经济学领域没有研究和发表的自由,河上本人也因此被迫离开学校,“要是永远待在能够随便说话、随便写作的太平环境里,想我这样愚钝的人,是绝不可能把自己锻炼成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随着战后盟军的占领,日本陷入“一亿总忏悔”的口号之中,曾经被禁止的一度重新获得新生,河上肇时候出版的自传迎来对他的怀念高峰。根据《拥抱战败》一书记录,河上肇在公共视野中本来已经消失多年,但自传的流行带来新的“河上肇热”,如同传奇人物的“死后复活”。无独有偶,和河上肇一起进入1947年畅销榜的日本作家,还有死在狱中的三木清以及被间谍罪处死的尾崎秀实,尽管这三个人背景不同,但是他们都不同程度与马克思主义有所联系,他们独立思考的共性对于过去的多数人的狂热形成对比,他们的吸引力也在于他们的牺牲者身份,“即使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正是现在发现他们有魅力的同一批人的牺牲品”——畅销书与死去的英雄回归,共同构成战后短暂文化危机中的殉道者形象。
经济学的历史并不长,在亚洲更算新兴学科,而俄国革命的爆发,其实也使得马克思主义在亚洲引发回响,如此情况之下,河上肇在日本与中国备受欢迎,其实也是当时社会思潮的反应。新旧交替之间,旧的已经毁坏,新的尚未建立,河上的热情探索呼应了时代内在饥渴,无论战前还是战后甚至现在都是如此。
早在1906年,河上刚刚在《读卖新闻》等公共空间崭露头角之余,就有人用德语写信给他倾诉“那些早就失去了内在生命的像符咒一样的教义,已经不能使我们感到满足了,如果我想获得真正的生活的话,面包之外,我们还得有些别的东西。”这种情况之下,他敏锐地把握住时代脉搏,也被裹挟进入形势变化之中,他的激情特质也使得他的寻道之路对外充满感召,对内不乏反复甚至摇摆不定,他的坚守与困惑今天还能吸引人们内心的共鸣。
也正因此,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河上肇的努力路径始终引发变化时代的永恒共鸣,“在那汹涌澎湃的波涛下面,还有一股永恒的潜流,指向着解决与人生相终始的谜”。寻找信仰与理想,始终是不同变动时代的人性所向。
作者近期出版新书《白银帝国》,微信公号《徐瑾经济人》,本文写作参考河上肇相关传记及文章。
作者为青年经济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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