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晨 潘寅茹
上周,恰逢日本“国有化”钓鱼岛整整一年。一年来,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中美日三方围绕钓鱼岛问题展开博弈。一年来,美国力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TPP)也有了新进展,其中最大的就是日本加入TPP谈判。在“9·11”事件发生12年后,美国终于全面地将战略重心从中东移向亚太。与此同时,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提法也逐渐被美国各界所接受。
12日,中华能源基金会和美国哈佛大学亚洲研究中心共同举办了“2013亚太论坛”。《第一财经日报》记者在会议期间对上述美方嘉宾进行了专访对话,共同探讨如何建立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特别是如何看待当前中美关系中两大突出问题——经济上,美国力推TPP;政治与军事上,美国实施“重返亚太”、“再平衡”战略,深深涉入中国与周边国家的领土争端。
这些美方嘉宾都曾是华盛顿决策层的一分子。在对话中,他们不约而同地表达了相似观点:美国推进TPP主要是为了发展国内经济,推动贸易规则升级,认为加入TPP以及为此做出的准备有助于促进中国经济改革,将达到类似当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那样的效果。至于“重返亚太”、“再平衡”战略,美国也并非为了围堵中国,而是为了其经济利益及维护盟国体系。
当然,美国战略界一贯的作风,是道德和利益往往在表达时各行其道,而又在实际行动中达成统一。本报记者也并不完全认可上述观点,在对话中时有交锋。不过,这种对话将非常有助于中美双方理解对方的出发点和关切。本报记者将对话中美方嘉宾的观点整理出来,供读者参考鉴别。
TPP:排挤中国还是促进改革?
包道格:TPP是美国“重返亚太”最重要一环
很多中国人对TPP存在一些误解,认为TPP是美国为了将中国排挤在外,还有人认为TPP是为了推动中国内部变革。这些观点都扯太远了。美国推动TPP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通过扩大市场增加就业岗位,促进经济增长。现在,如果中国想加入TPP谈判,就要对其他谈判——例如“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作出很多让步,并且不见得可以在短期内获得收益。然而,未来的十年中国一定会更加发达,如果现任领导班子改革成功,那么中国的服务业一定会变得更加发达。十年后,中国会主动想要加入TPP,通过成为TPP的一员获得很多优势。我希望中国政府和智库都要紧密关注TPP谈判进程,探索改进中国产业改革的方向(建立在对TPP的研究之上),帮助中国在十年后主动加入TPP打下基础。这需要长久的学习、研究和教育,让中国大众了解到TPP是机遇而不是威胁。
回想1997年,中国当时在考虑是否加入WTO,当时的总理朱镕基预见到中国国有企业改革的可行性,于是希望通过加入WTO帮助中国完成改革并进入全球贸易市场。中国在把握这次机会当中非常成功。现在,我认为TPP一样会帮助中国改革。中国目前还不需要成为TPP的谈判方,而是作为观察方一直紧密关注TPP进展,调整中国改革使其更加符合TPP的方向,以至于当时机成熟的时候,中国可以得到最大的利益。
对美国来说,TPP确实也有大战略的考虑。“重返亚太”、“再平衡”战略有三块:经济、外交和安全。其实从很多角度来看,安全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虽然这是焦点,被谈论得最多。我认为,经济才是美国在重返亚太中最重视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再平衡”战略好的预期结果就是美国经济提升;安全方面不会改变太多;美国的全球军事能力正在下降,在亚太地区不会下降,但是也不会增长太多。
中美投资协议(BIT)谈判在美国大战略里也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其中很重要的目的是通过BIT来推进中国加入TPP,帮助中国改进,从而符合TPP的条件。
欧维伦:中国加入TPP将成为“WTO 2.0”
奥巴马推进TPP,是希望重新推进自由贸易,并设置更高标准的贸易规则。我认为,TPP最终应该将中国纳入。任何一个成熟的自由贸易区,如果缺了中美两国,都是不完整的。如果中国加入TPP,中国经济将再次起飞。
我还想强调,只有当人民币可以自由兑换时,上海才能真正崛起为金融中心。每个中国银行家都明白这一点。如果中国真的按照美国所希望的那样使人民币汇率自由化,那么人民币国际化将会迅速发展,否则会受到限制。
人民币汇率自由化能使中国摆脱美国国会的批评。我不得不说,根据当前的贸易数据,美国很难批评人民币价值。但国会的确有人这么做。因此,只有真正实现人民币自由兑换,才没有国家能够批评中国。
最后,所有国家都会持有人民币,作为官方货币储备的一部分。这将加快人民币国际化的步伐。上海作为金融中心所产生的影响也会加速上升。
当然,短期内,新兴市场危机正在威胁着发展中国家。中国官员认为当前所处的时期尤为危险,因此接下来的几年中对待金融资本市场需要万分谨慎。但是我认为,中国当前所处的情况与印度、巴西、印尼都不同。
我在经过客观分析之后,才持有这种乐观态度。首先,中国持有超过三万亿美元外汇储备,这一点与其他新兴市场不同。但是最为根本的一点是,中国正在进行改革。中国官员十分明确改革的方向在哪里,他们对于经济问题持有包容开放的态度,目前最为重要的措施是上海自贸区。但是中国的改革者们还在采取其他措施,以创造一个效率更高、更具竞争力的经济体。印度和南美国家均未采取类似的行动,这就是中国同它们的不同之处。在未来3到5年内,中国的经济情况足够乐观。但是对于印度来说,除非国内采取根本改革,否则情况将不会好转。
葛莱仪:TPP将最晚于明年达成
首先,美国非常乐于见到中国对于TPP的态度能有所改变。特别是,我们对“TPP是为了把中国排除在外”的说法持批判态度。美国很多人认为,就像当初加入WTO一样,TPP可以帮助中国经济改革更好地深化。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中国能计划好一个路线图,我的预期是大概需要10年的时间来加入TPP。
我认为中国短期内不会加入TPP,但是最终一定会加入。但是在这之前,中国要先在国内做很多事情来为加入TPP做好准备。短期内加入TPP不符合中国的利益,然而最终会符合,所以从长期的角度出发,我持乐观的态度。
我认为,TPP谈判虽然不会在今年就结束,但最晚也不过明年。到那时,中国将没有能力改变这个新的贸易规则。因为中国既不是TPP创始国也不是谈判发起国,当TPP最终文件出来的时候,愿意加入谈判的国家就要签署相关的文件,中国只能选择签或不签。
谢尔顿:TPP并非针对中国
在奥巴马政府看来,TPP是一个高标准且属于21世纪的多边贸易协定。该协定将促进TPP成员之间的贸易与投资的往来,尤其是能推进创新发展,带动美国国内的经济复苏,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在二战后,美国总是通过国际多边机制来实现经济与贸易自由化。美国、欧洲、日本以及加拿大都是积极且重要的规则主导者。但是,最新一轮的WTO多哈回合谈判并没有画上圆满的句号。
在这一背景下,包括TPP在内的地区性贸易多边机制得到了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的推崇。在美国看来,TPP是当前实现经济现代化以及贸易改革的最好选择。
当然,TPP也存在很多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成员代表性和内部差异性。目前,TPP还未将中国内地、中国香港、韩国等重要经济体囊括其中。随着TPP在近些年来加快扩员,内部的差异化注定将逐渐增大。这也是其他地区性多边经贸机制的通病。第二,一些TPP成员还需要参与地区FTA协定的制定,无形中加剧了TPP内部的复杂性。第三,美国在一些目标方面的野心过于宏大,比如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最后,美国今年还与欧洲开启了“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TTIP)的谈判。很多人关心,TTIP与TPP在规则制定方面会协调一致吗?抑或相互冲突?
我知道,TPP在中国国内引发了很多争议:TPP是不是针对中国,抑或TPP将使中国在亚洲的经贸地位边缘化?在我看来,这一问题不存在。毫无疑问,TPP对中国将有巨大的冲击,但这一影响不会削弱中国与日韩等其他国家既有的双边贸易往来。此外,美国没有兴趣利用TPP来遏制中国或者限制中国的经济发展,即使美国有这一能力。
TPP要求成员在市场准入、知识产权保护、投资保护、竞争政策等方面做出改革,中国确实目前还不能达到这些要求,但这也是中国改革的方向。中国目前也正将依赖出口和投资的发展模式转向国内消费主导的模式。上海自贸区的想法与TPP的要求不谋而合。
无论是TPP还是RCEP,中美两国在促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方面都存在共同利益,一定会携手推动多边经贸机制的发展。
“重返亚太”:围堵中国还是解决争端?
包道格:中国应更积极提供“国际公共品”
亚洲非常需要一个区域安全架构,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各个峰会当中都积极参与,比如APEC峰会、东盟国防部长会议,我们实际上不希望亚洲的这些安全架构变得更加复杂,我们只希望通过美国的参与使这些架构更加合理。
在钓鱼岛问题上,很困难的是,两国目前处于很敏感的类似对手的关系,政府很难做出实质性的行动。在“八一五”日本投降日和日本“购买”钓鱼岛一周年的时候,中日双方都不希望作出让步,但也表现出希望管控危机的心态。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中日两国领导人怎样可以真正坐下来好好磋商谈判?在G20峰会上,他们曾有几分钟的对话,下一次对话的机会将会在10月底的APEC峰会上。解决钓鱼岛争端不会是一个很快的过程,需要慢慢来才行。
我认为,随着中国实力越来越增长,中国应该更多考虑如何提供“国际公共品”。我们看到了中国的积极行动,例如亚丁湾护航。随着中国对中东的能源更加依赖,中国迟早要在这一地区有更多责任。
欧维伦:中国应摒弃“弱国心态”
作为一个大国,真正的问题在于中国应当成为一个问题解决者,而不是像当年中国被外国人削弱、瓜分时那样有“弱国心态”。日本当年也有这个问题。当日本取得巨大经济成功时,却仍旧像弱国一样行事,比如滥发货币、制定不恰当的贸易规定等。最终日本的“解决办法”是经济停滞,重新变为“弱国”。但是,我们希望中国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并取得成功。我知道有很多中国人都认为美国企图遏制中国崛起。
美国也并非中日钓鱼岛争端的原因。实际上是日本国内的极端右翼势力挑起的钓鱼岛事件,石原慎太郎此人既反美又反中,美国也不喜欢他。因此,日本时任首相野田佳彦试图通过购岛来解决由此引发的中日争端。实际上美国十分反对此种行为,一直以来也努力帮助解决中日钓鱼岛争端,而不是争端原因。但事实是,美国是日本的盟友,必须支持日本,因此日本不愿在任何领土争端上妥协。我认为,美国在2005年就钓鱼岛争端对日本做出防务承诺是一个失误。日本人总说,如果美国不支持日本,那么日本人民将不再信任美国,甚至所有亚洲人民都不再信任美国。但是美国并未不想激化这些问题,从客观角度来看,美国采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努力避免这些问题。
一些美国人确实认为钓鱼岛是整个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他们担忧如果美国不承诺为日本保卫钓鱼岛,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影响美国与亚洲其他盟友的关系。在目前,这种观点只是一些美国人持有的偏执的多米诺理论。我担心的是,如果中美双方都坚持这种多米诺骨牌理论,势必会给中美关系带来很多麻烦。
葛莱仪:美国谨慎处理盟友关系
我必须要强调,美国没有任何要牵制中国的目的。我认为美国的亚太大战略是存在的。亚太是美国投资和出口增长潜力最大的地区,因此美国“回归东亚”最大的利益在于经济利益,这大于其他任何利益。
回顾历史,我们之前的投入都在伊拉克、阿富汗这些地方,在安全、能源上投入。现在,我们提出“回归东亚”、“再平衡”,就是要将大部分精力转向经济方面。只是因为我们在东亚地区的盟友或多或少跟中国之间有复杂关系,盟友使我们越来越深入东亚,白宫的人称之为“需求”。亚太地区很多国家要求美国更深入亚太,维持地区平衡。美国没能均衡地回应不同盟友的要求,于是有些国家就会开始怀疑美国是否可以信赖。这些怀疑会对美国造成负面影响。因此,如果中国和周边邻国的矛盾能缓和,美国当然乐意见到这样的情况。
有人说,美国在背后操作,使亚太地区的局势始终处于相对紧张的状态,就是为了“重返亚太”战略寻找立足点。但是,我们真的不想看见中国和邻国之间的矛盾激化。关系缓和才符合美国在亚太的利益。
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任何一场会议是美国高级官员们坐在一起讨论“我们做什么可以削弱中国”,这不是美国的目标。因此,当菲律宾与中国发生岛屿争端时,美国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们来给中国施压!”所有人都在讨论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局势不恶化。我们也明白,菲律宾这些国家希望把美国拖下水,这符合它们的利益。美国则非常谨慎地处理这些问题,一方面保证菲律宾的安全,另一方面确定菲律宾不会把美国拖下水。
(实习生陈思佟、袁子焰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