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春启
明清时期,北京有很多座药王庙。据《乾隆京城全图》显示,清乾隆年间,北京城大大小小的药王庙就有十余座。民国时期的北京地方志所记载的药王庙有38处,每个区县都有两三处。清朝人潘荣陛编撰的《帝京岁时纪胜》中说,都城药王庙著名的有四座:一座在东直门内,称东药王庙;一座在地安门外西步量桥,叫西药王庙;一座在安定门内之西,称北药王庙;一座在天坛之北,叫作南药王庙。
![南药王庙遗存 宗春启 摄](http://n.sinaimg.cn/spider20240912/462/w742h520/20240912/ff09-74c27cb4703ff4b3abb749e284d10c8f.jpg)
![东药王庙遗存 图源:北京日报](http://n.sinaimg.cn/spider20240912/764/w464h300/20240912/68c7-864651edb5a77ce700af4cf08a78a722.jpg)
元成宗令郡县通祀三皇
北京地区普立药王庙始于元朝,元朝药王庙供奉三皇,实为医祖庙。1295年,元朝的第二位皇帝成宗铁穆耳登上皇位第一年就下令:全国郡县一律要建三皇庙,像供奉孔圣人那样,每年的三月三、九月九,派大臣祭祀,“而以医师主之”——这事记载在《元史·祭祀志》上。三皇庙由此遍布城乡。
所谓三皇,就是传说中上古时代的三位部落首领:伏羲、神农、黄帝。三皇被认为是中国医药的鼻祖:伏羲演八卦,“则天垂象”,使人知凶吉,因凶吉关乎人之生死;神农尝百草,使后世明药性、辨五味,知某药治某病,医术由此而兴;黄帝明辨阴阳,剖析病理,以“岐黄之术”教民疗治百病。所以,三皇是古时中国医药界的崇拜神。
三皇身边还有四位配神:句芒、祝融、风后和力牧。句芒也写作勾茫、勾芒,相传在伏羲时代被封为木正,死后为东方之神,后人尊为青帝、春神。祝融是传说中的火神、南方之神、夏神。风后氏和力牧氏传说是黄帝的大臣,风后是文相,力牧是武将。
元代药王庙的两庑,以“黄帝臣俞跗以下”十人为从祀。另外九位是:桐君、僦(jiù)贷季、少师、雷公、鬼臾区、伯高、岐伯、少俞、高阳。俞跗是黄帝时的大臣。相传黄帝时期有三位名医:雷公、岐伯和俞跗。俞跗名气最大,医道最高明。桐君之名见于先秦时期史官修撰的《世本》之中,据说他精通本草,在富春江畔桐君山结庐炼丹悬壶济世。僦贷季也是黄帝时人,岐伯之师,其名载于《黄帝内经》。韦慈藏是唐代医学家,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初为道士,精于医术,武则天时任侍御医。少师,传说上古时医家,黄帝臣。鬼臾区,可读作“韦容欧”,上古医家。其余几位也都是古代医书上有记载的名医。
铁穆耳为什么登上皇位的头一年就降旨通祀三皇呢?因为他的健康状况不佳。铁穆耳的父亲名叫真金,是忽必烈立的太子,但没等当上皇帝,真金就病死了。忽必烈死后,皇位传给了铁穆耳。而铁穆耳的身体也不怎么样,三天两头闹病,好些大事是他的皇后代办的。《元史·后妃传》中说:“成宗多疾,后(皇后卜鲁罕)居中用事……大德(成宗年号)之政,人称平允,皆后处决(处理解决)。”有一年在上都,卜鲁罕皇后请成宗给她上尊号。成宗说:我病了这么长时间,许多大事都荒废了,哪有精力给你办这事!
由此可见,成宗下令天下通祀三皇,无非是期望健康长寿,但他也只活了四十二年。
民间供药王多为孙思邈
明朝初年,祭祀三皇一如元代。洪武四年,朱元璋觉得让府州县的老百姓祭祀三皇,对三皇有些不敬。他对礼部大臣说:“三皇继天立极,开万世教化之原,汩于药师可乎!”怎能将三皇埋没于医师之列呢?礼部大臣附和说:“甚非礼也”——太不合礼法。于是朱元璋颁布谕旨,天下郡县“毋得亵祀”三皇——不许老百姓再以祭祀药王的名义祭祀三皇。于是,此后民间的药王庙大都供药王孙思邈了。
昌平区阳坊千峰山,曾有座始建于康熙年间的药王庙,乾隆四十八年(1783)为重修立碑,碑文首句是:“常闻药王之洪恩大矣哉!”接下来赞颂药王“切奇方济世、玉粒常施,有求必应,有诚必灵”,昔日降龙伏虎,今日护国安民,这说的就是孙思邈。
孙思邈(约581-682),历史上实有其人,是京兆华原(今陕西耀县)人,少年时因病而学医,广涉经史百家及佛学经典。隋文帝征他去做国子博士,他推病而不就。唐太宗让他到长安做官,他不做,一生只致力于医药研究,著有《千金方》三十卷、《千金翼方》三十卷、《千金髓方》二十卷。《千金髓方》今已失传,《千金方》《千金翼方》至今仍被视为重要医学文献。宋徽宗曾封其为“妙应真人”,民间则奉他为神仙,定四月二十八日为孙思邈生日,各地药王庙要举行庙会庆祝。中药铺、中药商人,要在这一天祭祀孙思邈。
药王庙中的孙思邈塑像多为慈颜赤面、五绺长髯、方巾红袍。其显著特征是“坐虎针龙”:塑像的背景墙上常画有一条龙,据传说是被他用针灸治好病的“龙患者”;身边卧有一只老虎,传说这只虎吃了为他驮药的驴,被他召了来驮药。还有一个传说是,一只病虎被孙思邈医治好了,从此便称为孙思邈的坐骑。他身边常有二童子,一捧药钵,一托药包。
现代京剧《沙家浜》第六场有一幕,一位游医来到春来茶馆。上场时,游医左手拎药箱,右手握着一个响器——串铃。这个串铃又叫虎撑,据说也是孙思邈发明的。他上山采药,遇到一只老虎,张开大嘴求他看病。他见老虎的喉咙被一根骨头卡住了,想替它取出来,又怕被咬住,于是取下扁担上的一个铜环将虎口撑住,帮虎取出了骨头。后世医生便将铜环加以改造,成了后来的虎撑。
太医院药王庙规格最高
明清时期,北京城里规格最高的药王庙在太医院。太医院位置在今天的东交民巷西口处。据《春明梦余录》,三皇庙在太医院之北,永乐中建。供奉三皇的宫殿名为景惠殿,坐北朝南。从祀的有扁鹊、华佗、孙思邈、王叔和等十四人。每年的二、八月的第一个甲日,由礼部尚书和太医院最高长官向三皇行礼祭拜,供品是羊、豕二牲的少牢。
嘉靖二十一年(1542)十二月丙申,世宗朱厚熜以原药王庙“湫隘弗称”为由,下诏将太医院三皇庙加以展拓,并升高了祭祀规格。因为这一年,中医中药救了朱厚熜一命。
这年的十月二十一日夜里,十六位宫女潜入朱厚熜睡觉的地方,将绳子套在了朱厚熜的脖子上。慌忙之中,绳套系成了死扣。皇后闻讯赶来,制伏了造反的宫女。这件事史称“壬寅宫变”。朱厚熜虽未毙命,却也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太医们谁也不敢下药救治,唯恐救不活皇帝自己被杀。主管太医院的工部尚书许绅壮起胆子开了几味中药,给朱厚熜灌下去之后,朱厚熜吐出几口黑血,活了过来。朱厚熜给了许绅丰厚的赏赐,并下诏扩建了药王庙,并提高了祭祀的规格。
这座药王庙里有个宝贝:天圣铜人。《日下旧闻考》记载:“药王庙神像前有铜人像,始作于宋天圣时(1023-1032),元至元间(1265)修之,明英宗时又修之。”
铜人是为考试医生用的,它身上分布着人体的经络和穴位,并用文字标注着穴位名称。据说考试时用蜡封住穴位,将其体内注上水银,被考核者若针刺准确,便有水银从穴位流出。而据明万历时人蒋一葵所著《长安客话》,说铜人体内注的是水:“太医院署有古铜人,虚中注水,关窍毕通,古色苍碧,莹然射目,相传海潮中出者。”
蒋一葵不知道:这铜人是明朝复制的。因为从宋天圣至明正统已经四百余年,天圣铜人被严重腐蚀,文字和经穴已难辨认。正统八年(1443),明英宗下令“仿前重作,加精致焉”,也就是仿制了一具新铜人。这具新铜人被叫做“正统铜人”,高175.5厘米,头束发髻,两目平视,微笑露齿;两臂自然下垂,手心向前,十指舒展,袒露上身,胸宽肩厚,肌体圆润,赤足立于长方体底座上。整体造型挺拔俊秀,比例协调,代表了当时相当高的铸造工艺水平。
1900年的庚子事变,铜人被俄国军队掠走,现存于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
南药王庙建于明末
北京地区民间最大的药王庙,当属位于天坛之北东晓市街的南药王庙。它占地20余亩,始建于明末天启年间,清代曾重建。庙的主要建筑分东、西两部分。
西部是寺庙。山门门额镌刻“敕封药王庙”,门前原有两尊硕大铁狮。进山门有一对大旗杆,每年腊月至正月底,旗杆上挂大红灯笼。旗杆后有钟、鼓二楼。第一层大殿为药王殿,面阔三间,东、西两侧配殿各三间。正殿中供奉伏羲、神农、黄帝及药圣孙思邈、药王韦慈藏。大殿两侧,分别站立十大名医。东配殿供马王爷和龙王爷,西配殿供月下老人。第二层正殿和配殿与第一层的建筑形式、规模相同。正殿为玉皇殿,供奉玉皇大帝,东立四大天王,西列兵器。东配殿供斗母娘娘,西配殿供奉九位圣母。第三层大殿是三清殿,面阔五间,正中供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太上老君。两侧分别供着道教所信奉的其他十几位天神。三清殿两侧设有配殿,院内东、西两边立着三十余座石碑,碑文分别为修建各大殿时知名人士的题词和题记,今均已无存。
东部主要为道教建筑。与山门并列是一排临街罩房,面对罩房第一层殿是吕祖殿,其后有文昌殿、真武殿。真武殿后有一座戏楼,戏楼北是药王寝宫,在它西边还有一个小配殿,供财神爷赵公明。
南药王庙原本是给魏忠贤立的生祠。天启年间,大太监魏忠贤权倾朝野。据《明史·宦官志》:“工部郎中万燝上疏刺忠贤,立杖死”;“民间偶语或触忠贤,辄被擒僇,甚至剥皮、刲舌,所杀不可胜数,道路以目”。“正人去国”,朝中要津都由忠贤党羽把持。从天启六年开始,掀起了一股给魏忠贤立生祠的歪风。据文秉著的《先拨志始》中说,各地立的生祠有四十座,每座生祠都冠以嘉名:诸如“懋勋”“永恩”“仰德”等等。武清侯李伟之孙——李诚铭也建了一座,名为“鸿勋”,意思是魏忠贤功勋卓著。
天启驾崩,朱由检继位,是为崇祯帝。魏忠贤被诛,为魏忠贤建生祠者皆名列“逆案”。崇祯在圣旨中说,“事本为公而势不得已、素有才力而随人点缀”者可以从宽。袁崇焕、李诚铭等九人被“减等”处理;“鸿勋祠”则被敕封为药王庙。所以,这座药王庙规模宏大,在北京城药王庙中首屈一指,而且当年香火极盛。
该药王庙的东部建筑多已拆除。西部除山门以外,主要大殿及配殿至今尚保存完整,位于北京市第十一中学的校园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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