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以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为由，签发行政命令禁止三一集团在美国俄勒冈州一军事基地附近兴建4座风力发电场

　　起诉奥巴马被指不明智，且收益不大

　　无论是几年前中海油收购优尼科遇挫，华为收购3LEAF被非正式劝说，还是近期华为、中兴的国会山事件，起因都如出一辙，就是美国的“国家安全”。然而，对于大量中国赴美投资人来说，“国家安全”这一宽泛而模糊的概念背后到底代表着怎样的利益关系却并不清楚，随着中国赴美投资企业的增多，人们迫切地需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将中国投资拦在美国大门之外。

　　9月29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以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为由，签发行政命令禁止三一集团关联公司罗尔斯(Ralls)在美国俄勒冈州一军事基地附近兴建4座风力发电场，10月1日，罗尔斯出乎意料地将总统奥巴马加入诉讼对象，称其制止交易的决定超出其权力范围。

　　据了解，这是美国总统20年来首次否决交易，更是中国企业首次挑战美国的联邦政府。

　　对此，北京中银律师事务所张铮律师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尽管三一在该案中的前景并不被看好，但很显然的是，该案有着重要的历史意义，而三一在该案背后应该另有目标所指。”

　　美国总统：为免于信息披露出手

　　就在9月29日，奥巴马勒令Ralls在90天内将俄勒冈州的4座风电场出售，在14天内将所有设备和建筑清除干净。奥巴马还称，政府有权质询Ralls的员工和顾问，以及调查该公司在美国境内的文件和电脑记录，确保他的命令得到彻底执行。

　　奥巴马在声明中指出：“有可信的证据表明，(Ralls)已采取的行动可能威胁了美国的国家安全。”但是，奥巴马的声明没有就此公布更多的细节。

　　三一据此将奥巴马告上法庭，然而，对于这一案件，舆论更多地在讨论三一的出人意料，对于总统快速而强硬出手背后的原因却关注极少，而这一原因，却与大量中国赴美投资企业的利益息息相关。

　　值得注意的是，在有案可查的资料中，唯一遭美国总统否决的交易，是中国航空技术进出口公司1990年对美国西雅图飞机零部件制造商MAMCO公司的收购，当时有着不一样的政治背景;时隔20年，中美经贸关系之于两国的利益已经变得非常重要，这一次总统奥巴马亲自出手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奥巴马以威胁美国国家安全为由，签发行政命令禁止三一集团在美国俄勒冈州一军事基地附近兴建4座风力发电场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美国律师告诉记者，“因为三一挑战了美国的底线。”

　　“一般来说，按照美国的权力架构，投资或并购的交易案到CFIUS(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即得到终止，因为通常很少有企业愿意挑战CFIUS的决定，比如华为、中兴，他们会抗议美国议员的做法，但却并不会真正地去起诉美国的总统，而在华为收购3LEAF被CFIUS暗示和劝说之后，华为理智地放弃了这一选择。”

　　CFIUS又是什么呢?它是一个跨部委的委员会，其职责是对外国兼并收购美国企业的行为进行监督与审批，成立于1975年，由财政部牵头，囊括了司法部、商务部、国土安全部、能源部等9个政府部门。它根据1950年通过的《国防生产法案》第721条款行事，此后于2007年通过的《外国投资和国家安全法案》又对上述条款做出了修改。按照规定，CFIUS需要审查“交易对美国国家安全所产生的影响”，也因此，它对外国企业能否成功对美投资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是，长期以来，CFIUS的决策都非常不透明，审核和调查过程都是“暗箱”操作，这也是CFIUS为人诟病之处。在审核过程中，美国情报委员会对每个收购案子出具一个机密的评估报告，只有CFIUS参与者才能看到这份评估报告。有时候，人们也会感受到CFIUS“国家安全”名义背后所掩盖的竞争者的商业利益，以及美国在一定时间对某一产业的保护倾向。

　　由此，对于跨国投资企业来说，揭开CFIUS决定背后所掩盖的真正意图就显得极为重要。这也是三一最终选择起诉CFIUS的一个重要背景。

　　9月12日，罗尔斯向法院递交诉状，将CFIUS和美国财长盖特纳告上法庭，而CFIUS则在9月13日之后向总统奥巴马递交了评估报告，奥巴马于9月29日正式否决Ralls的此次收购。

　　张铮告诉记者：“由于美国的司法程序是公开的，所以三一通过起诉CFIUS可以要求对方公开其背后的原因，了解整个审查程序，比如在9个组成部门的投票中，到底是哪些部门持反对意见，这些部门反对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事实上，这样的诉讼对三一的好处可能并不大，但对其他企业却有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通过对反对部门意见的分析，可以让后来者尽量谨慎选择在这些领域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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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正是基于对这些敏感信息的保护，总统奥巴马对该交易迅速做出了否决，而奥巴马的直接介入，巧妙地避开了对敏感信息的披露。

　　“一般来说，要是单纯为了阻止某项交易的发生，总统完全可以选择在CFIUS败诉之后再行使这项权力，这样做的后果甚至可以给交易者增加更多的成本和损失，而总统急于出手的背后，一定是因为担心某些敏感信息在诉讼过程中的披露。在美国，由于总统的决定免受司法审查，因此总统的否决相当于给CFIUS的决定加上了一把保护伞。”张铮告诉记者。

　　奥巴马：不可以成为被告

　　美国律师Jack告诉记者：“在美国，总统的决定免受司法审查，同时总统个人也拥有民事诉讼的豁免权。”这意味着总统个人通常不会成为民事诉讼的被告。

　　“我没有看到起诉书，所以无法进行判断和评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法律程序上来讲，起诉奥巴马肯定是不合适的，更合适的被告应该是总统办公室或联邦政府。”张铮表示。

　　值得注意的是，在国内外媒体报道“三一起诉奥巴马”一段时间之后，三一集团10月18日的新闻发布会将该说法纠正成“就风力发电项目在美受阻起诉奥巴马政府一事”。

　　“即使如此，三一的起诉也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因为美国的政治环境是不要把矛盾的本质讲得太过透明，很多被CFIUS否决交易的企业，他们通常的做法是搁一搁，然后通过与CFIUS的交涉再去买一个。”一位美国本土企业的负责人告诉记者。

　　对于不明智的后果，上述人士告诉记者，“三一起诉总统会在美国的政客心目中留下‘闹’的形象，以后三一再去美国的某个州进行投资，该州的议员很可能就会写信给三一的合作方，表示该企业在当地是不受欢迎的。这种影响至少会持续三四年的时间。”

　　与此同时，三一的产品、设备在美国市场拓展也受到质疑，因为合作商或者会受到政治力量的左右，或者很可能会担心动辄产生的诉讼，进而减少对三一设备的采购。在风电场项目的处置中，CFIUS的决定就曾经提到，“三一集团、罗尔斯公司以及该公司两位股东不得向新买家转让三一集团的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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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三一重工(微博)发布的年报显示，三一的年销售额为507.76亿元，其中国际营收达到34.25亿元，同比增长达到60.72%，透露出其海外业务扩张势头强劲。不仅如此，三一收购大象(普茨迈斯特)之后，仰赖于并购大象所产生的国际营收，将2017年的营收目标定到了365亿欧元。

　　然而，这一营收目标是否因为该案受到影响正受到关注，“在我看来，三一国际营收中来自美国市场的占比在几年内很可能不会达到理想状态。”来自美国本土的企业界人士表示。

　　“更重要的，三一能否将案件进行下去是一个问题，尽管按照美国法律属于管辖的原则，该案在当地的联邦地区法院有管辖权，可以立案，但由于总统免于民事诉讼以及总统决定不受司法审查的规定，这一案件的结果将显而易见。”张铮表示。

　　三一：借此博取其他利益

　　显然，按照权威人士的说法，三一起诉美国总统不会捞到任何好处，甚至被称作是愚蠢和不明智，然而，作为全球重工行业的老大，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策，背后一定另有逻辑。

　　不愿透露姓名的分析人士则指出，“人们一直不明白的一个问题是，三一风电场项目的投资额度本身并不大，因为这样一个小的项目而闹到起诉总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三一很可能是希望借此捞取更高的行业地位。”

　　的确，在中国大量民族企业走出国门赴美投资的进程中，不断受到美国“国家安全”名义的阻挠，由于对中国经济问题的敏感，“国家安全”往往也成为竞争者获取商业利益的手段，但像华为、中兴这样的企业选择了“忍气吞声”，而三一选择站出来挑战这一既有规则，这通常是行业老大才会做的事情，比如2010年Google对美国联邦政府的诉讼。

　　而除了博取地位和声望之外，进一步巩固和扩大本国市场也将是三一的目标之一。从当前三一年销售额来看，国际营收的占比依然很小，国内市场依然是其重要的掘金田。

　　中国工程机械工业协会会长祁俊曾预测认为：“2012年中国工程机械走势将呈现前低后高态势，全年销售收入仍将平稳增长，比2011年增长12%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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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仅如此，从长期来看，国内工程机械行业的市场潜力将远远大于国外市场的需求。业内人士指出，对照日本的发展历程，我国工程机械行业处于日本的1965~1975年阶段，此期间日本工程机械行业平均增速超过19%。

　　消息人士分析称，“相比欧债危机以及美国基于‘国家安全’的紧张空气，来自国内本土的市场对三一来说显然有着更大的发展空间。从这一角度来看，三一起诉美国总统的逻辑可能就会更为圆满。”

　　对话

　　向文波：以美国方式解决国际化问题

　　也想提醒中国政府，注意自己的国家安全

　　王永强

　　10月18日，三一集团起诉CFIUS发布会在北京召开。尽管诉讼涉及金额只有2000多万美元，不算太大，但在三一集团委托的诉讼律师夏廷康看来，这是CFIUS成立以来第一次被一家公司提起法律诉讼。

　　“美国法院会因为该诉讼涉及国家安全，给予行政部门相当运作空间，因此该案本身要打赢确实有相当难度。但我相信，在美国这样一个法治社会，没有人能够把自己凌驾于宪法之上，美国总统不例外，安全部门也不例外。”夏廷康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

　　而三一集团董事、总裁向文波，则在发布会上详细阐述三一集团“高调”起诉CFIUS及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理由。

　　《中国经营报》：三一为何在状告奥巴马这件事上如此高调?

　　向文波：我们是被迫高调。大家已经知道，是奥巴马最终签发了法令，最终将CFIUS的两次临时禁令付诸实施，并进而在国际上造成极大影响。

　　不开发布会不足以解释真相。不起诉奥巴马解决不了问题，这个决定是奥巴马下的。起诉也是对中国国民进行的一次国民教育。中国有一些学者、专家对自由经济有超乎正常范围的崇拜，完全脱离现实，一直批评中国政府对世界开放不够。我们希望通过这个事情，告诉大家，开放的美国也会有不合理的事发生。

　　这个事情大家已经知道了，这个项目是我们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此前已经建好。美国相关部门说影响国家安全，我们就要求搬迁;对方说涉及国家安全，我们希望转让给美国人控股的美国公司，得到些补偿;但美国说没有补偿，不许中国人进入。搬迁、求补偿、转让都不行，这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的认知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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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的话，我们也想提醒中国政府，要注意自己的国家安全。我们希望政府秉持开放政策时获得对等待遇。

　　最后讲一点，三一集团作为国际化的企业，坚决反对各种形式的贸易保护主义。我们希望中国政府在开放自身的同时，能要求外国政府对等开放。

　　《中国经营报》：针对涉及美国国家安全的诉讼，一般美国政府都会给予政府部门相对的运作空间，这是否意味着三一集团的诉讼会旷日持久?

　　向文波：确实如此，但这个是跟法律技术相关联的事情，我们咨询过律师，其实诉期未必会像大家担心的那样长。

　　按照美国的诉讼程序，在进入实体审理之前，双方会有些往来，被告可以提起动议，要求法院解除案子，按我们所知，在本月底，被告就可以提起解除动议。

　　一般来讲，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情况，11月前，法院会告诉大家，这个案子是继续审理下去还是结束。

　　《中国经营报》：对于最终的诉讼结果，三一集团有何预期?如果时间过长，是否会涉及过多的诉讼费用?

　　向文波：首先是过程比结果重要，结果无法预料，但态度很重要。当你去国外投资受到伤害时，必须维护自己的权益。

　　第二，尊严比金钱重要。如果受到不公待遇，就忍气吞声，这不是三一的态度。

　　第三，公平正义也比利益更重要。我相信，大家都可以理解，三一已经走在中国企业国际化前面，中国企业国际化希望得到公平对待，这个事情对中国企业有重要意义，至少可以告诉大家，这样做很重要，我们希望为中国企业国际化积累经验，也准备探讨遇到国际争端时的解决方式。

　　这次起诉就是以美国方式解决在美国国际化遇到的问题。

　　《中国经营报》：最终结果若对三一不利，三一集团在美国的后续项目会受到哪些影响?

　　向文波：我一直想不清楚，大家对美国有很好的感情。去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很多，移民很多，国内很多学者一直在宣扬美国价值观中的法治、民主。

　　但美国对中国很复杂，连低端的碳棒都以国家安全为由，不出口给中国，这也剥夺了美国很多人的就业机会。

　　你看，美国在中文里是美好、美丽的意思，美国大选本来跟中国关系不大，但只要扯上强硬对待中国，就能获得选民更多选票，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我们对美国政府(在三一集团项目上)的这种做法，真的表示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