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记者 孟伟
在短视频重塑大众娱乐习惯的浪潮中，一种新型文化形态正以颠覆性姿态崛起——网络微短剧。凭借“单集不过百秒、剧情三集反转”的强节奏叙事，以及都市逆袭、古风悬疑、银发婚恋等多元题材，“圈粉”海内外，成为文娱消费的新风口。
然而，行业高歌猛进的同时，乱象丛生。一些微短剧内容低质烂俗，打色情暴力擦边球、虚构情节摆拍、内容浮夸“狗血”等现象屡见不鲜。比如，某平台一部50集的微短剧，描述农村小保姆通过下药勾引男雇主实现人生逆袭的故事，剧情低俗荒诞却被置顶热播，播放量高达近两亿次。还有诸如20岁霸总爱上50岁清洁工大妈、女孩为赚钱出售卵子等“雷人”剧情充斥其中。
为了引导微短剧行业健康、繁荣发展，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办公厅在2月5日发布了《关于进一步统筹发展和安全促进网络微短剧行业健康繁荣发展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设立了“分类分层审核”制度、白名单制度以及总编辑内容负责制。
风口下的繁荣
2024年春节期间，名为《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的微短剧在线上掀起一阵观剧热潮。公开数据显示，该剧全网播放量高达11.3亿，话题量超过15亿。
2024年11月，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中国微短剧行业发展白皮书（2024）》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6月，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突破5.76亿，占据网民总数的半壁江山（52.4%）。其市场扩张速度更令传统影视业侧目：2024年行业规模预计达504.4亿元。
“微短剧带来的爽感在电视剧里是看不到的。”刘玲（化名）几乎是最早一批开始看微短剧的受众，“微短剧里男女主都长嘴了，有误会能马上说出口，不像在电视剧里，一个误会能拉扯七八集。对于领导的压榨，主角有仇当场就报了，绝不憋屈自己。”
对刘玲来说，微短剧里的男女主就是受生活压榨的打工人的“嘴替”，以前是“看爽文”，现在改“看爽剧”了。
微短剧源于网文推广。在早期，短视频平台上出现了大量以短视频形态呈现的“小说广告”。这些广告在用户点击阅读后，一般会跳转到特定的小说阅读APP或者公众号。其核心目的是借助广告视频的广泛投放，吸引更多用户去阅读网文，进而提升网文的阅读量。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网文推广的过程中，行业内逐渐产生了一种新的形式——以小程序短剧的形式对一本小说的全部内容进行改编。如此一来，微短剧便应运而生，成为了网络内容生态中的新成员，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发展篇章。
1月15日，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2024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指出，2024年1月至12月，长视频、短视频、小程序等平台共上线3.6万部微短剧，平均每月上架3000部。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微短剧节奏与美剧相似，相较于节奏缓慢的国产传统电视剧，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尤其受未接触过美剧的老年人喜爱。同时，制作方通过大数据分析设置剧情，包含大量爽文式大反转情节，如草根逆袭、霸总题材等，能满足观众的幻想，引发置换效应，让观众沉浸其中。”
部分制作方无底线博流量
微短剧初期具有投资成本比较低、拍摄周期短、上线速度快等特点。
朱巍表示，前两年，微短剧深受投资人的喜爱：“因为微短剧投资风险低、回收成本有保障。现在很多现实因素导致电影电视剧拍完后上线困难，而微短剧最初几乎是拍一部就能上线一部，投资低、回报周期短，众多平台和影视公司纷纷布局。主要盈利模式为付费观看，包括每集付费和会员付费等。”
青年导演宁振权曾表示：“近两年，微短剧比较火。首先，因为有着较多短视频平台做支撑，且横屏视频的投入较少，10天左右就能拍一百集左右微短剧，成本不过二三十万元。有时，一部剧看下来要一二百元。其次，微短剧符合现在很多人碎片化时间的生活习惯。再者，微短剧快节奏、投资成本低，很多人为了流量、博取眼球投身制作微短剧。”
然而，部分制作方为追求数据爆发，不惜突破创作底线。
2023年，咪蒙短剧团队听H岛制作的四部短剧就曾被全网下架或禁止投流（信息流投放），其中，《当替身我月薪百万》被认为涉嫌物化女性和违反公序良俗题材违规；《腹黑女佣》《黑莲花上位手册》被认为涉嫌渲染极端复仇、以暴制暴的不良价值观，混淆是非观念；《李特助如此多娇》被认为涉嫌色情低俗擦边题材违规。
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马丽红在接受《法治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微短剧因狗血剧情等内容输出问题饱受质疑，其传递的不良价值观危害极大，不仅会误导观众，影响青少年道德判断和行为，还可能引发观众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实际上，观众对恶俗低质圈钱短剧有所反感，若不整治，从长远看将损害行业声誉，降低公众信任，致使市场萎缩，阻碍行业长远发展。”
2月10日，“抖音安全中心”“微信珊瑚安全”官方微信公众号和“快手治理公告”分别发布违规微短剧治理公告。抖音公告显示，1月份平台累计拦截下架违规微短剧585部。快手公告显示，部分微短剧剧名低劣、导向有误，并存在违规剧“换马甲”传播行为，平台累计前置拦截、整改、下架违规微短剧千余部。
上海凡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总制片人谌秀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早期拍一部小成本短剧只需不到10万元，如今较高投入的短剧越来越多，成本也被不断推高。原来100万元能拍20部，现在可能只能做一部。针对部分小程序短剧“富豪人设”离谱这个话题，谌秀峰说：“以前短剧里的霸总可能是百亿身家、千亿身家，现在恨不得全球都是他的。市场经过粗放型的无序阶段，后期会逐渐成熟，对短剧的内容会有所调整，市场会清洗掉那些粗制滥造的作品，观众的审美水平也会越来越高。再接下去，一定是拼演技、拼制作、拼剧本，大家会慢慢关注美术、置景、服装、镜头表现、故事性。”
收费标准和付费方式存问题
张先生在某大型国企工作，最近喜欢上了刷短剧。
“每天在短剧中睡去，醒来后刷一个小时再起床。”张先生吐槽说，“爽剧”令人欲罢不能、带来情绪价值的同时，高额的收费颇让人费解。“充值49.9元或39.9元，也就够看十几集，而一部短据动辄80到100集。在影院看一部电影才花几十元，但是一部短剧看下来需要两三百元。”
两个月下来，张先生花费了上万元：“这收费标准的问题，难道没有人管一管吗！”
朱巍认为，微短剧另一大显著问题在于收费标准和付费方式不合理，部分老年人成为自动扣费的受害者，一些老年人甚至花费数万元观看微短剧。
一些微短剧在播放到一定集数后，往往显示需要充值来解锁剧情，单集付费金额看似不大，但观众一旦追剧“上瘾”，后续往往是近百集的付费剧情，且短视频平台的年费会员价格甚至高于长视频平台。
朱巍提道：“在消费过程中有一些人被误导消费是被不良平台钻了空子，有一些平台的扣费模式叫连续扣费，但在观看过程中并不显示有相关的扣费，当消费者看完之后，到最后账单一来，消费者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连环扣费了。”
中国消费者协会发布的《2024年第一季度全国消协组织受理投诉情况分析》中指出，一些短视频平台利用算法锁定老年人推送离奇、浮夸“微短剧”，然后再以极低价格诱导其继续观看并默认开通免密支付，随后按集扣费并自动播放下一集等现象，导致不少中老年消费者权益受损。
2024年8月28日，江苏省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发布《微短剧消费调查报告》。调查数据显示，超六成（66.68%）的消费者付费观看过，超两成（20.49%）的消费者遭遇不明码标价的问题；一成以上（12.88%）的消费者反映包月、包年会员观剧权益不明晰。其中，诱导高额充值、自动扣费不提醒、退款难等问题明显。
广电总局已发布多个管理提示
朱巍强调，“大的短视频平台对微短剧多为入口推荐，纯粹的付费微短剧小程序常位于小程序平台，且部分小程序为三无产品”。
通常而言，微短剧的主要播放阵地在小程序，短视频平台则是运营方或者制片方进行广告投放的端口，借此进行分流分发，引导受众群体跳转到小程序观看。
朱巍补充：“小程序的剧集上架、内容审核都在平台之外，在相应平台仅进行商业推广投放，实现曝光引流，用户的观看、付费行为也发生在平台之外。正因如此，微短剧小程序尤其是第三方小程序，一直是微短剧整治中的重点。”
为了规范微短剧行业，国家广电总局采取了一系列措施。
早在2022年11月24日，该部门就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网络微短剧管理实施创作提升计划有关工作的通知》（广电办发〔2022〕345号），强调微短剧具有意识形态和文化产品双重属性，要按照同一标准、同一尺度进行管理，并提出开展专项整治、强化内容审核等要求。
2024年6月1日，国家广电总局下发《关于微短剧备案最新工作提示》正式实施生效。首次提出对微短剧实行“分类分层审核”：总投资额达到100万元及以上的“重点微短剧”由国家广电总局统一备案公示管理；总投资额度在30万元（含）至100万元之间且非重点推荐的“普通微短剧”由省级广电部门进行规划备案审核和完成片审查；总投资额低于30万元且非重点推荐的“其他微短剧”由播出或为其引流、推送的网络视听平台履行内容管理的职责，负责内容审核把关与版权核定。此外，新规还强调未经审核且备案的微短剧不得上网传播。
《法治周末》记者梳理发现，自2024年10月以后，国家广电总局接连发布管理提示，包括中老年题材微短剧管理提示、霸总微短剧管理提示、《广电总局要求规范AI“魔改”短视频》、加强微短剧片名审核管理提示等，针对不同方向的微短剧内容提出更具体、有针对性的管理要求。
针对微短剧收费存在费用高、不透明、诱导付费、维权困难等问题，国家广电总局此前启动了专项治理，进一步加强规范管理，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促进行业健康有序发展。专项治理期间，一是组织头部小程序主体和分发平台，全面排查当前尚未解决的用户退费申请，应退尽退、逐一解决。二是要求小程序主体健全长效管理机制，优化收、退费界面和流程。三是要求小程序分发平台严格履行对小程序主体的管理，将制定完善的收、退费制度作为分发小程序的审核条件。
微短剧要“持证上岗”“先审后播”
然而，尽管有这些规范和制度，仍有一些存在问题的微短剧上线。
面对微短剧行业仍存的乱象，《通知》提出要落实“分类分层审核”制度、“白名单”制度、“总编辑内容负责制”。
其中指出，未来的微短剧行业将采取分类分层审核制度，将微短剧分为“重点微短剧”“普通微短剧”和“其他微短剧”三类。其中，“重点微短剧”符合特殊题材、总投资额度达到100万元及以上、长短视频平台招商主推或在各终端首页首屏推荐播出、自愿按重点微短剧申报等几种条件之一，规划备案由国家广电总局统一备案公示管理；“普通微短剧”总投资额度在30万元（含）至100万元之间且非重点推荐，均应报省级以上广电主管部门进行规划备案和成片审查；“其他微短剧”，总投资额度不足30万元且非重点推荐，由播出或为其引流、推送的网络视听平台履行内容管理的职责，负责内容审核把关与版权核定，定期将审核剧目信息报属地省级广电主管部门备案。
在落实“白名单”制度方面，网络视听平台、小程序、投流方等播出或引流、推送的所有微短剧，均须持有《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或完成相应上线报备登记程序。节目上线前须在片头按相应格式要求标注《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号或节目登记备案号。同时明确，网络视听平台不得上线传播未标注许可证或备案号的微短剧，也不得为其引流、推送。
广电总局网络视听司负责人表示：“《通知》明确了广电总局、省局，以及播出平台内容把关和备案职责，实现了全部微短剧‘持证上岗’。”
“以往微短剧行业资质混乱，去年发布的《关于微短剧备案最新工作提示》中就已经开展分层分级制度的探索，如今广电总局以正式文件下发，说明去年采取的这一措施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朱巍说，“如今强调制作方需有网络剧片发行许可证，播出平台要有音视频许可证，通过小程序引流的引流方也需相应许可证，实行分级、分类管理能够切实有效的明确各部门职责。”
马丽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与以往统一审核不同，《通知》对微短剧按内容类型和传播范围分类分层，让审核标准更细化。然而该制度在实施过程中面临诸多挑战，涵盖科学分类并设定审核标准、兼顾内容多样性与审核严谨性、落实执行机制，以及保障不同类别和层次的微短剧审核公平、避免出现偏颇或歧视等方面，这些问题都有待在实践中检验和解决。”
在马丽红看来，“白名单”制度可以提升行业门槛，从而推动行业整体内容质量的提升，“进入‘白名单’的机构可能获得更多资源和政策支持，促进行业健康发展。但同时，未进入‘白名单’的机构可能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
朱巍说，最值得注意的是《通知》提出要落实“总编辑内容负责制”，确保播出安全。要求设立专职岗位及审核团队，执行先审后播、内容报备、会商调控等制度，总编辑人选需向广电总局备案。个人制作并上传的短剧由为其引流的平台负内容审核责任。
“要确保‘总编辑内容负责制’能落实，需明确其职责权限，设立监督机制，主管部门给予培训支持；为避免制度流于形式，应定期检查总编辑工作，公开其工作内容和审核结果接受社会监督，建立奖惩机制，奖励优秀、处罚失职者，以此推动微短剧行业的健康发展。”马丽红说。
同时她指出，落实总编辑责任虽有助于制作方提升微短剧内容质量、注重社会效益和符合主流价值观，但可能因个人审核尺度影响创作空间。
朱巍认为，未来微短剧不能再走低成本、掠夺式的发展路线，诸如偷偷扣费、夹带私货等不良现象必须杜绝。行业火爆后，依法依规管理势在必行，这不仅有助于防止网络沉迷，保护青少年和消费者权益，还能促使微短剧成为真正成熟的产业，避免成为短视投资和洗钱的工具。
责编：肖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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