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国际技术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俊峰

　　本报记者 梁薇薇报道

　　记者：最近的宏观经济形势似乎不容乐观，在企业投资方面，现在一些企业放在银行里面的存款高达两万多亿，有钱也不肯投资，而且现在产能过剩的情况也比较严重。再看历史上的情况，每当有经济危机发生的时候，全球都会出现一次产业重组，因此，现在的情况是不是第三次产业重组的时机？

　　王俊峰：这一轮经济回落既有内因，也有外因；既有经济运行长期积累的问题，也有短期因素的影响；既有合理的成分，也有需要引起宏观调控注意的问题。

　　从国际经济运行环境来看，当前我国出口下滑，主要是欧美日等西方国家尚未走出经济危机的泥潭，造成欧美市场消费需求不旺盛。而我们的制造业有相当一部分市场是对外的，这就对我们这些外向型经济国家来说影响比较大。出口影响大了，国家的经济发展速度就放缓了。

　　从短期因素来看，美国量化宽松政策的收尾预期，会造成美元短期升值，国际热钱回流美国，造成制造业国家国际贸易统计中虚假出口减少，虚假进口增加是一大因素。从这点看，我国进口数据下降是应该警惕的数据，充分说明我国经济下行的态势明显。经济下行时一方面会造成有些企业破产，出现企业重组兼并等。另一方面，会逼着产业链低端的企业通过技术升级改造，进一步提高劳动生产率，改进产品结构，增加产品附加价值，拓展上下游产品，不断提升企业在产业链中的地位，提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从这一方面说，经济低潮实际上是实体经济的一种调整优化过程。

　　从经济发展理论的角度来看，经济低潮必然伴随着产能过剩。每一次经济健康运行的增长期，往往是一种新的技术创新的积累最终形成科技革命浪潮推动的。正因为如此，美国把经济走出泥潭的希望寄托到新能源技术革命上，不断加大对新兴技术产业的投资，这一点值得我们国家很好地学习和借鉴。所以产业结构升级，必然伴随着企业重组和改造，这个阶段是比较激烈的，也是比较痛苦的，是打造中国经济健康版本的必然过程。

　　记者：改革开放后第一次产业重组是1990年代抓大放小，第二次是2006年后“七大行业绝对控股、九大行业相对控股”，以致于国企垄断了上游产业。这轮的产业重组，是不是要在市场开放，行业准入等方面做一些努力？

　　王俊峰：近10年为什么会造成国企垄断加剧，那是因为过去10年我们有些产业发展的政策导向存在问题。一方面是政策性的壁垒，有些行业民营企业进不去，进去了也会被挤出或卡死，这是一个主要的因素。另一方面，资源配置方面，对民营企业的服务不到位。尤其是在金融服务方面，中小民营企业获得融资服务很难。过去浙江很多民营企业的发展靠的都是地下钱庄的支持，国有银行的服务政策跟不上，不作为不愿为的问题突出。所以接下来的调结构一定要围绕着激发整个经济的活力这个主题来规划政策，配置资源。

　　垄断往往跟经济社会发展的活力是背道而驰的。藩篱越多，经济发展的活力越差。所以调结构其中一个方面还是要打破垄断，打破这种资源配置不平等的格局，不论对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来说，要真正提供公平获取市场资源配置的机会。这样对调结构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因此，市场要开放，要对民营经济放开。

　　另外一方面要围绕调结构加大对新兴产业、高新技术企业和服务业特别是现代服务业的全方位支持，对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和技术改造要加大支持力度，要从财政、税收、金融服务、人才引进人事制度等方面去配套支持。要把调结构与实施国家自主创新战略相结合，分层次、分产业、分地域、分领域、分项目落到实处。

　　记者：投资机构最近纷纷下调了中国经济增长预期。瑞银最近做的一个报告认为，下半年产能过剩的企业可能会出现破产倒闭的现象。有种说法认为，之前我国为了稳定就业，一些企业如果出现倒闭，就会有一些政策扶持和地方政府来保护。因此，在产业重组的过程中，需要调整过来的误区是什么？

　　王俊峰：一个企业无论是在经济高潮还是低潮时，其发展主要是看它的核心竞争力。作为政府而言，主要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给企业创造获取资源的公平环境。从政府的政策来说，在经济低潮时，应该一视同仁，通过减免税收等政策，扶持企业渡过难关。对有发展前景的企业要支持其升级改造，重获新生，但对没有前景的企业该倒就倒，这是自然规律。

　　记者：现在企业的负债率很高，有些研究机构预计占GDP的120%。这是不是在产业重组过程中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

　　王俊峰：现在的去杠杆化情况是这样，现在很多企业，尤其是一些大型企业、国有企业，都有自己的财务公司，而这些财务公司就变成了影子银行。这些企业利用自己很容易获得贷款的条件，拿到了资金以后，不做自己的本行，而是投资房地产，二次放贷，或是买理财和信托产品。资金都没有进入到实体经济，而是进入了资产市场或金融虚拟市场。去杠杆化要去的是这一部分。调结构，尤其说如何盘活存量，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对银行来说，不能把过多的钱投到虚拟市场里面，要投到实体经济里。对企业来说，也是这个问题，要做自己的本行，做实业。当然企业的资产负债率也是要控制的，但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记者：调结构或产业重组的标准是什么？

　　王俊峰：谈不上标准，但有可以判别的几个条件：1.民营中小企业的发展是否获得公平待遇。这也是判断经济活力的一个重要标准。2.国家对企业的技术创新、技术改造的支持是否到位。3.一个国家的产业是否能够在国际的产业链条上往中上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