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叶之庭》中怀抱职人理想的少年，心境恰如欲借由此片走出宫崎骏世界的新海诚，连接传统与日常生活，是他个人作品体系成熟的体现

　　汤祯兆

　　在目前的日本动画界，新海诚早已被视为宫崎骏接班人的热门人选，可是我却认为这种公众期待对他而言反而是无名的压力，上一部作品《追逐繁星的孩子》（2011）中，他尝试了一次对宫崎骏的拙劣模仿，结果说明了此路不通。但与此同时，自《星之声》（2002）之后，新海诚的名字一直与“世界系”挂钩，而他也明言，这与目标观众锁定在年轻人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摆脱宫崎骏影子之余，他同时也要为作品的“成熟度”增值，《言叶之庭》正是必须求变下的考验之作。

　　少年职人

　　不少观众看过《言叶之庭》后，都会对少年主角孝雄的成熟稳重留下深刻印象，甚至会觉得他的形象理想化得难以置信。15岁的少年早早已立志成为鞋匠，而面对任性的母亲（私奔去找远较自己年轻的男伴），以及忙于为自己的小家庭打算的兄长，他独自承担了所有家庭琐务，同时也拼命兼职为追寻理想做准备。凡此种种，显然地与时下年轻人不成器的整体氛围背道而驰。

　　我认为，新海诚故意把日本传统对职人文化的正面评价融入了对少年的身份建构。所谓“职人”，接近我们所说的匠人，指掌握熟练的技术、制造手工艺产品的人士。早在江户时代，他们已属于士农工商中的“工”，历史上一向对他们专心致志成就手艺的极致追求十分推崇，尊称其所拥有的技术为“职人艺”。

　　由于江户时代逐渐形成经济社会，都市发达的社会条件自然促使职人文化趋盛，拥有不同技艺的人士都可以得到赏识，从而改变命运。日本电影大师沟口健二1953年的名作《雨月物语》即以江户时代纪州一带（即今天和歌山一带）为背景，描述贵族小姐若狭的亡灵被陶器职人源十郎所吸引，于是诱导他回府并结成人鬼夫妇，可见对职人魂的推崇早已穿越生死时空。以前主要以师徒制传承手艺，今天虽然不至于绝迹，但也随着社会形态的改变而有调节。

　　今天尤其是对手工艺职人而言，有时候还会用上“大工”、“左官”或“庭师”之称，至于一般性的通俗用法，就会在手艺或成品后加上“职人”的称呼，如“寿司职人”等。而对“职人艺”的说明中，很多时候会用上“一气质”，指为了追寻探求以及精进化自己的技艺，往往无视金钱或时间之类的限制，抱持坚定的自信，从而彻底追寻梦想目标的职人工作态度。这正是他们超越时空为人景仰之处。以上的铺陈旨在说明日本文化中，对敬业精神存在根深蒂固的尊重之情。当代社会，过去的“职人”涵盖面随社会的变化变得范畴宽广，然而核心精神亘古不变——任何人士只要认真探索及追求自己的手艺，最后终可成就出一门艺术来。

　　新海诚选择鞋匠，正好突出当中的手工艺特质。在雨中避雨亭内，孝雄为百香里量度脚部大小画下脚形，成为全片中最浪漫的场面——新海诚也笑言对一名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触摸细抚另一年轻女性的脚部，意义上不啻于一次性接触。简言之，在少年孝雄的躯体下，藏着成熟的灵魂，这等同于新海诚作出要脱离世界系的宣言。更重要的是，他希望通过这一种职人年轻化的构思，把一贯以来的观众对象，从宅化的背景中与传统文化重新接轨。阿宅（御宅族）的专注投入，其实与职人精神有一脉相通的地方，只要重新拾回与世界的联系，绝对有打破时空隔阂的可能。在《言叶之庭》的文本中，故事由避雨亭的浪漫接触切入（沿用过去世界系的伎俩，把避雨亭塑造为世界以外的自存畛域，只属孝雄及百香里的私密空间），但当天气转入漫长的酷热晴空，而孝雄又为百香里画了鞋模后，新海诚便把焦点放在孝雄的兼职生涯上，很明显地反映出要从世界系回到人间，就必须重拾社会细节的联系。由阿宅走向职人，除了起步点对某一事物的热切钟情外，实践上正好揭示要踏进现实社会的必经之路，这正是新海诚为个人作品体系深化的“成熟”考虑。

　　风景角色观

　　过去新海诚的动画一向以风景优美、画功出色著称，日本不少学者早已进一步考察当中的意义。加藤干郎在《风景的实存──于新海诚中的地景》一文中指出，新海诚动画中时常出现他方的大远景，暗地里把一种距离的美学引入。在安定日常的生活环境中，远方风景引入所牵引出来的空间转移，正好通过距离的产生而制造出对远方憧憬的效果，简言之，正是一种把日常化转换为非日常化的手段。而泉政文在《“世界”与“恋爱”──环绕新海诚的作品》一文中，进一步交代一般真人电影往往会把作为前景的人物视为主体，把作为背景的风景视为客体，从而予以二元对立式的处理，但新海诚显然抛弃了这一种前、后景割裂以及人物与风景分离的刻板思维，把主体与风景结合成为一体论式来经营，成为他的卷标特征之一。

　　来到《言叶之庭》，如果留意，可以看到新海诚镜头下的风景其实同时也是角色之一。正如在避雨亭中，新海诚细致地把梅雨、绿雨、麦雨及夕立等不同雨景的微细变化勾勒出来，观众当然能从画面上感受到鬼斧神工之效。但更重要的是，雨景的幻化正好与孝雄对百香里的憧憬并行前进，简言之那等同于后者对前者牵动的情感反应回荡，成为谈情说爱的心相投影。回到百香里居所户外楼梯的情感爆发场面，孝雄直指百香里在避雨亭的表现，充满成人的狡诈——明知与孝雄在同一中学属师生关系却刻意隐瞒，在对方表露好感后却又以长幼身份距离来推搪。我认为这正好是新海诚向观众提出的一种自我嘲讽设计，借此场面提醒观众不要被外在元素所吸引而不辨方向。孝雄的成熟也是一种对观众的善意提示，即希望对风景赞不绝口之余，同样要留意内容上的同步深化，而不是被外在的所有掩盖了眼睛，否则就不能看到新海诚的真正成长。

　　《言叶之庭》留下的不再是委婉无奈的结局，而是一种坦然平实的前瞻──孝雄继续念书及兼职的生活，百香里回到四国故乡再任教师，前者打算在长假去四国探访后者。没有任何特别的承诺，也没有浪漫化的投射情调，于我而言，那恰好是新海诚由非日常化手段回归日常化处理的“成熟”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