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霖

　　前世今生的说法是个比喻，一个人有可能会在今生今世中活出几世的起伏迭荡——陈仪就是这样的人。

　　陈仪的一生创下许多纪录，其中之一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台湾行政长官。众所周知，“行政长官”这职务所承载的分量，远高于其职能和管辖范围，比如香港和澳门回归后，首任行政长官都一定载入史册。当年，身为台湾行政长官的陈仪还有更大的荣耀──他是受降者。如果说抗战胜利后，国民党体系里最出风头的官员是代表中国战区受降的何应钦的话，陈仪可以排在第二位。1945年10月25日，中国战区台湾省受降典礼在台北市公会堂（今中山堂）举行，陈仪担任受降代表，接受日本末代台湾总督官藤利吉签署的投降书。这一天，台湾人的心情被后来者追记为“如醉如狂”。由祖国派遣而来，担任台湾管理者的陈仪，在两岸的威望达到顶点。谁也没料到，他一生中最重大的挫败即将到来。

　　身为军人的陈仪没败在战场上，败在了对光复后台湾的治理上。台湾现任领导人马英九谈到这段历史时曾下断言，说国民政府接手台湾后，“一上岛就搞糟了”。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陈仪自然该负责。

　　重责在身的陈仪不可谓不兢兢业业，多次吐露“以至诚爱护台湾人”的衷肠。然而，在当年背景和个人局限下，他没有走上一条正确坦途的可能性。1945年10月到1947年5月，陈仪在台湾任职两年半，正是国共展开军事对峙，国民党政权由盛而衰，全面溃烂的时期，这情形不可能不影响台湾。此外，经过日本统治五十年，台湾跟大陆形成巨大差异，这差异被认为是宝岛发展程度较高也好，被认为是台湾人受到“奴化洗脑”也好，结局是两种文化的冲突和悲剧。

　　在台湾施政，陈仪以浙江同乡和福建省主席任内班底为主导，在局势复杂和“自己人才放心”的官场文化下，势所必然，但这情形让光复后想积极从政的台湾人陷入失望。其实，既然当时国民党在全国都是军事集权统治，陈仪不可能实行台湾人所企盼的民主政治。台湾省行政长官公署被讥刺为“新总督府”，除了因为政治独裁外，还在于经济的垄断，有利可图的产业通通被列为政府专卖统制范围，台湾人做生意致富的意愿被压缩、打击。至于大陆过来的国民党军政人员“接收”等于“劫收”，贪污腐化牵亲引戚搞出来的乌烟瘴气，陈仪一方面负有责任，一方面也无力阻止。

　　于是，跟全中国一样，台湾社会动荡，民不聊生，终于爆发了成为永远创伤的“二二八”事件。在这个事件过程里，陈仪拿出了一个传统中国政客的老辣和心机，一方面与以“二二八事件处理委员会”为代表的台湾民众虚与对话，一方面密报蒋介石当局，调兵镇压，造成屠杀的悲剧。事件之后，陈仪于1947年5月11日卸任离台，他一离开，连行政长官这个职务、行政长官公署这个机构都被废止了，继任者改称省主席，表明当局对他这段统治经历的结论。在台湾历史上，荷兰殖民时期的统治者叫行政长官，此后有这个职衔的，只有陈仪。

　　但陈仪并未就此失势，因为他底子厚。1883年生于浙江绍兴的陈仪不仅跟蒋介石是同乡，还是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渊源和个人才干造就了顺畅的仕途。身为早年加入光复会的辛亥革命元老，陈仪军事上由师长到军长到集团军总司令，政治上先后任浙江省长、福建省主席、行政院秘书长。所以台湾光复后的重责就落在他肩上。

　　在福建省主席任内，陈仪曾于1935年参观日本在台湾举行的“始政四十周年纪念台湾博览会”，惊讶于日治台湾的高速发展，还出版了一本《台湾考察报告》，建议福建经济学习台湾。在担任台湾行政长官之后，他经常强调的却是台湾人受到日本的“奴化教育”，并将“二二八”事件的也归咎于台湾人“奴化太深”。值得一提的是，陈仪的妻子是日本人。

　　陈仪由台湾卸任后，担任了几个月国民政府顾问，转任浙江省政府主席，证明他没有失去蒋介石的支持。谁也想不到，他此时有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惊天举动。

　　在担任国民政府顾问这个闲差期间，陈仪经历了什么？后来有记载说是看了不少进步书籍，他的思想是此时巨变，还是从来却潜藏某种倾向，说法纷纭难以查考。1949年1月，他在中共地下组织的帮助下，规劝担任京沪杭警备司令的老部下汤恩伯起义，汤恩伯随即密告蒋介石。陈仪被免职，被逮捕，罪名理所当然是“勾结共党，阴谋叛乱”。 1949年5月30日，陈仪被押解到台湾。

　　说陈仪是投机，是出于利害权衡，无法解释他最后的表现。直到这步境地，蒋介石仍留有余地，只要陈仪肯写悔过书，就可免于一死获得自由，陈仪却坚称“我无错可认”，来传话的人近乎哀求道“总得让蒋先生下得了台吧”，陈仪的对答是“下不下台是他的事”。1950年6月18日，陈仪在台北马场町遇害，又创下一个纪录──他是国民党政权有史以来被处决者中，军阶和官职最高的一位。

　　在台湾，蓝绿两派都对陈仪评价不高，蓝营当然保有国民党正统立场，绿营认为他在“二二八”事件中罪责难逃。在大陆，一个人的盖棺论定取决于他最终的选择，1980年，陈仪被追认为“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贡献出生命的爱国人士”。

　　陈仪令人慨叹的一生说明，在风云激荡的大时代里，比人的经历更复杂的，是人的灵魂。

　　作者为专栏作家，某媒体驻台湾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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