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于盟北京、义乌报道
“等这场战争结束,我想开始做橄榄油生意,运橄榄油到中国来卖。”
叙利亚商人默罕默德坐在他义乌的办公室里,举着一小瓶从市场上买来的西班牙橄榄油说。对于叙利亚持续已久的流血冲突,默罕默德说不清孰是孰非,他只希望胜利的一方,不会像叙利亚阿萨德总统家族那样彻底垄断橄榄油出口权,让他这样的小商人也能有条财路。
很少有人知道,橄榄树起源于叙利亚,其种植橄榄树的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前两千多年。
叙利亚是全球第六大橄榄油生产国,2010年橄榄油产量达到20万吨,占全球产量4%左右。
但其国内消费仅为产量的一半,也就是说叙利亚有能力每年出口橄榄油10万吨,但2011年,其出口数字仅为2.5万吨。
“政府压着不让出口啊。”默罕默德解释道。
动乱让农户巨亏
“今年种橄榄树的人全都亏死了。”阿瑟福皱着眉头说。阿瑟福是前来义乌淘金的另一名叙利亚商人。
“从2011年3月动乱一开始,叙磅兑美元的汇率从48比1跌到72比1,什么都涨价。柴油价格是以前的9倍。”
阿瑟福和他的家族在阿勒颇郊区有一片橄榄园,一共3500棵树。根据橄榄两年一熟的特性,阿瑟福每两年能收获70吨,即70000公斤的橄榄。
2010年,经过阿瑟福初加工的橄榄油收购价是1.9美元一公斤。“这个油是不能吃的,很辣的,”阿瑟福说,“橄榄油的收入大概是14万美元,平均每年7万美元。”
然而各种支出林林总总算下来,阿瑟福说,利润只占30%到35%,也就是每年不到25000美元的收入。
“基本上不需要浇水,我们都是靠雨水,土地也好,所以没有灌溉的费用。”阿瑟福不无得意地说。
接下来还要除草、除虫、施肥。“除草大概不到1万美元,农药是德国、韩国进口的,国内不生产,施肥都是天然的。”
收割时的雇工费是最大的一笔支出。橄榄的收割期为45天,阿瑟福家的3500棵树要雇100个人,从早上7点干到中午11点,每人每天给7美元。这笔支出就要3万多美元。
每两年还要修剪橄榄树。阿瑟福已经放弃了每人每天20美元,从早7点到下午2点的算法,改用按修剪树木数量计算,但无论怎么算,这笔支出也要1万多美元。
叙利亚国家农业政策中心与联合国(微博)粮农组织的联合报告指出,叙利亚共有约8000万棵橄榄树,橄榄树的原产地阿勒颇种植面积最大。
了解到中国市场上的橄榄油价可以达到30美元到40美元一公斤,阿瑟福和默罕默德希望合作向中国出口。“叙利亚的橄榄油是所谓的特级初榨橄榄油,是最最好的那一种。”
枪口下的加工者
叙利亚市场上卖的食用橄榄油是3.1美元一公斤,而且少有瓶装。
“你想买多少就打多少油,用自己的瓶子装就行。但很少有人这么买,因为在叙利亚无论穷富,每家都一定要吃橄榄油。家里宽裕的一年要吃十多公斤,所以我们买橄榄油的时候,都是论缸买。”默罕默德补充说。
种橄榄者说
不是没想过深加工,为3500棵树开一个加工厂成本太高了,阿瑟福说。
前述欧盟报告指出,在叙利亚平均每78000棵树才有一个磨坊,而欧盟的数据是23000棵树一个磨坊。同时叙利亚有超过50%的磨坊采用原始的加工方法产油率较低,浪费也比较严重。
阿瑟福说,整个叙利亚也只有两三个橄榄油加工厂,他和其他农户都是把初加工的橄榄油卖给加工厂。
在这两三家加工厂彻底垄断市场的情况下,没有强硬背景的小商人想新开一家橄榄油加工厂很可能是在“玩命”。
另一名小商人优素福就在这上面吃过大亏——这不仅仅是钱财的损失,更是安全的威胁。
默罕默德的表弟优素福是一个叙利亚橄榄皂制造商。他把不满足食用油标准的橄榄果渣和果核熬在一起形成液体,然后阴干切块成乳白色的橄榄皂,出厂前工人手工把商标印在香皂上,然后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的橄榄皂被搭成高高的圆塔。
在2010年的时候,优素福在塔尔图斯附近一个名叫Safita的地方开了一个橄榄果核加工厂。但当一切手续办妥,工厂开始运转的时候,一伙持枪的匪徒闯进工厂扫射,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优素福的工厂也无法运营下去。
报警之后,警察答应为他的工厂提供保卫,但匪徒却开始昼伏夜出,最后工厂不了了之。
这笔200万美元的投资无果而终。
默罕默德和优素福两兄弟笑着说完了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我们已经习惯了,政府让我们有糊口的钱我们就很满足了。”
少数人特权致富
根据一份欧盟研究报告的估算,每年仅摘橄榄一项工序就需要1300万个工作日,橄榄种植业的产值占到农业总产值的8%。超过10万个叙利亚农户依赖橄榄种植业谋生。
作为叙利亚人生活必需品,橄榄油价格可谓影响国计民生。近几年除了东部以外,在政府回购土地种植橄榄树的政策下,叙利亚各地的种植面积都在增加,然而这10万户农民剩余的产量却无法走出国门。
根据国际标准,特级初榨橄榄油的酸度不得超过0.8%,而叙利亚出产的橄榄油可轻易通过这一标准。
但6个出口商包揽了叙利亚80%的橄榄油出口。“不是每年都会颁发出
口申请,要首先考虑到国内市场的需求,”阿瑟福解释说,“农业部要把数据报给叙利亚最高经济与社会规划委员会,由他们统一安排。”
“关于出口从来没有确定下来的法律法规,总是改来改去,”阿瑟福摇了摇头,“想出口几乎不可能。”
阿瑟福说,2010年委内瑞拉和叙利亚签了一笔橄榄油出口合同,出口商的背后是总统家族里的人。
官商勾结垄断市场的事情默罕默德还知道很多。
“全国的建筑钢材进口生意都是总统家族垄断的。”
“阿勒颇到拉塔基亚的公路因为一个大人物坚持要成为筑路材料供应商导致外国投资者离开,水泥管还在原地呢。”
“阿勒颇最高的那栋楼,就是政府大楼,盖了20年才盖好。为什么?每一个领导上任后都有一个提议,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做成。在义乌我家门前的小路一个礼拜就修好了,这在叙利亚根本不可能。”
没有结果的改革
2005年叙利亚第十个五年计划中写道,将采取进一步的措施以实现向社会市场经济(其原则就是财富公平分配、保持社会福利以及在经济发展和社会繁荣之间的平衡)的转型,充分考虑经济全球化的重大变化、自由资本和自由市场;重视发挥目前在叙GDP中占60%的私营企业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发展人力资源。
其实自2000年起,叙利亚政府内关于扩大私营领域的讨论就已经逐渐开始,政府也曾成立公私合营研究小组,并在立法上做出改革,然而实际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
一方面政府希望私营领域能够吸引更多就业,但私营领域的发展对国有经济的冲击是他们不想见到的。激进的批评者甚至指责,从2000年开始的私有化进程仅帮助了总统家族及亲信从中渔利。
叙利亚媒体曾指出,伴随着叙利亚的经济开放,竞争日趋激烈,而大部分国有公司的生产工具和方式落后,市场营销环节薄弱。比如工程总局,生产明显下滑,特别是在发动机、电池、木材、冰箱、烤炉、电视机等商品上,这表明这些工业中国企面临着来自私营企业的强大竞争,以及来自阿拉伯国家产品的竞争。
世界银行(微博)2011年商业环境报告指出,2011年在全球183个国家的评选中,叙利亚排名144位。在过去5年的排名中,叙利亚在商业环境、控制腐败、监管力度、国家信誉、经济自由度等方面毫无改善,全部在倒数50名之列。
“为了帮助私营领域的增长,叙利亚政府放松了对于外汇的管制,并在逐步放松对金融领域的控制,然而国营的主体地位仍是阻碍叙利亚经济发展的最根本因素。货币政策和国家对价格的控制和干涉自相矛盾。高关税以及非关税的门槛增加了贸易的成本,不透明、不确定的法规增加了投资和生产的成本,腐败和受政治影响的司法体系无法为私有财产提供保护。”
从2000年开始讨论到2005年写入发展规划,再到2010年便利私人贷款,叙利亚政府的改革并没有得到橄榄种植者默罕默德的认可。“因为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台面下操作的。”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默罕默德、阿瑟福、优素福均为化名。)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