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欧智能制造与机器人合作：在新型互补中寻找增量

崔洪建称，中欧可以思考形成一种由“中方提供技术和资金、欧方提供劳动力和市场”的新型合作模式。

以工业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智能化转型”，正成为中欧双边贸易的新增长点。

23日，第十九届中国—欧盟投资贸易科技合作洽谈会（下称“欧洽会”）在成都市落下帷幕。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姚铃在会议发言中表示，近年来，中欧贸易向智能化、数字化发展的趋势较为明显。她引用相关数据表示，2025年，中国对欧盟的工业机器人出口较2021年增长了2.22倍，“未来有望逐渐成为中欧贸易的新增长点”。在进口方面，2025年中国自欧盟人工智能（AI）产品的进口达到552.9亿美元，比2021年增长了20.5%，远超同期中国自欧盟进口总额的增幅。

在欧洽会期间举行的中欧智能机器人产业链对接交流会上，中国人形机器人研发企业优必选与总部位于布鲁塞尔、致力于推动中欧数字创新与新兴技术领域合作的中欧数字协会，正式签署谅解备忘录，标志着双方在机器人欧洲市场拓展、技术协同等方面开启实质性合作。

欧洲机器人协会（euRobotics）副主席、芬兰奥卢大学嵌入式系统教授罗宁（Juha Röning）在欧洽会期间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讲述了中欧在机器人领域的各自优势。“比如在精密测量与制造检测技术上，荷兰的阿斯麦（ASML）掌握着先进的高精度量测系统。这是欧洲保持全球领先的典型代表，这类核心能力完全可以为全球产业链创造价值。”谈及中国机器人产业的演进，他提到，今年他在北京参加世界机器人大会时，真切感受到了技术的推进，“与一年前相比，现在的机器人力量更足、动作更敏捷，作业能力也有了大幅跃升。”

新型优势互补与场景迭代

姚铃认为，中欧经贸关系的本质“互补性远大于竞争性”。在中国与欧盟各自具备全球比较优势的主要产品中，双方仅在有机化学品和机械设备两个领域存在直接竞争，其余品类均保持着各自鲜明的比较优势，在全球市场上尚未形成正面的直接竞争格局。

在工业机器人领域，根据中国海关总署数据，今年前三季度工业机器人产业出口近百亿元，增长16.9%。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安装量达35.4万台，约占全球总安装量的59%，创历史新高，中国连续两年成为全球最大工业机器人市场。

而在欧洲，随着全球工业自动化版图重构，曾经由日本与欧洲平分秋色的“四大家族”格局已发生改变。德国库卡（KUKA）数年前已由中资控股，并将投资重心逐步倾斜至亚洲与北美；工业巨头ABB也在2025年签署协议将其机器人业务出售给日本软银集团。IFR的数据显示，欧洲2025年新装机量同比下降11%，降至6.05万台。其中，德国是全球第五大、欧洲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2025年新增安装量不足2.5万台，同比下降8%。

“我对欧洲机器人产业有些担心，因为真正的欧洲机器人公司越来越少。”罗宁对第一财经记者称，机器人产品的工程闭环与软件开发有本质区别，开发机器人产品比开发软件更加耗时。在这一背景下，罗宁认为，欧洲缺少相信项目并且有足够资金实力的投资者，“欧洲的挑战在于，企业能获得的风险投资和资金支持不如其他地区充裕，比如美国，可能也包括中国。”

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教授、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在发言中分析，在数字和绿色两大领域，中欧拥有相似的政策目标和共同的发展方向，但在推进路径上存在制度差异：中方以“顶层设计加政策驱动，市场活跃为主要方式”，欧方则强调“规则主导和规则输出”。

他提出，过去多年双方习惯的“中方出市场劳动力、欧方出资金技术”的传统优势互补模式正在重构，尤其在绿色和数字领域，中欧完全可以认真思考形成一种由“中方提供技术和资金、欧方提供劳动力和市场”的新型合作模式，这客观反映了当前双方在相关赛道的实力对比。

根据中欧数字协会与优必选签署的谅解备忘录，本次合作旨在结合优必选的技术优势与欧洲产业需求，推动人形机器人技术在欧洲各行业的落地应用，促进商业合作伙伴关系的搭建，发掘产业应用新机遇。双方将共同挖掘和拓展欧洲重点市场的商业合作机会，重点聚焦制造业、物流及其他工商业领域，推动人形机器人技术助力提升生产效率、优化运营效能、促进技术创新。中欧数字协会将依托其广泛的欧洲产业网络、机构合作资源与本土市场经验，助力优必选开展业务拓展、评估商业机会、对接潜在合作伙伴。同时，协会还将协助优必选深入了解欧洲客户需求、技术集成要求与监管规则，为其欧洲市场战略落地提供支持。

从“合规者”转向标准“贡献者”

严苛和复杂的法规条例也是中欧智能制造企业面临的一大考验。随着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分阶段落地，以及将于2027年1月正式生效的欧盟《机械产品法规》，欧洲在安全评估、可解释性及人类监督方面设置了高门槛。

针对外界“欧洲强监管拖慢发展”的批评，罗宁对记者回应称：“有一种常见说法认为欧洲只会监管，我认为这不对。我们需要监管是出于安全原因；如果希望系统和模块顺畅协作，标准化是实现这一点的唯一途径。”

但他也坦言，“在某些领域，欧洲可能有些过于谨慎了”，特别是在涉及移动机器人乃至AI驱动的移动机器人时，防范潜在风险的审慎考量确实在客观上放缓了技术落地步伐。为此，他呼吁各方务实落实监管，并建设专业的测试场（Proving Grounds），让系统在受控环境中完成暴露问题与试错。

中欧数字协会主席鲁乙己（Luigi Gambardella）则认为，中欧在当前环境下存在合作机遇。他说，欧洲在工业机器人领域拥有成熟的技术标准框架，其中许多基于国际标准，例如2025年最新修订的ISO 10218系列标准。“这为欧中合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我们并不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下起步。”

在鲁乙己看来，中国机器人企业进入欧洲的核心瓶颈往往不是技术指标不达标，而在于“如何证明合规”。“这些程序可能十分复杂且昂贵，特别是当企业在中国已经完成了详尽测试，却不确定哪些测试结果可以直接在欧洲用来证明合规。”他进一步澄清说，欧盟在2026年7月通过的《人工智能综合法案》（AI Omnibus）理顺了《人工智能法案》与《机械产品法规》之间的重叠衔接，大幅降低了AI赋能机械的重复监管负担。

鲁乙己建议，依托2022年欧洲标准化委员会（CEN）和欧洲电工标准化委员会（CENELEC）与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SAC）签署的合作协议，双方可以启动针对特定工业机器人品类的联合技术倡议，召集制造商、测试认证机构、系统集成商与标准专家共同比对现有测试程序与文档要求。“这并不需要立即达成一项关于相互承认的协议。我们可以从更容易实现的目标做起：提高测试程序的兼容性，以及技术证据的可用性。”

谈及中企在欧的布局，他还建议，对具备长期经营意愿的中国企业来说，合规只是起点，下一步的目标应是“为塑造行业未来的标准制定贡献力量”。“特别是在人形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等新兴领域，技术正在快速演进，部分技术要求也仍在形成之中。”他认为，企业可依托真实工业场景的实践数据，指派有经验的工程师跟进一些标准制定，通过提供技术证据建立技术信誉、强化合作关系，“从成功的出口商蜕变成为欧洲产业生态中扎根的合作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