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洪安
周晋镳(又名金箴)是清末民初上海宁波帮的一棵常青树,但也是一个典型的商人异类。
说他常青,是因为早在1902年上海商业会议公所(上海商务总会及总商会前身)成立时,他便作为共同创办人之一,担任首届总理严信厚的左右手(协理)。此后在上海总商会长达27年历史的18届改选中,先后五次当选总理(会长),为次数最多、任职时间最长者,且是唯一一位跨越辛亥革命前后的总商会最高负责人。
说他异类,一是因为他一辈子由官而商,又由商而官,几起几落,最后做到上海地方一把手(道尹),像他如此经历的商人,在宁波帮中不常见,在清末民初上海商界也少有;二是像他这样一度在商界举足轻重、风头健劲的人物,居然连其卒于何年何月,后人都无从考证。
周晋镳约生于1846年左右,是严信厚的浙江慈溪(属宁波府)同乡小老弟。现存有关他参与近代企业的最早记录,是1885年(清光绪十一年)前后,当时的上海道台筹建华兴纺织新局,因其与严信厚(时为李鸿章办理盐务的得力干将)的关系,得以成为该局协理(副手),进入公务员序列。大约两年后,严信厚在家乡宁波创办通久源机器轧花厂(中国首家机器轧花厂),周欣然加盟,是该厂长期的主要合伙人及投资者。
20世纪初年,宁波帮雄踞上海滩,周晋镳先后与严信厚、朱葆三、傅筱庵(清末及民国企业家、银行家,抗战时沦为汉奸,任汪精卫政权上海特别市市长)等老乡合作,参与同利机器织麻袋厂(1905年)、宁绍轮船公司(1908年)、元丰面粉厂(1915年)的创建,并成为主要股东之一。他同样热心金融业,在中国通商银行(1897年)、四明商业银行(1908年)及华兴水火保险公司(1905年)等机构也有可观的投资,期间还曾任职上海电报总局。
论官衔,周晋镳是花翎二品顶戴江苏试用道,大体上跟宁波帮大佬严信厚是一个级别。但从他早期的从商特点可以看出,他不太像勇于开疆辟土、独当一面的创业家,更像兢兢业业、扎实守成的看家人,简单说,就是个当副手的好料。
难怪在商界德高望重的严信厚,始终对他保持信任,将他从宁波带到上海,筹建上海商业会议公所时,也选定其为副手兼办公室主任(坐办)。
当好副手的原则之一,是老领导在位时自己不能太高调,也绝不主动出头。所以1905年年底,在商会中地位远低于周晋镳的闽籍议董曾少卿,因为敢于出头号召抵制美货,人气急升,一举获选为总理,接替退休的严信厚,更有主见的朱葆三,则取代了周晋镳坐上第二把交椅。
直到1907年年底,严信厚已去世,一度士气低落的宁波帮,需要资历较深而各方又能接受的带头人收复上海商界的旧山河,人际关系处理圆滑的周晋镳才在众人拥戴下,首度执掌上海商务总会,并且连选连任,直到1910年年底以纾解金融风潮不力的罪名,遭清廷勒令去职。
清末上海金融乱局,根源在于旧政权日薄西山,政府管治乏力,救市无方,不要说历来长于守成的周晋镳,换了谁来当商会领导也玩不转。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清政府倒台后,上海商务总会“奉命取消”,新成立上海总商会,前朝“罪臣”周晋镳,倒积累了不少政治资本和同情票,又一次当上了总理。尽管他本人以年老力衰(时年约66岁)为由,登报声明请辞,大家还是一致挽留。
有句话叫晚节不保,用在周晋镳身上真是恰当不过。虽然辛亥之前的十年商会生涯并无显著建树,但也无大过,只是在民国初年的激荡风云中,他的保守谨慎性格让其在后人中的口碑大打折扣。
先是“二次革命”(1913年3月宋教仁上海火车站遇刺,孙中山为首的国民党借机发动反袁世凯斗争)爆发时,周晋镳认为上海为商业都会,以总商会首脑身份反对讨袁。1915年,“知恩图报”的袁世凯任命其为沪海道尹兼外交部特派江苏交涉员,他辞去总商会会长一职,重返官场。
如果说到此为止,还只是政治上站队的问题,是非对错见仁见智,那稍后周晋镳公开支持袁世凯复辟帝制,就是一步十足的昏招了。结果可以想象,违背民意的袁世凯迅速败亡,新任总统黎元洪随即将周就地免职。
现有的资料里关于周晋镳最终命运,只有聊聊一笔:由于卷入一单私运大宗鸦片案,他被抓捕判刑。至于这位大半生致力近代工商实业投资与商会建设的元老级商人,为何年逾古稀之时,竟落魄至此,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