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直播间关注了一款名为SPRUTRITION槲皮素胶囊的‘消结’产品，听说是美国原装进口，直播间小姑娘说可以定向识别身体内的结节。”今年59岁的李女士告诉新京报记者，自从两年前体检查出肺部有磨玻璃结节后，她总担心发展成肺癌，于是关注到上述产品。仔细了解后，李女士却发现，这款所谓的“消结”产品只是一款营养补充剂。
一款营养补充剂如何能够精准识别全身的结节，还能散结？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该产品存在多重问题：直播间“精准散结”等宣传内容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核心成分槲皮素的“散结”功效亦无临床证据支持；其“美国原装进口”的身份也存在诸多疑点。
医生提醒，肺结节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可怕。从不典型增生或原位癌生长到可以影响到人们生命的浸润癌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能盲目听信“消结”产品的广告。律师提醒，面对跨境电商商品时，应保持谨慎，选择正规平台和有信誉的商家购买。仔细查看产品的标签标识、报关单等信息，了解产品的真实来源和成分。对于宣传内容要理性判断，不要轻信夸大的功效宣传，遇到问题及时向相关部门咨询和投诉。
暗示“治疗结节”功效，槲皮素为关键成分
根据李女士反映的情况，新京报记者在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看到，不少网友都被主播“可以精准击退全身结节”的宣传、“定向识别、拒绝反复”的标语吸引而买单。
“小甲（甲状腺）、小淋（淋巴）、大小房子（乳腺）、小叶子（肺）这些地方非常常见”“哪个地方有这个东西（结节）你可以告诉我，没关系，我们这个产品不挑位置，不挑年龄、不挑性别，你只要把大小、位置、等级说清楚就可以了。身体的问题不是小事情，有了问题我们及时行动就行了。”在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中，主播在介绍中暗示，一款名为槲皮素胶囊的产品可以治疗结节。
当记者询问“可以治疗肺结节吗？”主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解释称，“这款产品中有槲皮素成分，槲皮素就是去呵护这个位置（肺部）的。有到玻璃的、‘疙里疙瘩’的，呼吸方面有小问小题的，你去买单独的槲皮素，单瓶没个三四百都下不来，今天一瓶的价格，能带走五大成分。”主播说。
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的槲皮素胶囊产品介绍中，标示“玻璃、混合、实性、囊、息、全身节节消”等内容。
记者看到，该店铺在售的槲皮素胶囊产品价格并不便宜，根据该店不同的销售组合，2瓶（体验装）、4瓶（周期装）、6瓶（半年装）、8瓶（养护装）的售价分别为698元、1328元、1898元、2398元，平均算下来每瓶售价约299.75元-349元。而记者在网购平台上搜索“槲皮素”发现，同类产品每瓶的价格区间大约为100元至400元。
“3毫米至5毫米是刚刚发芽，5毫米到1公分之间是迅速成长阶段，1厘米往上走就像坐火箭似的，所以现在能够行动，就要尽早行动起来，因为这个性质，如果不去管不去顾，过个一年半载它的性质又变了怎么办，你到时候只能去动一动、做一做，花的钱会更多。”为了让消费者购买产品，主播进一步强调了治疗结节的紧迫性，并表示，“它不是小宝（暗指保健品）也不是小白片（暗指药品），它是一个营养膳食补充剂品牌”。
北京雷腾律师事务所律师莫冬雪指出，“槲皮素”营养补充剂被宣传成“结节神药”，声称其可以精准击退全身结节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条，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第十七条除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外，禁止其他任何广告涉及疾病治疗功能；第十八条规定，保健食品广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断言或者保证，不得涉及疾病预防、治疗功能等内容。
小字标注“免责声明”，律师称不能作为有效告知
新京报记者发现，这款SPRUTRITION槲皮素胶囊除了在直播间中售卖外，在另外两个网购平台上也有售卖。尽管相比直播间中的功效宣传“收敛”了许多，但网购平台页面上显示的产品介绍依旧在暗示“散结”功效。
在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旗舰店、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自营旗舰店中，其产品的宣传页面均有“定向识别、拒绝反复”“触发结节‘警告’生活中不注意的小细节，应酬常饮酒、熬夜加班、饮食油腻、代谢缓慢”等内容，且产品名称均有“全身适用不再纠结”等字眼，SPRUTRITION海外自营旗舰店的产品名称更是直接称作“结节散胶囊”，暗示其有治疗结节的功效。
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的产品介绍页面内容更加直白，包含：“定向识别渗透、天然植物萃取，云杉小分子PPC结节散胶囊，甲状腺、乳腺、肺、淋巴、小息肉”“随着生活节奏加快，人们面对的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肝气郁结的表现。痰浊血瘀随着‘肝经’循行到喉咙，聚结于颈，就形成了甲状腺结节；聚于乳络，就是乳腺结节；痰湿互结，聚于肺络，就是肺结节”“选择方法不对，只会越来越糟，手术怕疼痛，吃药副作用伤心更伤身、按摩见效慢揉捏恐加重”“直达结点，深度疏散调节，聚焦多类结节问题，疏淤清障，源头抑制结点”等。
不过，为了规避宣传风险，商家在介绍下方用不起眼的小字标示“以上营养知识仅供参考，不代表产品功效，请理性阅读”。
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产品介绍中，用一行小字标示“以上营养知识仅供参考，不代表产品功效，请理性阅读”。
“商家在宣传页面以极小字体标注免责声明，在法律层面一般不能减轻其责任。”莫冬雪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规定，广告内容应当真实、合法，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这种免责声明字体极小，不醒目，难以引起消费者的注意，不能视为有效的告知，消费者因宣传内容受到误导购买产品，免责声明不能成为商家逃避责任的依据，在消费者后续维权时，法院通常不会认可该免责声明的效力，仍会判定商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相较于擦边功效宣传的产品介绍页面，另两个平台上的客服人员回复比较谨慎。记者分别向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旗舰店、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自营旗舰店的客服人员咨询能否治疗结节，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旗舰店的客服表示，“我们产品是膳食营养补充剂，是用作日常营养补充，不可代替药物治疗，仅有辅助的作用”。“有结节一天2粒，早晚饭后各1粒，预防保健1天1粒，早晚饭后都可以的。”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自营旗舰店的客服人员则在介绍完服用方法后表示，其产品是保健品不能替代药物，保健品只有辅助改善作用。
五大成分功效存疑，专家：尚无临床证据支持
新京报记者注意到，该产品宣传的五大成分包括PPC400mg（多元不饱和磷脂胆碱）、槲皮素200mg、夏枯草提取物100mg、猫爪草提取物100mg、金雀异黄素20mg。槲皮素被包装成治疗肺结节的“神药”；PPC在主播的口中能够“精准定位”，“不管在哪个地方，都能找到结节”，这些成分究竟是什么？对主播宣称的功效真有帮助吗？
“槲皮素是一种广泛存在于多种蔬菜、水果和植物中的植物黄酮醇类化合物，属于生物类黄酮家族的一员。从营养学角度看，槲皮素被认为具有出色的抗氧化作用，能够帮助身体中和有害的自由基，保护细胞免受氧化损伤。同时，槲皮素也显示出明确的抗炎活性。”北京营养师协会理事顾中一介绍，尽管槲皮素在实验室研究中表现出多种对抗肿瘤和炎症的有益效应，但高质量的人体临床研究却相对有限。目前，并没有直接针对槲皮素治疗良性结节（如乳腺结节、肺结节、甲状腺结节等）的随机对照试验或荟萃分析。换言之，尚缺乏高级别的临床证据来证明通过口服槲皮素补充剂可以使这些良性肿块缩小或消失。
此外，权威医学机构对此也持谨慎态度。例如，美国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MSKCC）的整合医学资料指出：“槲皮素尚未被证明可用于治疗癌症或其他疾病”。
夏枯草提取物在甲状腺结节的治疗中展现出一定的人体研究证据，提示其具有散结效果，然而这些证据的质量相对有限，其确切作用范围和强度仍有待进一步明确；猫爪草，其中一种指的是毛茛科植物小毛茛的干燥块根，这种药材也被称为“毛茛粉”，在民间有用于治疗淋巴结核（即中医的“瘰疬”）的传统，相较于一些经典中药，其药用历史不算特别悠久，关于其抗肿瘤的有效部位及确切活性成分的研究尚不够明确和深入。
此外，磷脂胆碱（多元不饱和磷脂胆碱）针对结节的专门研究较少，市场上关于其“软化结节”的说法，目前来看更多是超前于科学证据的营销宣传；金雀异黄素（大豆异黄酮的一种）在平衡激素、预防激素相关性结节（如某些乳腺结节）方面获得了一定的研究支持。但在实际治疗应用上需谨慎，过量补充亦可能带来风险，并非多多益善。
“美国原装进口”？境外主流电商平台无此产品售卖
除了成分的有效性、宣传功效等问题，新京报记者还发现，该产品所谓的“美国原装进口”身份也存在诸多疑点。
新京报记者对比多个网购平台发现，均有该款产品在售，但网购平台所售版本的外包装与SPRUTRITION美国云杉直播间中在售的产品不同。记者就此在直播间中提问，主播称“我们这是全新二代升级的版本，要认准官方品牌直播间，不要在别的平台拍”。不过，记者从该平台消费者的评价图片发现，有消费者一年前在该平台购买的槲皮素产品外包装，与目前该平台在售的无异。
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旗舰店销售的槲皮素胶囊产品包装显示，该产品由Spruce Nutrition LLC制造，并非用于诊断、治疗、治愈或预防任何疾病。根据记者购买的快递物流，该产品由福州保税仓发货，地址为福建省福州市平潭综合实验区北厝镇金井跨境园区两岸快件中心1号。不过，寄件人电话所属地显示江苏苏州。涉及退货问题时，该产品的退货地址却与寄件地址不一致，而是退回地址江苏省苏州市昆山市的双联国际商务中心4号楼，收货人电话与上述寄件人电话一致。
记者从网上查询到了SPRUTRITION的英文官方网站，该网站右上方明确标出了中文版选项。记者查询域名who.is发现，前述官网的创建日期为2017年3月17日，有效期至2027年3月17日，网站的注册人、技术联系人均为GUO QING CANG，注册地为Woodland, WA US。也有消费者向记者透露，其2024年3月在who.is查询该网站，当时的域名注册网站为厦门35科技，是一家中国公司，且注册地为江苏射阳。
记者从该公司注册地的华盛顿政务网查询发现，Spruce Nutrition LLC是一家外国有限责任公司，成立于2019年11月7日，企业管理人为GUO QING CANG，与上述网站注册人一致。
天眼查显示，SPRUTRITION商标的申请人为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申请人的地址为北京市朝阳区的一处地址，该商标的申请日期为2021年12月1日，专用权期限为2022年5月28日至2032年5月27日。资料显示，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仓国庆，与SPRUTRITION官方网站的注册人一致，该公司成立于2017年11月17日，是一家以从事商务服务业为主的企业。企业注册资本为200万元人民币，属于小微企业。记者在USPTO美国商标局官网查询“SPRUTRITION”商标发现，SPRUTRITION商标在美国商标局的注册时间更早，具体为2020年9月。
记者分别在三家网购平台中查询销售该产品的店铺资质，某平台SPRUTRITION海外旗舰店的跨境进口商品的销售主体显示，其企业名称为HK YUMO INTERNATIONAL TRADE CO.LIMITED、SPRUTRITION美国云杉的企业备注名称为SPRUCE NUTRITION LLC，另一平台SPRUTRITION海外自营旗舰店则未查到企业备注信息。天眼查显示，HK YUMO INTERNATIONAL TRADE CO.LIMITED为一家成立于2020年的香港公司，无负责人、联系方式等信息。
此外，记者从美亚、Google shopping等美国主流购物网站查询，均没有该公司产品的售卖信息。
产品发货地址与退货地址不同但发货人电话与退货收件人电话一致，官网注册人与国内企业法人重合，英文网站疑似专为中文用户定制，美国主流电商平台无销售记录……这款所谓的“美国原装进口”的槲皮素胶囊产品，为何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莫冬雪认为，该产品“美国原装进口”的身份可能存在的隐藏问题包括：公司注册信息、域名注册信息存在疑点，官网注册人信息与中国公司关联，可能为“贴牌进口”，宣称美国原装，但发货地退货地为国内，可能并非真正的美国公司或产品；在美亚等美国主流购物网站上无销售信息，不符合正常进口产品的市场规律。
“香港公司作为销售主体存在规避监管的可能，香港公司信息不透明，无负责人、联系方式等，可能被用于隐藏实际控制人或逃避责任。”莫冬雪指出，商家利用跨境电商的特殊监管政策，可能存在虚假宣传、质量把控不严等问题，一旦出现问题，消费者维权难度较大。
医生提醒：
肺结节不可怕，不要轻信夸大宣传
“近年来，日常因肺结节就诊的人数呈现逐年上升趋势。”对于李女士遇到的肺结节问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张旭刚表示，“其实，肺结节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可怕。”肺结节的随访很关键，如果肺结节在不断增大，有恶性可能，如果复查3-5年后结节没有任何变化，良性的可能性则很大。对于一些良性或炎症性结节，临床治疗以观察和消炎为主。一些小结节，通过人体自身的抵抗力、自身的休息调养可以被消灭掉，部分炎症性结节也可能通过口服抗生素消退。如果确诊为恶性结节，可通过手术或抗肿瘤的药物治疗。
“在肺结节中，磨玻璃结节的恶性概率确实更高。很多患者一旦查到磨玻璃结节，就担心是早期肿瘤，其实这需要结合患者的病变大小与形态综合来看。”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胸科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王冲提醒，不能盲目听信消结产品的广告，很多产品并没有明确证据直接支持其消结的作用，如果产品中添加了一些激素等违禁成分，反而可能会掩盖病情。检查出结节后，不能通过网上的信息自己诊断，建议到医疗机构寻求医生帮助，通过医院正规检查甚至活检穿刺来明确病变性质，避免耽误病情。
莫冬雪提醒消费者，在面对此类跨境电商商品时，应保持谨慎，选择正规平台和有信誉的商家购买。仔细查看产品的标签标识、报关单等信息，了解产品的真实来源和成分。对于宣传内容要理性判断，不要轻信夸大的功效宣传，遇到问题及时向相关部门咨询和投诉。
“当前法律监管体系对保健品、营养补充剂宣传的界定不够细致，对一些擦边球式的宣传行为缺乏明确的处罚标准；同时实际执行过程中，部分监管存在滞后性。”莫冬雪建议，监管体系应进一步细化明确保健品、营养补充剂的宣传范围和界限，细化对虚假宣传、夸大功效等行为的认定标准和处罚措施；建立更完善的监测机制，加强对网络平台等新兴销售渠道的实时监管；加大对违法商家的惩处力度，提高其违法成本。
针对SPRUTRITION槲皮素胶囊的功效宣传、“进口身份”等问题，5月22日，新京报记者向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发送了采访提纲，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5月23日，新京报记者已向北京市朝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对直播间宣传问题以及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进行举报。5月26日，朝阳区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致电要求补充相关证据，目前为待立案状态。
5月27日，一位自称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售后人员的王女士联系记者，对方表示美国云杉的相关产品曾在亚马逊网售卖，但效果不好，就撤掉了。此外，产品在不同平台的包装不同可能与销售渠道有关。对于夸大功效等宣传问题，王女士表示，“我负责产品的售后，平台上的销售主体不是我们。”云杉恒茂（北京）企业管理有限公司既不属于经销商，也不属于销售商，公司主要涉及投资、商标、知识产权等内容，不参与销售。
新京报记者 张兆慧
校对 杨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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