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安西都护战风华_新浪财经

　　▌东郡公

　　交河故城新华社发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有云：“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唐诗送别，大多抒发离愁别意，但此诗不见凄凄之情，而充溢着雄健阳刚之气。这股气质来自于岑参所处的时代环境——盛唐时代的安西都护府。

　　一初唐武德被西域

　　岑参作这首诗大致在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地点在安西都护府辖下的轮台县（今乌鲁木齐附近，非今轮台县），岑参时为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安西都护府是唐朝设在西域的军政一体的管理机构，唐朝在边疆地区一共设立过安东、安西、安南、安北、单于和北庭六个都护府，其中尤其以安西都护府往事最富传奇色彩。

　　安西都护府所辖区域大体包括今新疆全部，最西边与今伊朗国接壤，最北至于巴尔喀什湖，虽说并未实现像内地州府一样完全彻底统治，但论其地域之广大，远远超出两汉最强盛时的版图。唐朝西边疆域的开拓不同于汉朝，西汉经过高、惠、文、景四位皇帝积蓄国力，才得以在汉武帝时代击退匈奴、凿空西域，唐朝则在开国之初就爆发出强大力量，在立国二三十年之时就已打到西域，唐太宗贞观十四年（640）灭高昌国，二十二年（648）平龟兹、击垮西突厥，在唐太宗去世前后，唐朝控制力到达葱岭，唐崛起之快速、武德之强盛，令中亚国家无不慑服。

　　为什么唐朝能做到秦汉隋等大一统王朝做不到的伟业呢？这一方面是唐王朝自身强盛所致，另一方面，也是魏晋南北朝以来中原王朝影响力不断向西域扩张的结果。东晋十六国时中原大乱，西晋旧臣张氏在前凉建立割据政权，对河西走廊开始有效的耕耘统治，其后诸凉政权影响力扩大至天山山脉。北魏、北周都实现了对河西走廊的绝对控制，隋朝更是竭力扫平吐谷浑（主要地域在今青海省境），在河西设置四郡，打通征服西域的侧翼空间，为唐朝进一步向西开拓打下了坚实基础。

　　唐朝边塞形势迥异于前代。唐朝承袭隋朝余绪，继续对突厥汗国进行穷追猛打，东西突厥早年在隋文帝离强合弱政策下实力渐弱，唐太宗又奋其神武，派名将李靖、李勣率军袭破东突厥汗国之王庭，生擒颉利可汗，基本扫除了北部边患。相比秦汉、北朝和隋朝边患压力集中在漠北，唐朝北部再无忧患，得以把大量兵力调往西域，这也是唐朝甫一开国就能对西域进行绝对控制的重要军事因素。

　　贞观十四年（640），因西域高昌国受西突厥汗国胁迫与唐朝交恶，唐太宗遂发大军进攻高昌，在名将侯君集指挥下，唐军“步骑数万众”行军数千里，远绝沙漠，直抵高昌城，于当年七月灭其国俘其王，唐朝遂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设置西域第一个军府：安西都护府。八年之后，唐军再度西进，在龟兹城大败龟兹与西突厥联军，唐朝力量进一步深入西域腹地，数年之间，安西都护府的治所从交河城逐步西迁至龟兹城（今新疆库车），并置兵二万四千进行守备，实控范围一举向西跨出一千余里。后来又陆续置军镇于疏勒、于阗、焉耆，形成著名的“安西四镇”，安西都护府百余年历史自此开启。

　　二盛唐开边功万代

　　相对于漠北，西域由于距离中原更加遥远，文化习俗与汉地差别更大。唐人起初对这片广袤的边塞并没有产生浓厚兴趣，正如岑参等边塞诗人一样，唐朝社会对西域经历了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感兴趣的过程。

　　唐太宗扫平高昌国后，围绕安西都护府的建置与否，朝廷发生过一次著名的争论。当时曾讨论过三种方案：一是正式建置军府，派兵驻扎，像中原州郡一样管理；二是册立高昌故王麹氏子孙继续为王，为唐朝管理高昌故地；三是像秦汉一样发有罪人戍边。当时，褚遂良、魏徵等开国元勋、一代名臣，都反对在西域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认为“终不得高昌撮榖尺布以助中国”。而唐太宗几经筹思，力排众议，决定正式建府驻军，把高昌纳入唐朝版图。

　　中国传统历史观素来推崇英主，并非一味慕强，英主自有其重要历史功劳，若非唐太宗在关键历史节点定下这一决策，我国古代对西域的经营很有可能走弯路。

　　褚遂良、魏徵等人不持赞同意见，确实有其现实条件制约。一则隋朝时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引发大规模农民起义，穷兵黩武、殷鉴不远，这是贞观君臣一直非常注意的。二则西域极边之地，论自然环境之恶劣，比漠北犹有过之。漠北以草原为主，自然条件谈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多恶，有孕育强大部族力量的基础，只要有合适的社会条件，就会产生强大的游牧部族力量甚至国家，如匈奴、柔然、突厥、蒙古、铁勒等等。西域地域广大，气候和水土条件差异大，天山南北相对肥沃，匈奴、鲜卑和突厥势力都从大漠西部进入并建立了汗国，而塔里木盆地及以南地区是浩瀚的沙漠，西南则是喜马拉雅山脉、昆仑山脉，干燥少雨，水资源极度缺乏，又长年干冷，植被稀少，适合生存的地方很少，呈点状化分布，所以古史中经常见称西域三十六国云云，其实不过是聚居在某几个宜居点（大多是绿洲）形成的联合体。到唐初，西域才形成以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为主的五个较大城邦国家。

　　如果从当时社会条件看，唐军征服西域确实属于入不敷出的“政绩工程”，不管设州立府、课税役民还是丝绸商贸，所得经济利益都不足以支撑大军留驻，西域最大的龟兹国人口只有不到十万人，唐朝安西四镇驻军在唐玄宗时代达到巅峰，为数三万之巨，单靠西域本地人力物力根本不够开支，唐朝必须从内地向西域“输血”才能维持其存在。但很多事情并不能只以一时一地的投入产出衡量，尤其是疆域，万里开边体现的不只是皇帝个人的征服欲和政绩观，更是民族精神和政治文化的现实投射。汉地士子之所以视从军西征为光荣，盛唐诗人之所以不吝美辞地赞美西域，就是宏大政治命题下衍生典型文化现象。

　　唐太宗以后历代皇帝均强力支持安西拓边事业，唐高宗、武则天和唐玄宗时便一直奉行军事征伐与政治招抚相结合的原则，展现出极为自信、雄武、刚健的作风。即使唐中宗、唐睿宗高层政局动荡时，亦未放松在安西的控制。安西诸军府内有东、西突厥汗国和吐蕃此起彼伏的挑战，外有西亚新兴大国大食的威胁，在地旷人稀、自然环境恶劣、后勤供应高度依赖内地的条件下，能维持一百五六十年统治实属难能。

　　唯其难，唐朝人对安西的感情也更加深刻而特殊，唐朝社会自上而下都对西域开边产生浓厚兴趣，高官大将藉此升迁除授，普通士兵也不以万里赴边为苦，骆宾王、杨炯、岑参、高适等文化大家，也都致力于边塞文学的创作，可以说以西陲军事为主要内容的边塞诗篇，无论艺术水平还是数量，都远远超过以漠北为主的，而像轮台、金山、青海等字眼，更是成为边塞诗词的代表。

　　唐朝爆发安史之乱后，国力大衰，吐蕃趁机攻陷西域诸州，唐蕃分界线一度退缩至关中，连长安城都被吐蕃大军攻陷过，但河西、西域之民对唐朝犹怀故土之情，终于爆发沙州张议潮起义，在吐蕃实控境内挖出十一个州的飞地回归唐朝。此事发生在848年至863年，已是史家所论之晚唐，唐朝国力衰颓已极，而河西士民仍有如此义举。由此再审视贞观朝的争论，不禁引人深思——历史意义的规律不难索解，像民族精神、文化凝聚力等超脱于物质的东西，单纯用经济效益根本无法衡量和计算。

　　三文韬武略照古今

　　历史是由人书写的，大唐安西都护府的创建发展史中，涌现出无数名将，也正是在他们个人魅力的加持下，安西边塞史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扬名于安西边塞的大唐武将有侯君集、苏定方、郭孝恪、裴行俭、薛仁贵、契苾何力（铁勒族）、王孝杰、高仙芝等。这些将领们贯穿初唐至盛唐各个时期，为大唐开疆拓土做出了巨大贡献。

　　边塞将领们的英风非常吸引当时文士的注意，被誉为“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曾在唐高宗仪凤三年（678）追随裴行俭，参加了一次壮烈雄浑、流芳后世、堪称“双重传奇”的远征。彼时西突厥诸部受吐蕃挑唆掀起反唐战争，唐高宗本意令名将裴行俭发大兵讨伐，但当时唐军在青海与吐蕃交战失利，不宜再出大军。在裴行俭建议下，唐军以赴葱岭外册封波斯国王为名，以少量精兵伪装为册封使团迅速进至安西都护府。一路上裴行俭不断放风麻痹西突厥诸酋，趁其无备，一举杀到其牙帐，迫使西突厥左厢可汗阿史那都支、右厢可汗李遮匐相继来降。

　　裴行俭累世将门，其父是隋唐之际名将裴仁基，其兄裴行俨是《隋唐演义》中猛将裴元庆的原型。裴行俭文武兼资，尤其武略过人，一生专治突厥，击西突厥于安西，平东突厥于大漠，活捉过四个可汗，从无败绩，突厥人望之畏服，此为一传奇。大诗人骆宾王以记室身份从军西征，一路过名城胜地皆赋诗以记之，诗风壮烈，气势雄浑，如《咏古意上裴侍郎》云：“一得视边塞，万里何苦辛。剑匣胡霜影，弓开汉月轮。金刀动秋色，铁骑想风尘。为国坚诚款，捐躯忘贱贫”。此诗就创作于征西大军途中，诗文与大军交相辉映，有唐一代行军出征文武映照无过于此，此又一传奇，故称之“双重传奇”。

　　岑参把唐朝边塞诗推到极高的水平，他一生两度到安西、北庭两个都护府，担任过判官、摄监察御史、支度营田副使，所管事务涉及大量庶务，他对安西绝域的观察感受，如西域景物的细致观察、边塞唐军的艰苦生活、大唐对西域诸部的威慑，相比单纯负责文字起草工作的记室无疑深刻得多。因此，岑参的西域边塞诗充满着别的诗人无法达到的雄伟、瑰丽、奇绝。除了白雪歌之千古绝唱，尚有许多绝妙诗句，如“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乱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描写戈壁风光，“火云满山疑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描写吐鲁番火焰山，“西头热海水如煮，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描写碎叶热海（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伊塞克湖）。盛唐边塞诗有不少文思高妙的佳句，但无论李白、杜甫还是王昌龄、王维，都写不出岑参如此境界。

　　安西都护府始创于唐太宗，后来受突厥、大食、吐蕃挑战反复被蚕食，苏定方、裴行俭、王孝杰等名将数度收复，安西四镇实际控制力一直维持到安史之乱前，前后逾一个半世纪，为汉文明向中亚的传播、华夏多民族统一局面的形成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停留在文字上的是大唐王朝的历史传奇，而永久激荡着人心的，则是中华民族旺盛不息的强大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