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政治动荡不安的182天

当地时间6月3日，韩国举行了第21届总统选举，共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李在明成功当选韩国新一届总统，总统任期自当地时间6月4日6时21分正式开启。

本届选举是韩国自1987年改宪以来第二次在总统缺位情况下举行的——第一次是2017年。据新华社报道，李在明当天上午11时在国会宣誓就职，并发表了就职演讲。他表示，将努力实现大团结，成为所有国民的“大家的总统”。

从2024年12月3日到2025年6月3日的182天内，韩国的政治动荡从未停止。12月3日的戒严危机后，尹锡悦被国会弹劾，最终被宪法法院罢免总统职务。与此同时，尹锡悦还面临着涉嫌发动内乱等系列指控，相关案件正在审理中。

而在这半年的时间内，韩国更换了三位代理总统，不断反复的政治弹劾、司法审判让韩国政治、社会风雨飘摇。而政治上的动荡无疑会影响到经济发展，韩国央行在2024年11月预测2025年经济增长率为1.9%，今年5月已将其下调至0.8%。

这182天内，韩国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位被罢免的总统

这场危机是许多人都不曾想到的。

2024年12月3日晚10时27分，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突然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宣布实施紧急戒严。尹锡悦表示，在野党裹挟国会、搅乱国家，此举是为了铲除“从北（亲朝）势力”，维护自由宪政秩序。

但戒严闹剧仅仅持续了六个小时。12月3日深夜，韩国主要反对党共同民主党召集紧急议员会议，党首李在明呼吁国会议员和市民赶往国会，以保卫国会。他谴责尹锡悦宣布紧急戒严令是“违宪”，还通过网络直播了自己翻墙进入国会大楼的过程。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党首韩东勋也发声谴责，反对尹锡悦发布戒严令。

12月4日凌晨1时许，韩国国会召开全体会议，出席会议的190名议员全部投了赞成票，要求尹锡悦立即解除戒严。国会议长禹元植宣布，紧急戒严令已经无效。凌晨4时27分许，尹锡悦宣布解除戒严令，所有因戒严而动员的部队已返回各自驻地。由此，这场持续近6小时的戒严正式告终。

戒严结束后，外界开始探究，是什么让尹锡悦铤而走险，最终自断前程？多位专家认为，这实际上是尹锡悦被逼上“绝境”所采取的冒险举措。

当地时间2024年12月4日，韩国首尔，韩国总统尹锡悦进行电视直播宣布实施“紧急戒严”后，韩国国会前出现冲突，韩国军队已经进入国会现场维持秩序。图/IC photo

2022年3月，“政治素人”尹锡悦在大选中以0.76%的微弱优势击败李在明，当选韩国新一届总统。5月，尹锡悦正式就职。不到三年后，尹锡悦成为韩国历史上第三位遭国会弹劾的总统，也是第二位被宪法法院罢免的总统。

事实上，尹锡悦上台后的支持率一直不高，大部分时候都徘徊在30%至40%之间。2024年9月后，他的支持率急速下降，跌至30%以下。

在他任内，韩国朝野关系极度紧张。由于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在国会保持多数席位，尹锡悦面临着“朝小野大”的尴尬局面。也是因此，他在执政中频繁受阻。统计数据显示，尹锡悦政府向国会提出的议案被废弃的比例高达60%。而他本人也利用总统否决权，在近三年时间内11次对24项法案进行否决，被认为是韩国民主化以来动用否决权最多的总统。

在经济方面，尹锡悦任内韩国经济表现不佳，社会贫富分化加剧，青年失业率也有所上升。2024年韩国医疗界的罢工事件更是引发全世界关注。在外交方面，尹锡悦一边倒靠向美国，同时对朝采取强硬态度，加剧了东北亚地区的紧张局势。

尹锡悦本人和妻子金建希也一直丑闻不断。有分析认为，韩国在野党推动国会通过金建希特检法，或许是尹锡悦宣布戒严令的一个导火索。也因此有人称，尹锡悦发布戒严令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自尹锡悦上台以来，金建希就饱受争议，面临包括学历造假、操纵股价、收受迪奥包、发表不当言论等一系列丑闻。在尹锡悦上台前，金建希于2020年被控告涉嫌参与操纵股价等系列问题。随后，韩国检方组建专案组。然而，尹锡悦多次否决《金建希特检法案》，引发在野党不满。

资料图：韩国总统尹锡悦与妻子金建希。图/IC photo

据报道，韩国国会原定于2024年12月10日重新审议金建希特检法，外界认为这一次很有可能会通过。除了金建希特检法的刺激外，围绕预算案的矛盾、在野党推动弹劾监察院长和检察官，以及尹锡悦本人面临的弹劾危机，推动尹锡悦冒险选择了宣布紧急戒严令，试图借此集中权力，限制在野党的行动。

而正是这场戒严危机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戒严危机第二天，共同民主党等6个在野党以尹锡悦违反宪法和法律为由，对尹锡悦等人发起弹劾动议。12月7日，韩国国会就尹锡悦弹劾动议进行表决，但由于执政党国民力量党反对弹劾，参加投票的议员人数不足，动议案未获通过。

一周后的12月14日，韩国国会再次就尹锡悦弹劾动议进行表决。这一次，由于部分国民力量党议员加入反对党阵营投了支持票，动议案获得通过，尹锡悦总统职权随即停止。弹劾案随后提交韩国宪法法院审理。最终，韩国宪法法院于2025年4月4日作出裁决，正式罢免尹锡悦的总统职务。

围绕尹锡悦的弹劾案，韩国政治分裂进一步加剧。在韩国国会通过弹劾案到韩国宪法法院罢免尹锡悦总统职务的近4个月时间内，韩国朝野之间的对立变得异常鲜明，双方在宪法法院法官任命、弹劾案审理程序等多个问题上激烈冲突。而在韩国民间，支持弹劾案和反对弹劾案的抗议活动都持续发生，两方还曾多次爆发冲突。

尹锡悦4月4日被罢免后，许多民众欢呼，但也有尹锡悦支持者走到龙山总统府外，表达对尹锡悦的支持。激烈的民意对抗引发了民众对于韩国社会安全的担忧，代理总统韩德洙当天指示韩国行政安全部和警察厅，要“预防任何突发的暴力事件”。

三位代理总统

除了被罢免的总统尹锡悦外，韩国在过去半年内还出现了三位代理总统，这在韩国也是史无前例。

第一位担任代理总统的是国务总理韩德洙。2024年12月14日，韩国国会通过针对尹锡悦的弹劾案，他的总统职务被暂停。国务总理韩德洙作为第一顺位开始代行总统职权。然而，不到半个月，韩国国会于2024年12月27日通过了针对韩德洙的弹劾案，他的代总统职务和国务总理职务都被暂停。

围绕韩德洙的争议主要在于，他在尹锡悦戒严事件中是一个怎样的角色。2024年12月20日，韩国警方就对韩德洙进行了非公开调查。12月22日，共同民主党方面表示，如果韩德洙在12月24日前不同意通过针对尹锡悦等人的“内乱特检法”和针对金建希的“金建希特检法”，他将被立即问责。

除此之外，有分析认为，韩德洙被弹劾的另一个原因是，在野党不满他暂缓任命宪法法院法官，拖延宪法法院对尹锡悦弹劾案的审理。而这背后，仍然是朝野政党围绕尹锡悦弹劾案和下一届总统选举的争斗。

当地时间2025年5月1日，韩国首尔，代行总统职权的韩国国务总理韩德洙发表国民谈话，宣布辞去代总统及国务总理职务。图/IC photo

第二位代理总统是韩国经济副总理兼企划财政部长官崔相穆，在韩德洙被国会弹劾后，他作为下一顺位代行总统和国务总理职权。值得关注的是，在担任代总统期间，崔相穆否决了“内乱特检法”和“金建希特检法”。

崔相穆的代总统当了不到三个月。2025年3月24日，韩国宪法法院驳回韩德洙弹劾案，韩德洙恢复国务总理及代总统职权。然而，当地时间5月1日，韩德洙突然发表国民谈话，宣布辞去韩国代总统和国务总理职务。从5月2日零时起，代总统职权又回到崔相穆身上。更为戏剧性的是，5月2日晚，由于在野党推动针对崔相穆的弹劾案，他在国会表决前就宣布辞职。

同日，分管社会事务的副总理兼教育部长官李周浩成为韩国代总统，也是不到半年时间内韩国第三位代总统。

韩德洙宣布辞职，主要是为了参加总统选举铺路。尹锡悦职务被罢免后，韩国将于6月3日举行总统选举，总统候选人登记将于5月10日至11日进行。而根据韩国法律规定，公职人员如果有意参选总统，应在5月4日前辞职。

韩德洙于5月2日宣布参选，最初是以独立候选人参选，后于5月10日加入国民力量党，以国民力量党人身份参选。事实上，韩德洙最开始被国民力量党寄予厚望，国民力量党甚至试图用他来替换该党党内候选人金文洙，引发了一起“换人风波”。但最终，国民力量党还是推出金文洙来对阵李在明。

崔相穆辞职则是因为他面临着在野党发起的弹劾案。此前，由于崔相穆拒绝任命韩国宪法法院第9名法官，韩国宪法法院裁定他违宪。随后，韩国在野党对他发起弹劾。5月2日晚，韩国国会召开全体会议就崔相穆弹劾案进行表决。崔相穆在表决前宣布辞职。

然而，韩德洙和崔相穆的麻烦还未结束。当地时间5月27日，韩国警察厅国家调查本部紧急戒严特别调查团表示，警方已经掌握了韩德洙和崔相穆同意或默认宣布紧急戒严的情况，因此在本月中旬前后以涉嫌协助内乱为由对韩德洙和崔相穆下达了出国禁令。

一场进行中的审判

在等待新总统上任的同时，韩国民众还在关注着关于前总统尹锡悦一场仍在进行中的审判。紧急戒严风波后，尹锡悦不仅遭到国会弹劾，同时也面临着内乱罪等刑事指控。为此，他还一度被拘留。

2024年12月6日，韩国检方组建特别调查本部，对尹锡悦戒严令展开调查。12月31日，韩国首尔西部地方法院以涉嫌发动内乱和滥用职权为由，对尹锡悦发布逮捕令。这是韩国宪政史上首次对现任总统发出逮捕令。

此后，韩国警方和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公调处）试图进入总统官邸对尹锡悦执行逮捕令，但遭到总统警卫处阻拦，后不得不暂停执行逮捕令。逮捕令原本有效期至2025年1月6日，后法院将其延长至1月21日。

1月15日，韩国警方和公调处第二次尝试逮捕尹锡悦，又一次和总统警卫处形成对峙。最终，韩国共同调查本部表示，已于15日上午10时33分逮捕尹锡悦。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首个遭逮捕的现任总统。

1月19日，首尔西部地方法院批准对尹锡悦的拘留令，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首位以现任总统身份接受调查拘留的总统。1月26日，韩国检察厅紧急戒严特别调查本部以“涉嫌发动内乱”拘留起诉尹锡悦。尹锡悦成为韩国宪政史上首位被起诉的现任总统。

尹锡悦被捕共52天。一直到3月7日，首尔中央地方法院通过针对尹锡悦的取消拘留申请。次日，检察机关决定放弃抗诉，释放尹锡悦。尹锡悦于当天离开首尔拘留所，回到龙山总统府。

但回到总统府并不意味着麻烦消失，针对尹锡悦的弹劾和调查仍在同步进行。4月4日，韩国宪法法院通过针对尹锡悦的弹劾案，尹锡悦被罢免总统职务。4月11日，尹锡悦搬离总统官邸，回到他的私人住宅中。

2024年12月10日，韩国国会通过决议，要求逮捕包括尹锡悦、前国防部长金龙显、陆军参谋总长朴安洙等在内的8名发动戒严的核心人物。12月11日，韩国警察厅长赵志浩、首尔警察厅厅长金峰植被紧急逮捕。12月31日，韩国检方以涉嫌“内乱共谋”罪，对韩国国防部前防间谍司令官吕寅兄、首都防卫司令官李镇雨进行拘留起诉。

对于尹锡悦涉嫌发动内乱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已举行了五次庭审，分别在4月14日、4月21日、5月12日、5月19日、5月26日。尹锡悦本人出席了庭审，但否认了检方提出的所有指控。

当地时间2025年5月26日，韩国首尔，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出席在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举行的对其涉嫌发动内乱案的第五次庭审。图/IC photo

此案中，检方指控尹锡悦涉嫌同前防长金龙显合谋发起违宪、违法的紧急戒严，投入武装戒严军进入国会，以扰乱国家宪法为目的发动暴动。尹锡悦则否认所有指控，称自己“并不是以长期执政为目标而宣布戒严”，同时否认封锁国会、下令逮捕政治人士等指控。

除涉嫌发动内乱外，尹锡悦还被指控利用总统权力干预司法，包括三次否决针对其妻子金建希的“特检法案”等。有专家分析指出，尹锡悦被罢免总统职务后，针对他和妻子金建希的司法指控调查和审理都会加速推进，他和金建希或许都难逃牢狱之灾。

尹锡悦已经于5月17日宣布退出了国民力量党。他的未来命运到底如何，还有待进一步审判——针对他涉嫌发动内乱案的下一次庭审定在6月9日举行。央视新闻援引韩国媒体报道指出，如果发动内乱罪名成立，尹锡悦可能面临终身监禁，甚至死刑。

一个关于发展与安全的难题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朝鲜半岛研究中心主任陈向阳对新京报记者分析指出，尹锡悦发布紧急戒严令有他的私心在，希望借此解决他执政过程中面临的朝小野大难题，同时解决他妻子金建希面临的贪腐指控问题等。

但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这也反映出他强调对抗斗争的个人执政理念，在他任期内，对外，韩国和朝鲜、和其他几个周边国家的关系都高度恶化。对内，他也采取了一种非常激烈的暴力手段，而非协调谈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陈向阳表示，这场危机加剧了韩国政治的动荡，进一步激化了政治极化问题，但它其实也凸显出，当前的韩国面临着一个难解的难题，那就是发展与安全的难题。他指出，近几年来，韩国自身的发展进入了瓶颈期，经济增长持续下滑，各种社会问题也不断凸显。

过去几十年来，韩国经济一直处于高速发展阶段。2021年，韩国成为二战后唯一一个被联合国认定从发展中国家崛起为发达国家的国家。但是近几年来，韩国经济增长率持续下滑，从前几年的近5%，跌至今年不足1%。

“在这种情况下，韩国经济增长停滞、发展不平等、贫富分化加剧等问题越来越突出，韩国对自身经济发展模式也开始提出怀疑。”陈向阳说。

与此同时，韩国还面临着安全恐慌。陈向阳表示，其中一方面是来自朝鲜的传统威胁，尤其是2019年美朝河内峰会破裂之后，韩国国内认为来自朝鲜的安全威胁在上升。此外，随着中国经济快速发展，韩国国内也认为中国会对韩国的发展和安全产生影响。第三个重要方面在于，韩国认为美国对韩国的安全保障能力在下降。

韩国和美国近来分歧不断。美国总统特朗普上台后，宣布对包括韩国在内的全球多个国家加征对等关税，迫使韩国和美国开始了新的关税谈判。目前双方已开展两轮谈判，但许多专家表示，要在特朗普政府设定的7月截止日期前完成谈判对韩国来说过于仓促。只不过，鉴于两国在安全问题上的联盟，韩方不得不继续和特朗普政府寻求合作。

但安全问题也成为韩美之间的争议问题。据韩媒报道，特朗普多次以裁撤驻韩美军为筹码，要求韩国分担更多的驻军费用。而从第一个任期起，特朗普就在考虑调整美国在韩国的军事部署。2019年，他曾要求韩国将防卫费分摊额提高5倍。

去年10月，韩美签署了一项为期五年的防务费用分摊协议，将韩国从2026年起每年承担的费用提高8.3%至大约1.52万亿韩元。但特朗普并不满意，他在竞选期间曾提出，重新入主白宫后将要求韩国每年为驻韩美军支付100亿美元（约13.78万亿韩元）。

在这样的争议下，多家美媒报道称，美国国防部考虑裁减大约4500名驻韩美军官兵。不过，韩联社5月23日报道称，韩国国防部和驻韩美军都否认了这一报道。

陈向阳指出，当前的韩国本身面临着一个安全与发展该怎么走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给进步派和保守派都带来了冲击，两个阵营也都没有很好的办法彻底解决这些问题，由此他们在政策主张上会出现不断的变化，这其实也导致韩国政局更加的混乱。

“也是因此，不管是谁成为韩国新一届总统，都需要直面韩国面临的发展和安全难题。与此同时，新一届韩国政府还需要协调好和中、美、俄、日等国家的关系，构建一个相对和平稳定的关系框架。”陈向阳说，“这些问题都会成为韩国新一任政府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