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江苏一地发生一起渣土车与大巴相撞事故，大巴上一名五年级小学生不幸遇难。
官方通报初步查明，事发前大巴与渣土车均在直行车道，大巴由北向南通过路口时，直行信号灯因故障不亮，司机未仔细观察路口情况，以30多公里时速通过，此时渣土车从西向东以50多公里时速直行，撞到大巴右前部。
事故责任具体的深入调查，还在继续。但至关重要的交通信号灯，为何发生故障后未得到及时修理？这成为了公众对于这一事件的追问之一。
这一现象并非孤例，在报道评论区，全国多位不同地区的读者留言，提及自己所在城市也曾出现交通信号灯故障数日未被及时修理的情况。此外，记者调查多个城市了解到，交通信号灯的维护保养，交警部门多委托第三方公司承担。
一旦发生交通信号灯故障，维修该在多长时间内响应？交警与维保单位应如何协同解决？我们试图探寻，在交通信号灯失灵后，社会公共服务链条的薄弱环节在哪里。
事故发生第二天,交通信号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杨书源 摄报修到维修的时间差
在5月10日车祸发生的路口，事发后信号灯已恢复正常工作。
据江苏政府采购官网2022年发布的采购公告，事发地信号灯的2023-2025年度养护工作由江苏常安交通工程有限公司负责。合同范围包括信号灯、标识标线及附属设施的日常维护和养护。
江苏政府采购网显示，事发地交通设施维护为江苏常安交通工程有限公司招标合同中对信号灯故障等紧急抢修时间有明确规定，“紧急抢修工程须在接到通知后半小时内赴现场予以先期处置与维修，一般维修必须在2小时内赴现场予以维修。维护设施发生故障后，乙方须在12小时内完成修复，如确因工程施工工艺复杂，在12小时内不能完成修复的，须及时上报甲方，在甲方指定的时间内完成。”
多份江苏省内交通信号灯维修中标公告也显示，白天城区内交通信号灯维修响应时间应在30分钟内，常规故障应在2小时内恢复。
其他城市的信号灯维修响应时间是如何规定的？记者调查发现，市民举报信号灯故障，当天就完成维修的仅占一小部分，有的甚至会产生从报修到处理长达几天的时间差。
来自山东临沂的王维（化名）决定打电话报修一处红绿灯时，灯已经坏了四五天。“我在那里目睹了至少4起交通事故事后的现场——事故车辆前保险杠部分有撞击痕迹，现场也有玻璃渣和车辆撞击的碎片。”
一位来自江苏的网民表示：“我们这边有个大路口红绿灯坏了，骑电动车过马路的根本穿不过车流，好几次有人差点被撞到，我回家直接打市民热线，第二天就有回复说正在修，是电线问题，但是也过了一个星期才修好，前前后后得有大半个月。”
另一位市民也提到信号灯维修反馈较慢的问题，“同事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单位门口的一条主干道，前阵子行驶发现总是一路红灯，于是投诉到政府热线，过了几天接到交警队的电话，承认确实是滤波器故障，近期会安排人员修理。”
相关合同中，对紧急抢修工程的时间界定为不超过12小时。堵点在哪？
理想情况下，信号灯故障后要“上传下达”，并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问题。但在与多个城市的信号灯故障投诉人沟通后，记者发现，信号灯故障首先堵在了“上传”上——许多人并不知道红绿灯故障时的上报渠道。
在华东地区一地级市政府网站上，记者发现了一则2023年10月2日匿名投入市民信箱的帖子，其向该地交通运输局反映，“某路口红绿灯信号灯设计不合理，容易发生相撞事故，建议分开计时。”回复中，当地交通运输局提到，“交通信号灯设施由市政部门施工建成后移交公安交警部门使用和管理，交通运输部门没有相应职能，请向公安交警部门反映。”
由此可以判断，从政府职能角度出发，当地交通信号灯的维护和管理由公安交警部门负责，也是市民遇到交通信号灯故障问题的反映渠道。
王维回忆，她先是拨打当地12345市民热线反映情况，得到的接线员回复是：“信号灯坏了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吗？”接线员没有给出任何处理方案，这个问题当天依旧没有解决。第二天王维发现信号灯依旧是坏的，网络搜索一番后，决定打122交警报警电话，对方却告知要她给区交警支队打电话。王维又自行查找了区交警支队的电话，反映情况两天后，信号灯才恢复正常。
“最让我生气的是，信号灯坏了这么事关人命的事情，为什么那么多部门没有一个整体传达的机制，还要我一次次自己查找投诉电话？”王维感慨。
“一般也找不到维修电话”。一名重庆市民发现，即便是明确沟通渠道、尝试向市政维修拨打电话，之后也很难获得后续进展，“只能在下一次路过时看看，信号灯有没有修好”。
在上海市区路段的交通信号控制机机身上，记者发现了一个公开的维修电话，拨打后对方告知，他是上海交警大队抢修信号灯调度平台的总调度。他表示，通过这个手机号反映信号灯报修信息的，主要是交警队的巡逻交警以及维保单位专职的交通信号灯维护检修人员。“一般普通老百姓很难直接发现控制机上的电话，大多是打110或者12345反映公共交通设施的各种问题，交警队再把属于交通信号灯的问题筛选出来分派给我。”
当市民上报了故障信息之后，还可能在沟通上出现延迟。
5月12日，记者曾赴长三角一地级市交警支队采访，一位工作人员提到，“目前交通信号灯的维修是由第三方公司在具体负责的，这也是政府购买服务的形式。”
记者查阅了包括上海、浙江、江苏、山东等多个省份的公共资源交易网上“交通信号灯”相关购买合同后发现，以各地交警队名义采购信号灯安装以及后续维修服务，是城市交通信号灯运维中的常见操作。
据第三方评估机构江苏振业优控科技股份公司对省内一地级市某行政区交通信号灯维护状况评估认为，交管系统人力不足是“外包”的原因。“交通信号优化运维团队至少需要专业工程师2名，超过100个信号灯路口，每50个路口增加1名。以该区为例，信号灯路口多达420个，体量赶超地级市，但却仅有一人负责优化运维，远不足承担该工作，因此信号灯的运维以外包形式出现。”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是政府购买第三方服务的初衷。但有时链条上的部门多了，会让信息传递变得复杂。
南京一位参与过交通信号灯工程施工项目招投标的工程负责人马先生告诉记者，交通信号灯施工项目的甲方，有时并不是需要建设这一信号灯设备的政府相关单位。作为施工方需要和政府部门委托的建设方即招标代理人签订项目合同，而这一建设方一般会负责公共路段上的多种公共设备的统筹施工管理和维护。
“所以这里有三个环节，一个路人如果发现交通信号灯坏了，反映到市民热线或者是相关部门，他们会把信息反馈到建设方，再由建设方反馈给施工单位进行维修，施工方不会和交警部门直接对接。”马先生说。
马先生告知，交通信号灯投入使用后的后期维修机构，很有可能并非最初的信号灯施工单位。“这要根据合同怎么签来定，我们一般安装完成信号灯后，负责运维的时效是两年，长的可以达到5年，这可以理解为产品的质保期。但是这份合同到期后，甲方会另外找信号灯的运维企业，重新招投标，后一次中标很少是原本的施工企业，所以对于投入使用比较久的交通信号灯，施工方和维护抢修方不是同一批人也很普遍，关于设备的维修以及运行状况，需要在两个团队之间交接好的。”
“现在我们给政府做的交通信号灯施工项目也越来越少了，因为这个行业很卷，竞争激烈，参与招投标的国企和民企都很多，门槛又低，技术含量小，很难中标。”一位交通信号灯的维修服务供应商坦言。
此外，大部分招标合同中明确提及，红绿灯应配置全职维修队，但在实际操作中，维修人员会有类似外卖员的“派遣单”出现。社交平台上，一位来自内蒙古扎兰屯市的从业者不仅接受政府派发的交通维修，平时还接各类民用订单，包括但不限于显示屏维修、电脑维修、洗衣机、热风机等。
不过马先生强调，“看起来挺复杂，其实也就是几个电话的事情。”前述上海专职负责交通信号故障检修的总调度也提到，“我也不属于交警队的工作人员，而是交警队购买服务的第三方，相当于工程监理的角色。”上海中心城区内，从他派发给维修方报修信息到相关维修人员到达现场，最长时间不允许超过1个小时。他很少遇到信号灯故障长时间修不好、在路口加增临时信号灯的情况，“如果那么久没修好，交警队也会来督查的；如果是临时性的停电问题，交警队也会拿发电机过来。”
后续管理亟待聚焦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记者曾致电当地12345市民热线，询问交通信号灯报修的上级主管部门。接线员告知“如果需要报修，我们可以帮助登记并立即报送相关部门。”一周后，12345打来了回访电话，转达交警部门的回复：“将加强信号灯的管理。”
“信号灯也是电子产品，放在户外风吹日晒，出现一些问题也很常见。”上海专职负责交通信号故障检修的总调度介绍，他每天能收到几十条甚至一百多条关于信号灯的报修信息。每到台风天或者是下暴雨的时候，报修电话数量也会增加。
避免交通信号灯出现长时间故障的办法之一，就是加强日常巡逻。根据这位调度指挥介绍，仅黄浦区内，就有3家先后中标的交通信号灯运维单位，近百名维修人员专职负责区内交通信号灯正常运行。
“我给他们（运维团队）日常就派发了巡逻任务和指标，每天必须发现上报信号灯出现的故障问题，哪怕没有大故障，信号灯不够亮了、被绿化遮挡了，这些小问题也算。另外，如果他们维修不够及时，我们也会有多种手段追责，小到经济赔偿，大到中止交警队和他们的工程合同。但到现在也没出过什么大的事情，因为中标的维修企业也都是熟手了，对每个信号灯情况都挺熟悉的。”这位负责人介绍。
记者查阅事发路段的交通信号灯养护合同，其中提到售后服务所需硬件设施，“巡查专用工具车2部，移动信号灯不少于2台，乙方应每日安排工人进行安全巡视，每两周将所有维护设施检查一遍，并进行书面登记备查”。此外，专职巡查及专职检修人员常年不应少于10人，应急抢修备用人员不得少于5人。
这份养护服务购买合同中的追责规定也是清晰的：“若乙方（维修方）不能按上述要求完成修复工作，发现第一次按照1000元标准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发现第二次按照 2000元标准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发现三次及以上的每次按照 3000 元标准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一年内累计发生三次维护不到位情况被抽查发现的，甲方有权终止合同”。
记者在一份2020年江苏某县公安局采购交通信号灯维修养护项目的中标公告中看到，“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由维保单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因不规范操作，造成人员伤亡或者社会负面影响的，扣除维保费2000元/次。”
按照2021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条“交通信号灯等交通设施损毁、灭失的，道路交通设施的养护部门或者管理部门应当设置警示标志并及时修复。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发现前款情况，危及交通安全，尚未设置警示标志的，应当及时采取安全措施，疏导交通，并通知道路、交通设施的养护部门或者管理部门。”
但是上述各城市的报修人均提到，他们在现场报修交通信号灯时，未看到有交警在场指挥交通，也没有设置任何风险警示牌。“路上的车辆只能慢慢试探性过马路。”一位采访对象描述。
有不少网友在事故发生后还提出，如今交通信号灯联网已越来越普遍，是否能通过远程更快发现并解决信号灯故障？
在北京丰台区居住的莫女士去年10月发现了区内一处交通信号灯故障，“两个红绿灯全是红灯不动，大家也都不敢动，还好我排在等候线后头第二排，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了几分钟，就直接给122打了电话。”反映信号灯故障后20分钟，那个路口的信号灯就恢复运行了。莫女士回忆：“也没看到工人来维修，应该是远程控制的联网信号灯。”
根据事发地公安局在2023年初的公开数据：市区10条主干道已经实现交通信号优化升级，全部实现双向“绿波”控制，并提到“截至去年初，完成了277个路口交通信号机设备升级、联网、调试工作，市区道路交通信号联网率由64.4%提升至92%，联网率处于全省领先水平。”
事发路口已规划进入通勤绿波。事发路段盘香路洪江路十字路口，属于规划的通勤绿波中10个路口之一，按照设计，这一路口的信号灯应该已经实现联网功能。
事发一周后，有一位市民经过事发路口，发现这一路口的信号灯确实已经联网。他在百度地图以及高德地图上，都能看到这一路口红绿灯的倒计时，而且计时相对准确。
一周后，一位市民经过事发路口，发现事发路口信号灯是联网的，可以在手机高德和百度地图上显示信号灯倒计时。“交通信号灯联网后，一个信号灯的传感器停止工作，系统可能会检测到这一问题后发出警报。物联网系统也可以和红绿灯设备进行远程通信，以便对其进行诊断和控制。维修人员可以通过远程连接检查信号灯的状态。”2020年的国际软件大会上，一篇名为《物联网系统工程回顾：在智能交通灯系统中的应用》的专题发言中提到。
“但实际上交通信号灯联网的主要作用，并非监控信号灯是否出现何种异常情况，而是通过对道路车辆运行的实时监控，快速估算出排队等待红灯的车辆总数，预测车辆拥堵时段，进而对交通信号灯进行智能调控，有效提升道路交叉路口车辆通行的效率，避免拥堵加剧。有时信号灯坏了，只能在系统中发现它宕机掉线了，无法推论全部故障原因以及解决方案。”一位处理交通事故的福建交警向记者解释。
在某市人民政府2023年6月发布的一份名为《关于有序推进安装城市智能红绿灯的建议》的提案回复中，交警部门称目前还“存在警力资源有限、科技手段不足问题”。
根据相关报道以及政府发布，信号灯信息化的进程仍在更新推进，并获得了一定实质性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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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书源 牛益彤 王倩
微信编辑：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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