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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奚落的雨伞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28日 23:04 中国经济时报

  ■舒圣祥

  那时候我大概十三岁,正上初二。那天的雨好大,天空黑沉沉的,还伴着电闪雷鸣。那是一节政治课,授课老师的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他个子不高,戴着质量低劣的眼镜,讲课时嘴角经常堆积着白色的泡沫。

  那种农村的教室里没有电灯,黑乎乎的一片。我本来还蛮喜欢政治课的,但那个老师讲的政治课很没趣,完全不能吸引我。一下接一下的突然明亮,和一声接一声的突然炸响,让我恐惧异常。我从小最怕闪电,可惜妈妈没有坐在教室里。

  闪电让我不敢朝玻璃窗看,只能埋着头把身子缩成一团。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我感觉到有同学在往窗户外面看。这并没有什么好希奇的,毕竟农村孩子像我这么怕闪电怕打雷的,大概要算极少数。因此我继续埋头发呆。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的样子,教室里突然传来了笑声。我这才发现一个老头模样的农民,把教室门推开了一条小缝,探进来半个头,瞬即又缩了回去。老师厌恶地瞥了一眼,继续在潮湿的水泥黑板上写着字。老头开始在走廊上徘徊,不时把脸贴到玻璃上往教室里探望。看得出来,在我发现他之前,他已经这样徘徊很久了。

  不用说,这又是谁家的大人送伞来了,正想找到自己家的孩子。可孩子却久久没有发现他,于是他只好一直这样在窗外站着,忍不住推了一下门却成了同学的笑料。老头再一次把脸贴在玻璃上的时候,在雨披和雨伞的缝隙里,我惊奇地注意到那双眼睛正盯着我看——啊,原来是父亲。

  我没有勇气马上站起来报告老师,然后走出去拿伞,因为父亲刚才做出的那个显得很滑稽的推门动作,我怕同学笑话我。于是我立即把头低了下来,装做没看见。我紧张极了,我十分清晰地听到心脏在嘭嘭地跳动,我在默默地祈祷:爸爸,把伞丢在门外就行了,我已经看见了。

  父亲听不到我的祈祷。大概又过了五分钟,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吱吱声,破旧的教室门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的正是父亲那瘦削的黑色脸庞。叭地一声,教科书被摔到了讲台上。白色泡沫朝着门口飞溅了出来:“你怎么这么没素质,没看到我在上课啊?”父亲显然被这个小他十几岁的年轻人的一声怒吼吓坏了,半晌儿,才赔着笑脸轻声说:“我送伞。”“送伞也不能耽误我上课啊,这么大年纪怎么一点事都不懂?”父亲没说话,轻轻笑了一声。“还笑?!”——教室里爆发出欢快的哈哈大笑。

  老师回过头来问:“哪一个?”我傻愣愣地站了起来。父亲看到我,一脚跨进教室,想把伞送进来给我。“出去,出去。”老师像赶苍蝇一样连对父亲说了几个“出去”,教室里又是一片大笑。那一刻,我真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我没这种本事,只能硬着头皮走过讲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

  接雨伞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跟父亲说,只随便瞟了他一眼。父亲全身上下几乎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巴,雨实在太大,何况父亲穿的那种雨披,风一吹就翻起来了。我家的自行车停在走廊上,后面还夹了一把锄头。

  拿着那把断了伞柄的、我家当时最好的雨伞,重新走回座位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恨。我以为我会恨那个老师一辈子,但今天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这种淡忘无疑是一种原谅的体现。只是那把断柄的雨伞我却一直记着,我告诉家人被小偷偷走了,其实是我把它扔到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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