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珥
澳大利亚主流报纸曾经刊发过一张照片,时任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在会议间歇靠墙席地而坐,如同一名大学教授。作为澳大利亚选民及历史研究者,我总觉得陆克文在袋鼠国的政坛上,的确有着极为罕见的书生气,尤其是他对一些理念的执著。
“书生”的演讲
这种书生气,对于一个政客来说,实在可算是负资产——陆克文本人就遭遇了极具戏剧性的党内“政变”,在总理任期未满时被迫下岗,这与他坚持内政上的某些理想主义有关;随后出任外交部长,却又因缺乏党内的足够支持,而再次去官,并自此退居二线。彼时(2012年),他年仅55岁,在“党和国家领导人”这个层面,实在还属于年富力强的青年干部。
政治上的失意,对于陆克文来说,或许并非是件坏事:远离了权争的旋涡,他可以因此而将“书生气”转化为“生产力”,用自己的学识、阅历,为更多的政治家同僚们充当导师和智囊。这位如今的“后座议员”,凭借智慧而继续保持着影响力——有意思的是,他的影响力似乎比担任总理时还更大一些。毕竟,权力的本质并非职务和头衔,而是影响力。
《中国、美国和这个世界》(载于《中国经营报》2013年1月21日A5版),就是他的智慧和影响力的例证。这篇文章,原本是2013年年初他在中国国防大学的一个演讲。这位精通中文、被称为“老陆”的澳洲人,全程用汉语向中国军队的高级领导人们,宣讲他对于中美关系的认识。或许是远离了权争,演讲少了政客惯常的八股腔,而有了更多的“干货”,随后也的确受到了超越礼节需要的、极高的关注。
当时我正在研究海权战略史,从一些中国高级军官这里,听到了对陆克文这次演讲的好评。而当我们共同的好友、央视主持人芮成钢[微博]给我看了演讲稿全文之后,我和芮成钢的共识就是:无论是否赞同老陆的说法,也应该推荐给更多的中国人分享,兼听则明嘛。老陆本人对文章做了些微调,随后在本报整版全文刊登,果然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友谊之手”
在陆克文这篇文章里,最打动我的是那句话:“中国和其他国家对世界和区域的看法经常十分不同,这不仅仅是由于不同的利益价值观,而是源于不同的历史经验和观点。”的确,有无历史感的支撑,是区别“远见”与“近视”、“渔”与“鱼”以及政治家与政客、外交家与传声筒的关键。
而在中美关系的大格局中,“历史经验”的确扮演了极大的戏份。人们最容易忽略的是,在中美对抗成为国际政治的“常识”之前,中美在很长时间都相当亲近。
自林肯政府开始,美国的扩张主义成为主流。林肯内阁的国务卿西华德(William Henry Seward),就是美利坚“太平洋帝国”政策的主要鼓吹者和实践者。早在1850年代,他就提出,美国的竞争对手不在别处,而“在东方那些大陆和海洋上”,“太平洋和它的海岸岛屿以及海外的广大土地”,正是“这个世界更伟大未来的主要舞台”。西华德坚信,“政治霸权随着商业优势而来”,“太平洋上的贸易和商业就是世界的贸易和商业”,因此,美国只有占领亚洲市场,才能“比迄今为止的任何国家都更加伟大”。
在这样的战略思想指导下,无论是用武力打开日本大门,还是重金收购俄国的阿拉斯加,以及猎取中途岛,购买西印度群岛,进军夏威夷,争夺菲律宾,并获得建造巴拿马运河的权利,目的都是一个——在地缘上向中国靠拢。当时颇具争议的收购阿拉斯加,就被西华德看做是“向亚洲伸出了一只友谊之手”。在对美国周边地区表现出咄咄逼人、志在必得的同时,西华德对于中国这个被他看做是有待拯救和改革的帝国,表现出十足的耐心和友好。西华德大力推行对华“合作政策”,并最终在《蒲安臣条约》中得到体现——维护中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第一次被写入国际公约。
西华德在卸任之后,曾访问中国,与恭亲王奕訢举行了高端对话,这是到访中国的第一个西方国家领导人。随后,格兰特总统卸任后也到访北京,与恭亲王及李鸿章等有长时间的对话。
自此直到1945年,中美关系的基调一直是友好的。即便在最为黑暗的美国排华时期,在利益集团的巨大压力下,美国政府对华工的保护还是相当尽力的——排华期间的大规模暴力冲突,一是爱尔兰劳工对华工的屠杀,二是爱尔兰劳工与奉命保护华工的美国军警的激烈冲突,只是后者常常被中国史家忽略了。而《蒲安臣条约》更是成为国会山上抵制反华提案的法律堤坝。1909年,中美德三国甚至酝酿建立军事同盟;而在一战与二战中,中美两国不仅是盟国,美国更是在中国恢复合法权益、提升国际地位上助力甚多。
“新恋情”
通观中美交往,自1840年鸦片战争至今,共173年之间,中美友好的时间足足有94年(自1861年蒲安臣出使中国到1945年、1979~1989年),占54%;可称为对抗的时间为22年(1949~1971年),占13%;其余的57年(1840~1861年,1945~1949年,1971~1979年,1989年至今)既称不上友好,也称不上对峙,可算是模糊时期,占33%。
历史地看,“模糊时期”或许才是最值得研究,也最值得进行“顶层设计”或者“沙盘推演”。这个时期犹如三岔口,各方的信息皆处于不对称状态,摸着石头过海,容易在摸索中迸出火花——可能是爱的火花,随后开始一段新恋情,如同1971~1979年的摸索结果;也可能是恨的火花,随后开始一场大劫难,如同1945~1949年的摸索结果。
中美之间的情感史,的确给媒妁们提供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与活动空间。从《中国,美国,和这个世界》一文看,陆克文所寄予期望的,是中美能发展出一段新恋情,并且,澳大利亚在其中扮演媒妁的角色。有这样的期望,在美国重返太平洋及中国警惕“C型包围”的当下,多少还是老陆“书生气”的体现,与他当年在位时向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宣称自己在对华政策上是“残酷的现实主义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在老陆的“书生气”,仅仅是在目标的设定上,而在达成目标的路径及步骤方面,陆克文提出的七点路线图,还是堪称“现实主义”的。开端于1989年的中美“模糊时期”,迄今已经24年,相互之间的猜忌更深更甚,但最后结局无论是悲、是喜,是爱、是恨,有一点是肯定的:中美必须多约会、多接触、多交流,不可“难得糊涂”。如此,则澳大利亚这样有理想、有技巧、有实力、有利害关系的媒妁,的确还是大有可为的。
而有意思的是,在陆克文于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之前,由他的东家——澳大利亚工党执政的澳大利亚政府,发布了《亚洲世纪中的澳大利亚》白皮书,明确表态:澳大利亚欢迎中国的崛起。不知在这其中,被老东家多次伤了心的陆克文,做了多大的贡献?
媒妁已经在行动,结局尚难预料……
(写于2013年4月25日,时值澳大利亚军团节ANZAC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