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周
日军侵华那会儿,老舍正在济南教书,听说鬼子很快就要打到济南了,他怕做亡国奴,赶紧跑,一直跑到重庆。
到了重庆,老舍更着急。为啥?难民太多,北京的、上海的、广州的、香港的……操着各路口音,扛着各色行李,都跑到重庆来了,把这座山城挤得满坑满谷,每一家宾馆都客满,每一所民房都涨租,老舍没地方住了。
想来想去,他去找青年会求助。青年会有住处,小标间,很干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地底下还挖了防空洞,条件比高档宾馆都好。可是这里也没有空房,空房都被先到一步的难民住上了。老舍跟青年会的干事商量,那干事很热心,腾出半间库房,又给拾掇拾掇,请老舍暂时歇脚。
从此老舍就在重庆青年会下榻了。这一下榻不要紧,一直下榻了大半年,直到日军的敌机来轰炸,把青年会炸塌了一小角,老舍才搬到别的地方去。
偶尔翻翻旧书,您会发现青年会真是热心肠。
1924年,冰心美国游历,没地方住,住的是芝加哥青年会。
1927年,鲁迅去香港讲学,没地方住,住的是香港青年会。
1935年,巴金旅居日本东京,东京有个中华青年会分部,巴金就住在那个分部楼上的宿舍里。
青年会不是宾馆,而是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是基督教徒成立的,分部遍及全球。民国时期,中国大陆已经有了好几十个青年会分部,差不多每座大城市里都要有一个。这些分部不以营利为目的,只以助人为己任,无论是不是基督徒,只要有了困难,都有可能得到青年会的帮助,包括为无房人士提供住所。
上世纪三十年代,北平青年会在北京西山卧佛寺租了一百多间客房作为宿舍,粉刷一新,布置家具,还安装了现代化的卫生设备,又把其中几间房子改建成伙房,聘请厨师为前来投宿的客人做饭。
外地人到了北京,找不到地方住,可以去西山卧佛寺。到了地方,先找青年会义工填一张住宿申请表,写明姓名、籍贯、职业、年龄、介绍人,以及准备住多长时间,完了交一笔押金,就可以长住。如果你是基督徒,还是北平青年会的注册会员(老舍就是),那就更简单了,只要有空房,直接入住就行了。
但青年会的房子也不是谁想住就住。住在青年会宿舍,一定要守青年会的规矩:不能赌博,不能酗酒,不能吸鸦片,不能带宠物,不能乱扔垃圾,不能大声吵闹,妨碍其他客人休息,更不能带女友来此同居。事实上北平青年会宿舍只容留男客,不欢迎女士。这不是性别歧视,只是为了防微杜渐,防止个别不良客人把卧佛寺当钟点房。那女士要是没地方住了怎么办?别急,当时北京还有一个女青年会,那是专门容留女士的地方,犹如女生宿舍,严禁男生出入。
民国时代,男生多有不良习惯,特别是在北京,遗老遗少传下诸多坏风气,带坏了一批大学生,嫖妓赌博下馆子,花光父母血汗钱,染上一身花柳病,还恬不知耻地自居“名士风度”。为此北平青年会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北平青年学生信托部”,这个信托部跟家长们签订合约,把那些调皮捣蛋的家伙安排到一个集体宿舍里,监督他们的学业,指导他们的就业,感化他们的性情,改正他们的性格,真是功德无量的一大善举。
作者为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