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洪安
1900年3月9日,香港广有影响的中文报纸《华字日报》刊出一则告白:“本港同人倡建华商公局之举,经已商妥,即日开捐……祈踊跃乐捐,速成美举,是所厚望。”
此时,4000多里外的北方直隶地区,一个以“扶清灭洋”为号召的民间准武装组织,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而在“洋人”管治下近60年之久的香港,数量众多的华商财力日渐雄厚,他们试图以较为温和的方式,积聚力量,宣示主张。
一呼百应
牵头发布华商公局第一份筹款告白的三人,分别为总司理冯华川、司库陈赓虞及司理叶蔼山,冯氏抓全面工作,陈、叶二人分管财权和实务。
在20世纪初的香港华商界,这三位都是颇有来头的人物。冯华川为香港首家华资银行——中华汇理银行的买办兼地产商,陈赓虞乃旅居夏威夷的香山籍著名侨商领袖陈芳之子,叶蔼山则是专做南洋贸易的南北行裕德盛号东主。
冯华川等人倡议成立华商公局的初衷,是鉴于居港华商“为数日多,岛中商业,亦以华侨所占为多,非籍团结力量,无由促进华侨之商业,不有完善机构,无由联络华侨之感情”。
“筹委会三巨头”在香港华商中的号召力毋容置疑,筹款告白刊出后,各业行商踊跃响应,最初一批认捐者四百余人,每人最少20元,不出一个月已筹得5万多元。他们用其中的44000元在港岛中心商业区购置一处物业,余下万元装修及购置家具。于是,近代香港华商的唯一总代表机构华商公局,即日后香港中华总商会的前身,正式挂牌办公。
参与捐资的华商行号各派代表共襄局务,称为值理(相当于内地商会的会董),约有七十余人,他们集会公推冯华川为华商公局首任会长。
据留存下来的资料,香港华商公局首届值理的阵容,可谓相当强大。比如广东台山籍商人李煜堂,他在国内首创华资人寿保险事业,业务遍布国内及南洋各埠,人称“保险大王”。他在近代史上留下的最重要篇章,是举家加入同盟会,重金资助历次反清起义。他在港设立的金利源商号,为革命党秘密联络机关,一直到民国政府在南京成立,革命党人海内外军需之出纳、军械之储存,都由金利源负责。他的女婿冯自由,为孙中山挚友及同盟会创会元老,据说“三民主义”的简称即为冯首创。
另一重量级人物,是广东南海籍人士何启。他早年负笈英国攻读医学及法律,回港后当上大律师,并创办一所西医书院(香港大学前身),1892年,26岁的孙中山成为该书院第一届毕业生。他也曾与香港地产及建筑业先驱区德等富商联手,合组“启德公司”在九龙半岛进行填海工程,这才有了后来使用达大半个世纪之久的香港启德机场(1998年为新机场取代)。他又是香港首位获英国政府颁授爵士勋衔的华人。
从时间上看,1900年春创办的香港华商公局,比号称中国内地“第一商会”的上海商务总会(1902年初成立时称为上海商业会议公所),还要早上两年,而广州商务总会迟至1905年才面世,就更是相形见绌了。香港华商公局既具近代新式商会功能,兼有联络海内外华商的特色,在清末各大商埠新兴商人社团中,可谓独树一帜。
但19世纪后期香港华商的联合之路,绝非一帆风顺。
筚路蓝缕
1868年,南北行公所成立,这是香港第一个较具规模的华商团体,在旧式商人行会向近代商会过渡期间,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可该公所毕竟只是一个同业组织,未能代表全体香港华商利益,每逢港英政府出台对华人有重大影响的政策时,华人始终缺乏一个表达自身意见的有力团体。
19世纪70年代,以宝隆金山庄行商古辉山为首的十多位在港华商,曾联名提出建立香港中华会馆,以“联乡谊而通商情”。那是香港华商第一次跨越行业界限联合的动议。
1880年2月,“香港第一代华人船王”香山籍买办郭甘章、英资有利银行(曾为香港三大发钞行之一)买办东莞人冯明珊、南北行行商南海人招雨田以及知名报人王韬等,一共二十四位华人名流,上书港英政府,要求拨款拨地,兴建华商会馆,既为华商集会场所,兼作中西商品陈列馆,使中外商人一同受益。
同年9月,曾任英资和记洋行(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食品加工厂)买办的顺德人梁安、华商首富李升、香港立法局第一位华人议员新会人伍廷芳,以及另一位有利银行买办香山人韦玉,一共780余位华人商绅名流,再次联名要求港府拨地建立华商会馆。
当时的港督轩尼诗,已意识到华人对香港经济发展日益重要,采取相对开明的政策,同意拨款4万元助建会馆,并批示拨地。但一年多后轩尼诗离任,代理港督马殊担心华商会馆一旦成立,将成为有能力与港府分庭抗礼的华人团体,于是借口馆址难定,将此事搁置。
七年之后(1887年),华商“卷土重来”。除李升、韦玉外,还有知名商人何亚美(曾与李升合办安泰保险公司)、大律师何启等大腕加盟,趁英政府筹备维多利亚女王登基50周年典礼之际,重提华商会馆一事。他们甚至成立了筹建华商会馆委员会,以何亚美为主席,何启为书记,还向港府提出筹建备忘录及章程共十九条,以“保护商利、搜集商情、排难解纷、增进公益”为主旨。但港府同意拨地的诺言又一次未能兑现,筹建工作再度搁浅。
直到1894年,香港爆发大规模瘟疫,港府颁布的许多应对措施,如禁止染病人士离港、发现病症即强制隔离、病死者不能自行收葬等等,无不与华人百姓生活密切相关,虽有慈善机构东华三院出面反映华人诉求,却不为港府所重视,华商们才再度深切感受到,筹组强有力的商会一事,已是刻不容缓。
1895年,20年前首倡创建中华会馆的古辉山再度出山,与冯华川、何亚美、李升联手,决定自行集资购地兴建会馆。次年1月,中华会馆在香港岛西半山落成,到场主持典礼的是清朝驻九龙城武官(当时中英新界租约仍未签订,九龙界限街以北仍属中国管治)。不过中华会馆会员,仅限于与华洋贸易有关的金山庄及南北行商号和商人,仍存留不少同业公会色彩,尚不能算是近代商会。
1899年2月,由兴中会会员、香港《南华早报》创办人之一谢缵泰发起成立华商会所,以联络感情、促进商务为目的,也是议论国事、倡议改革的论坛。同情革命的买办大商人何东(“赌王”何鸿燊的伯祖)极力赞助,出任会所首届主席。
中华会馆、华商会所两大团体相继成立,为香港华商在20世纪初年的大联合,最终铺平了道路。
潮流浩荡
华商公局成立的前两三年,是香港近代历史,尤其香港华人社会史上具有转折性意义的时期。
1897年,香港立法局通过议案,废除自1842年开埠以来实施超过半个世纪的“宵禁”,至此,华人夜行才不受限制。这是香港华人争取自身权益的初步胜利,也是华人地位提高的一大信号。
1898年,被不少历史学家定义为香港确立“远东贸易转口港”地位,跨入新发展时期的“元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第一件,是香港的地域扩展到新界地区。1898年6月,英国政府强迫清廷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强行租借深圳河以西、界限街以北的九龙半岛及附近200多个岛屿,这就是后来所称的“新界”地区,租期99年。面积约970平方公里、居民约10万人的新界纳入香港版图,对当年的中国而言,当然有丧权辱国之耻,但对香港而言,土地增加11倍、人口增加三分之一,无疑为这个新兴的商贸港口的经济发展,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更丰富的人力资源,也注入了新的活力。
第二件,是贯通香港与广东的铁路动脉——九广铁路,在这一年动议兴建。当时,英资汇丰银行与怡和洋行预见到粤港之间铁路交通的重要性,合组了一家中英公司,计划承建九广铁路,并争取华南及华东各区铁路的修筑权。后来于1911年10月全线贯通的这条铁路,大大便利了香港与以广州为中心的华南地区之间的客货运输,并接入陆续兴建的中国内地铁路网,香港作为内地与海外贸易转口港的地位,因此更加牢固。
据统计,1900年,香港的船舶进出口总吨位超过1400万吨,比15年前增加了一倍,1913年则增加到2300万吨,比1900年又上升了64%。香港的航线,已陆续延伸到中国沿海及内河各港口,以及东南亚、澳洲、北美、欧洲各大商埠,形成极为发达的航运网络。
随着转口贸易的发展,香港的金融业迅速崛起,外资及中国内地资本的银行,纷纷进驻香港,香港本地华商创办的银行也相继成立。在此前后,越来越多的香港华商崭露头角,成为可与洋商争一日之长短的重要经济力量,同时,他们也构成了香港第一个近代华人商会组织——华商公局的中坚力量。
曾任香港《华字日报》主笔的中国近代第一报人王韬,1880年参与了为兴办华商会馆上书港督的活动。当时,他在自己一手创办的香港《循环日报》(近代第一份华人资本中文报纸)上发表《西人渐忌华商》一文,声称“然吾知不三十年间,华商所至愈远,其利渐溥(意为广大),机器一行,制造益广,一切日用所需,不必取自外而自足……有非西人之所能制者矣”。
尽管这位曾竭力为香港华商鼓与呼的晚清著名改革派公知,1897年便在上海去世,未能亲眼目睹香港华商的联合与崛起,但他的大胆预言,已为后来的历史所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