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公墓的过去和未来
左志坚
特约记者 左志坚 四川映秀报道
从胡建国的家往山下望去,重新站起来的映秀镇一览无余。
一排排独栋别墅站立在镇中心,奔腾的岷江划镇而过。家庭旅馆、四川烧烤店、旅游纪念品、盛装的羌族导游,旅游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一应俱全。
五年之后的映秀镇,仅从硬件上看,几乎没有地震残留的伤痕。镇中心的告示牌上列着规划者的显赫名字:贝聿铭(美国)、保罗·安德鲁(法国)、吴良镛(院士)、何镜堂(院士)……这是一个放在东部沿海都显“洋气”的小镇。
每位游客也都不会忘记,胡建国所在的渔子溪村,还有座地震公墓连着纪念馆。从镇中心过来,走上512级台阶,再向遇难者献花,是每个游客的必备仪式。
这里埋葬着4000多位遇难者,曾经树立了200多块墓碑。73岁的胡建国,他的孙子也遇难并安葬在这里。
曾经担任守墓人的胡建国见证了五年来亲人们的情绪,遇难者的亲属们也渐渐接受了一个现实:他们永远也无法为自己的亲人单独立碑。
这片曾经的玉米地,从临时的遗体处理场所,到暂时性的坟地,再到亲属私人立碑再撤碑,最终将成为4A甚至5A级景区的一部分,接受所有游客的悼念。
2008年5月12日那天,“太阳很辣,两点过了些,天就全黑了,当地老百姓的判断是,可能要下暴雨”,胡建国回忆说。
两点二十八分,突然传来巨响,“起码有三个压路机的声音那么大”,紧接着大地开始晃动,几秒钟之后,全映秀镇的房子都在来回摇晃,三十秒内全部倒掉。
然后是没完没了的余震,到下午四五点又开始下雨,降温。村民在空地上置了一个小棚子,围着重伤员,站了一晚。
事后统计,映秀镇有4000多人遇难。对于渔子溪村的村民来说,他们还来不及悼念,就面临着一次重大抉择,这么多的遇难者遗体,该如何堆放。
起初,消防官兵们将尸体堆放在山下。然而,尸体越堆越多,为了防疫,必须尽快掩埋。镇上开始选了三个地方,但另两处地点要么不够宽,要么挖不深,最后无奈,只好选择放到山上的渔子溪村。
今天的公墓在2008年5月12日之前,原本是块玉米地,其中一部分就属于胡建国,“当时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不过比起耕地损失,村民们更担心的是瘟疫和水源卫生,毕竟这里离村民居住区只有百米之遥。
村民们说,别人都怕瘟疫,难道我们就不怕吗?
但紧急情况下,由不得村民多想。5月16日开始,挖掘机开始动工,村干部也同意将尸体安置于此。最后大家还是想通了,在紧急情况下,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区域了。
之后一边埋尸体,一边不断往下挖。在镇子上遇难的人,不管是路过的旅游者、打工者,还是本地的百姓、学生,所有遇难者全部都堆在这里。
既然在农村安葬,农村就有一整套规矩,不过在那样的紧急时刻,那套传统的仪式显得过于奢侈了。
仪式
映秀镇在解放前还归都江堰市管理,解放后归温江专区,一直到1957年,才划归阿坝州汶川县。
阿坝州的全称是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在渔子溪村,除汉族以外,也有少量藏族和羌族。这意味着在土葬改火葬的浪潮中,享有“自治权”的阿坝州可以保留土葬传统。
本地去成都、都江堰医院看病的病人,如果最后病逝在那里,也一定要把遗体拉回来土葬。映秀镇的人“一般都不愿意火葬”,这片区域也一直没有火葬场。
土葬的仪式要维持三天。第一天把所有亲戚、家人、朋友叫来;第二天晚上摆酒席;第三天中午正式下葬。
其间,还要请阴阳先生来看风水,根据死者的生辰八字,选择入土方向。有资料说,在行哀和下葬的仪礼上,除了不同辈份者服哀的孝服及孝章颜色有别,还有担幡买水的角色,都必须根据与死者相关的长幼秩序安排。
现在公墓的几十米之外,就还有大量村民自家的墓地和墓碑。所以当地震突然来袭造成重大伤亡后,一些村民仍然希望把遗体背回家土葬。
一位女村民回忆说,本来想把孩子埋在自家的自留地。但政府来做工作,“为了便于管理,而且方便大家来纪念你们亲人,最好还是埋在一起”。村民们最后接受了这一劝说。
然而处理尸体的过程,就与家人无缘了,“当时因为害怕瘟疫,只能集体处理”。
家人与遇难者的最后一面,隔着一只装尸袋。幼儿园的遇难者,是两人一个装尸袋,到小学生,就是一人一个。工地上剩下的石灰被拿来消毒,直升机又运来大量消毒粉。
军人们开始在渔子溪村挖掘坑道,每个坑道宽近两米,深两到三米,每个坑最深可以埋七层。每一层都用消毒粉隔离。
这已经是当时唯一能做的埋葬方式,毕竟还是土葬。唯一能保留的仪式是,村民们要求埋下去时,遇难者的脚要对着岷江。
立碑
因为要封闭现场实施防疫措施,亲属们没有看到下葬的那一刻。又由于尸体太多,而且层叠埋葬,没有人知道家人被埋的具体方位。守墓人胡建国也不知道孙子埋葬的精确位置。
一些亲人们在感情上无法割舍,很快自发在这片空地上立起了墓碑。这里埋了4000多人,但最初的200多块墓碑就占满了墓地。尽管墓碑底下未必就是自己的亲人,但有碑在,以后祭奠时总算有个立足之处。墓碑上还可以写上家人的姓名和生卒年月,贡上香烛祭品,维系着对逝者的感情纽带。
在刚地震后的那段时间里,民政局无法阻止民间的立碑行动。胡建国陪一位民政系统官员视察时,曾被问及守墓人为何不阻拦。胡的回答是,“你拦也拦不了,拦了还可能被打”。
亲属们抢立墓碑的心情可以理解,民政局的官员也只好默认。村民后来听到官方人士私下表态,“立碑这件事,我们不赞成也不反对,但你非要立的话,将来还是可能会被推掉”。其实政府当时已经在考虑规划。
2011年6月,《映秀镇地震纪念馆及地震陵园》规划方案出现在国土资源部的官方网站上。同一年,规划成为现实,村民自己立的墓碑开始被纷纷推平。
尽管政府已经做了大量解释工作,少数亲属情绪还是有些激昂。不过,政府的解释让村民也无法反对——每个墓碑下面,最多埋了7层人,你把碑立在这里,别人怎么祭奠;公墓建起来之后,对大家都很公平,而且也便于管理。
在接受墓碑必须被推掉这个现实之后,村民们唯一能够争取的,就是根据墓下前排逝者双脚的位置,划定一条线,以那条线的位置为基准,建起一座纪念墙。
这座黑色的纪念墙,以512三个黑色的大字开头,其后依次排列了遇难者的名字。其中第一部分是渔子溪村和各村村民,然后是映秀小学、漩口中学的遇难者,再后面是映秀各企事业单位员工。每个单位,又按遇难者姓氏笔画排列名字,并附上每个人的生日。
据汶川县映秀震中地震遗址纪念馆馆长蔡笠介绍,目前这里一共埋葬了4000多人,有名有姓的只有2000多人。剩余近2000位遇难者的名字仍然没有找到,可能永远无法找到了。他们有可能是外地游客和打工者,也有可能是全家遇难。
2012年5月12日,震中纪念馆建成开馆。在纪念馆隔壁,游客们看到的不再是荒草中的墓地,而是一个现代的陵园。纪念馆和陵园都由中国工程院院士何镜堂设计。
公墓
2012年之前,每年的春节、清明和512,都会有大量亲属、游客在墓碑前烧纸钱,放鞭炮,曾经有一年差点烧着了草皮。现在则有指定区域来供家属举办纪念活动。
映秀镇地震纪念馆,与陵园紧紧连在一起。这座纪念馆又有一片区域,纪念另外一些与地震相关的逝者。
参与映秀救灾的邱光华机组,有一块专门的纪念碑,用于哀悼为救灾献身的烈士机组。八位牺牲在映秀的战士,每个人也获得了独立的纪念碑。每到纪念日,部队上都有人员过来祭奠。
蔡笠说,老百姓对部队很有感情,能够理解为烈士单独立碑。
中铁十三局负责修建都汶高速的22位员工及亲属,在512地震时同时遇难,经过协商之后,中铁获准在陵园中立了一块纪念碑。
蔡笠负责管理的地震纪念馆是汶川县文化局下属独立核算的事业单位。自开馆以来,已经有80多万游客参观这座免费的纪念馆,在春节和国庆,单日人流高达两万。国家文物局每年64万的专项资金无法维系这个现代化的纪念馆,每月光用电量就3万多度,而且又不可能收门票。
蔡正多方设法向四川省民宗局“争取项目”,希望解决一部分成本。并希望此处成为教育基地。
映秀地震纪念馆和公墓,已经成为旅游线路上的重要一环,目前是AAAA级景区。蔡笠说,映秀镇正在申请成为5A级景区。
5月9日,有媒体报道说,“汶川5·12震中纪念地国家5A级旅游景区”已获评,“文件已经发下来了,证书和牌子也都拿到了”,初步计划在5月12日后挂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