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一碗热干面引发血案的忧思: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为何四处乱窜
《财经》新媒体主笔 十年砍柴/文
2月18日中午,武昌火车站附近发生一起非常残忍的凶杀案。因为客人胡某认为店老板一碗面多收了一元钱,发生冲突。谁也想不到,胡某拿起店里的菜刀将老板杀死,并割下其头颅扔到垃圾筐里。

这个场面太血腥了,凶案发生后很快就有警方微博提醒网友不要转发这些照片。这很有必要。自媒体上各种评论也跟着很快出来了,观点各异,多是拿这个案子浇自己的块垒。
我忍住有话马上就说的诱惑,等着子弹再飞了一会儿。因为这个案子的情节太离奇,不符合正常的生活逻辑。果然,昨天和今天,成都“红星新闻”的连续报道显示:凶手胡某是四川大巴区的宣汉县人,二级精神残疾。他的父亲介绍, “他的病时好时坏,发作起来就没法管。”而且发病时连他父亲都打。
精神残疾的定义是:各类精神障碍持续一年以上未痊愈,存在认知、情感和行为障碍,影响日常生活和活动参与的状况,被称为精神残疾。在精神残疾中,精神分裂症所占比例最大。而二级在病情上属于中度。
那位面馆老板碰到这样一位精神病患者,导致了杀身之祸,可谓是飞来横祸。这场横祸让两个贫穷的家庭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这样一位中度精神病患者,怎么就能到处乱窜?跑到九省通衢的武汉,而且是在人流最密集的火车站。这就引发出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在尊重其基本权利的前提下,如何管理精神病患者,从而尽量降低这类特殊人群对公共安全的危害性。
从古到今,各个民族和地区,都会有精神病患者,这是人类社会难以避免的。我少年时生活在湘中农村,方圆几公里,就有几位精神病患者,俗称“癫子”,有男有女,发病后表现不一,有些是文疯子,不伤害人;有些是武疯子,暴力倾向明显。这些精神病患者给家庭和所在村的村民带来了痛苦和烦恼。但是在农耕社会,人员的流动不频繁,疯子的活动半径有限,基本上生活在一个熟人社会里。——五十年前别说一个精神病患者,就是正常人,也很难自由地从大巴山跑到武汉。周围的人对他的危害性有基本的评判,能做出必要的防范。比如说,连小孩都知道谁谁是疯子,外出上学想办法避开他。如此,精神病患者对公共安全的危害是有限的。
改革开放近四十年来,中国经济得到快速的发展,一跃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样成就取得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让劳动者获得更大的自由,人力资源可以根据市场的需要进行匹配。于是中国有了世界上最大的进城务工人群,逢年过节时也有这个星球上最庞大的迁徙人群。这自然增加了管理难度,增加了公共安全的风险。而像胡某这样的精神病患者,跟着同伴出去找工作,行走在通衢大都之中,夸张地说就是一枚枚定时炸弹。
为什么能够仍由这样的人自由地跑到大都市,跑到人流拥挤的公共场所呢?仅仅归咎于他的监护人或者是基层政府,我以为过于简单了。
2013年5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开始实施。这部法律繁荣主旨是保护精神障碍患者的合法权益,对精神障碍患者的各类权益做了详细、明确的规定。这当然是必要的,如何保护弱势群体包括精神障碍患者的人权,可以看作是社会的文明指数之一。但法律在实行过程中碰到的具体情况是千差万别的,特别在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有时候过于强调对精神障碍患者的人权保护,就很可能削弱对公共安全的保障。比如对精神病患者的诊断、治疗,本着自愿原则。有几个精神分裂者承认他有病,愿意配合治疗?而对于已经伤害他人的精神病患者,也必须取得监护人同意,才能强行治疗。如果监护人不愿意怎么办?即使愿意,却不能承担治疗费用怎么办?
以胡某这个案子为例,即便他参加农村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费用,剩下的费用对他那个家庭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他远走高飞到外地去找工作,对其父母和所在村庄来说,是一种解脱。可后果是危险更加不可控。这样一位有认知、行为障碍的人,找工作多难呀。即使找到工作,也很难长久地做下去。在异地他乡,受到种种挫折,精神病就更容易发作,危险也就更不可控。媒体报道凶案发生前,胡某曾向人求助,他两天没吃东西了。因此在他好不容易花4元钱吃一碗热干面,老板要收5元,而且以言语侮辱他,这对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刺激是巨大的。
顺着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引申出另一个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陌生人云集的地方,如旅游景点、车站、码头,服务业比如饭店的规范经验以及经营者的职业道德问题。
那位面馆老板,不管事先有多大的错,也不应被杀死。但是他的一句恶言,可能就是刺激一位精神病患者发作的导火索。
中国古代小说里常常引用一句俗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个说法当然是不正确的,无罪的人怎么能该杀呢?这话反应中国古代寻常百姓对车夫、船夫、开店的、脚力、买卖中介等服务业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们太坏,太奸。这种人生的经验代代相传,其来有自,亦是由中国古代农耕社会的特点决定的。农耕社会里,多数人生活在老家,即熟人社会,彼此知根知底,他对自己生活中的风险是可以预测和把控的。集市上卖肉的摊贩哪位更诚实,村里那些人更好相处,心里很清楚。可一旦出门进入一个陌生的社会,熟人社会的经验都不管用了,而当时官府提供的公共服务非常少——只要没人造反,基本不管。这时候单个的旅客,面对开店的地头蛇,几乎是待宰的羔羊,只要不危及自己的生命,往往吃哑巴亏也就忍了。所以说 “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而反过来那些盘踞在一个地方开店、划船的人呢,则是基于地头蛇的优势,对欺负一下外地客人的风险也是可控的,宰客利益大,风险小。一个客人被宰一次,人生地不熟,很少选择不依不饶去维权,而对宰客的店家来说,大多数被宰客人这样的心思更助长他的胆量。
可凡事都有意外,风险可控并不等于就没有风险,99个客人忍气吞声,只要有一个人无法控制,就会出大事。《水浒传》中的孙二娘谋害那么多客人得手,但她终于碰到了搞不定的武松;泼皮牛二在街上向陌生人碰瓷,也是屡试不爽,可惹怒了杨志,给了他一刀。
几年前青岛天价虾和前不久游客在云南丽江的遭遇,说明一些经营者还停留在前现代社会的思维:对游客能宰一个是一个。殊不知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人人都有摄像机人人都能发声,这些丑恶的行径很难像古代那样,游客只能接受。这种大变化必定倒逼中国人进入契约社会。
而对管理者来说,整个中国都在进城,越来越多的中国人离开故乡,涌进大城市。过去对农业大国的管理方式早已不敷用了。以这个惨案为例。贫穷的精神病患者闯进九省通衢,做小本生意的店家依然像平时对待来来往往的旅客一样,以为说几句损人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偶然间,两人冲撞,发生了穷人伤害穷人的惨案。——这像是一个巨大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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