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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写】王与石:他如何被置于中国企业家的神坛之上

  盒饭财经 何伊凡


 

  1

  王石是个小毛病挺多的人。

  他脾气有点臭,孤芳自赏,进过几个圈子,都若即若离,瞧得上的人少,看不起的人多。话不投机,立刻就给人脸色。

  他嘴巴有点欠,口无遮拦,从当年汶川地震时“捐款门”事件,到后来“地产拐点论”,再到最近落幕的“宝万之争”,每次他放完“炮”,后面一群人给他收拾残局,其中也包括郁亮。

  除了会做红烧肉,他未必是好丈夫、好情人。

  即使回到他的本行——地产,在战略决策上,他也不算高瞻远瞩,犯过很幼稚的错误,只是如宁高宁评价:幸存者的幸运在于他们在错误还没有把他们毁灭的时候就醒悟了。

  可跳到三十年后,再回头书写中国企业史,关于王石和万科,都需要用浓墨重彩。他占了一个“最”字:中国最具人文精神的企业家。

  互联网时代崛起的创业者,大多难以理解王石一代为何在生意和生活上如此沉重,反复叩问“我是谁”,不是太矫情吗?

  他们所不能体悟的是,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代企业家,都曾陷入过“身份的焦虑”。彼时“企业家”概念并不明确,通常是三种角色混合体:资产阶级的价值追求,国有或集体资产代理人的岗位,带领无产阶级实现社会理想。这种焦虑甚至延续至今。

  王石是最先找到“我”的企业家之一。

  2

  名字是人生的第一份礼物,王石的名字,就是他的人格标签。

  “王”不是“胜者为王”、“称王称霸”,而是他的英雄主义情结,这是他感性一面。

  早年王石以时常雷霆震怒著称,下属和他汇报工作往往两股战栗。与王石同代的企业家都有杀伐决断的魄力,而王石不仅脾气大,还需要舞台灯光。

  这种英雄主义情结,并非公司内外一呼百应的大哥既视感。王石其实很重视“慎独”,可即使一个人独处,他也要寻找心中的英雄坐标系。

  以登顶珠峰而论,他登得很壮烈,下山之后瘦了至少十斤。他“不服气”:自己第一次登顶52岁,虽然中国人登顶最大的46岁,可那年国际最高纪录是61岁,这个记录很快让71岁的日本老头三浦雄一郎打破了。王石就想,靠,我至少78岁了还要再登一登。

  相较于他,郁亮登珠峰就没这么多戏剧性色彩。他给自己的要求是“不受伤、不减重、不晒黑”,还真做到了。登顶瞬间,郁亮有点小激动,热泪盈眶,但一想眼泪流下来马上会冻住,或许会黏掉一层皮,还是忍住了。

  王石大概是企业家中唯一不讳言爱名的人,他最早开博客,最早出自传,还一连出了几本,他很注重自主表达,但也不拒绝那些光彩夺目的称颂。他是第一批被“封神”的企业家,这也让他在之后的祛魅中付出了代价。

  所有走上神坛的企业家,都等于将自己置于箭靶中央。那些为偶像欢呼的人,同样会在偶像被万箭穿心那一刻欢呼。王石自2008年之后逐渐对此有彻骨理解,一系列事件让他声誉一路走低,2012年婚变曝光之后,他在微博中回应:“反叛的时代不需要偶像,一个切·格瓦拉已经够了。”

  他不仅看重名,更看重誉,骨子里自尊心极强,其一生重要的战斗,从早年“君万之争”到后来“宝万之争”,表面看起来是万科控制权之战,于他个人而言,都是尊严之战。由此可以理解,在这种颇需要手腕权谋的对抗中,他偶尔会言语失控,授人以柄。

  王石所最不能忍受的,并非对私人生活的攻击,而是将他视为贪图私利的人格低劣之辈,这会瞬间唤醒他刚烈一面,淹没他富有谋略的一面。

  1986年,他创业刚三年,有人举报他贪污20万港币。与纪检部门谈话时他差点摔了杯子,让他最感受伤的并非诬告,而是20万这个数额:居然有人以为他王石会为了这点钱出卖自己的人格。

  3

  “石”,不是他的硬气——他当然很硬,而是他所欣赏的秩序、制度与价值观,这是他理性的一面。

  王石对清教徒精神心有戚戚焉。2008年10月,台湾“经营之神”王永庆先生逝世后,他突然意识到,在儒家传统文化下生长的近现代企业家,有一个重要特质与西方清教徒暗合,那就是“节制”。

褚时健与王石褚时健与王石

  这种“节制”表现为两方面:一方面是崇尚简朴之风,不耽于享乐,热爱工作,专注工作。其实,这与王石的习性并不完全相符,他更看重清教徒精神的另一个重要特质“理性”。

  他在《企业家应有的清教徒精神》中写道:

  清教徒视世俗的职业为天职:殚精竭虑、持久不懈、有条不紊地劳动。这种伦理观,造就了资本主义企业家的独特人格: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严肃刻板、讲求实效、严于律己。

  他们认为,人的一生时光都应用来为上帝的荣耀服务,浪费时间是万恶之源;劳动分工和专业化是神的意志,这样会促使人们将分散的精力集中起来进行精工细作,社会总财富也会增加。

  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民营经济的蓬勃发展,出现了一大批优秀的企业家。在“拼命赚钱,拼命省钱”这方面,他们做得很出色,但是在“拼命捐钱”这方面,似乎做得不多。

  这其实反映出,我们企业家的财富观停留在财富本身,目的仅仅是“拥有财富”、“实现自我”。这又进一步反映出,我们企业家缺乏对人生终极意义的叩问、自省。面对这个问题时,中国的企业家很难作答:“我们生活、工作、奋斗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当人离开这个世界时,生命的意义何在?”

  最后这一部分叩问与自省,就是他最纠结的部分。

  为了化解这种纠结,他从创业之初,就一心践行西方商业理念,试图贯通中西商业哲学。

  他曾给盐野七生的《罗马人的故事》做序,此书的核心命题是:罗马人智力不如希腊人,体力不如高卢人,经商的本事不如迦太基人,为什么却能一一打败这些部族,而且在战后还能与这些部族有秩序地和睦共处?为什么只有罗马人能成就如此大业?为什么只有罗马人能够建立并长期维持一个巨大的文明圈?

  盐野七生的答案是:罗马帝国宛如一个强大的跨国企业,《罗马法》就好比这个企业的内部规章。这个企业有自己的核心价值、企业文化、思维惯性、话语系统、人力资源储备,甚至还有自己的保安系统。制度、人才、资源配置等等,这都是罗马得以长盛不衰的原因。

  而在这套规章背后,是罗马宽容开放,兼收并蓄的核心价值观。

  这也是王石想在现代中国企业实践中验证的答案,他经过了大量的试错与摸索。1980年代,他曾经为万科内部的讲血缘、地缘,喜欢拉帮结派而头疼。1999年,他辞去公司总经理,想要消除东方式的权威。

  当时他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很多东西很失望,认为中国公司要有出路,必须与传统文化决裂,拥抱西方文明,后来又意识到,中国传统商业文化中也有好东西,与民国企业家相比,自己这一代企业家很多方面不如他们,只是如今割裂了。万科在管理上一直学西方,可在东西方融合上做得不好。

  2008年底,他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曾谈到融合的痛苦,彼时他有点失落,认为这段时间(贯通中西商业文明)的努力完全是“过程的乐观主义,结果的悲观主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现在也没有更乐观,但份量恰好就在这里。正因为有不成功的可能,你还努力去做,悲剧性、张力就出来了,就有了悬念,有了价值。

  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冲突,比如我处事的风格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大近人情的。人情是非常东方化的,但在中国非常成功的企业家一定都有些‘中国的犹太人’。

  有冲突,但一定要做,要往前走。中国改革开放就是东西方文明的融和过程,现在似乎有一种退回去的思潮。无论如何,不能往回退。”

  这种制度化、秩序化努力,才是王石给万科,乃至中国商业留下的最宝贵财富。

  他一直自豪的是万科管理很规范,可以算是中国公司治理的标杆,“宝万之争”是对他努力的一次验收:一家市场化程度没有万科这么高的企业,可能不会引来野蛮人垂涎,也难以抵抗住如此猛烈的攻击。

  可以说,万科是传承方面最成功的大企业之一,只有美的差强可比。其他多数公司第一代创始人,虽也曾发心做“精神领袖”,但免不了垂帘听政,甚至不得不重新提枪上马。

  自2001年郁亮接手万科总经理以来,权力交接就缓慢开始,中间出现过几次反复,王石时而要与欲望搏斗,骨子里有英雄情结的人,对自尊如此看重的人,却要在一手创建的公司中逐渐“破我执”,用制度之“石”,来替代内心之“王”,王石有撕裂感。

  但他一直在努力推动两个时代交替,直到2017年6月30日万科股东大会,真正只留下背影。

  “宝万之争”成就了他,“王”与“石”在他身上的冲突彻底和解了,他应该感谢姚振华等对手,从此开始,王石才真正进入自由王国。

责任编辑:陈悠然 SF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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