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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铜火炉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7月23日 08:45 中国经济时报

  ■赵畅

  故乡,是生命最初的落脚地,人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的第一缕曙光。那里未必有“激情燃烧的岁月”,但铺满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海德格尔说得好,故乡有着“最本己的东西和最美好的东西”。是的,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浸润着我童年少年的记忆,而那铜火炉更是融入了我与祖父、祖母的感情密码。正是那并不起眼的铜火炉,让我有了一种对岁月的浣洗,一种从容而又绵长的呼吸,从容而又幸福的欢笑。

  每当进入隆冬,浙东四明山麓一些小山村独有的取暖工具铜火炉,便渐渐登场。铜火炉有大有小,大的可暖脚,小的可温手。其形如扁圆罐,上有盖子。主体罐可盛柴灰,盖子上有密密麻麻的洞孔——大约是为了令刚出灶的柴灰有氧而燃,且确保热气能够源源不绝从洞孔中逸出。因为铜制的火炉延热性好,为免烫手,亦为了使用方便计,工匠便替铜火炉按上了一环拎柄。一只上好的铜火炉,既要具备整体造型的圆实,包括盖子啮合的严实,同时又要有精美的纹饰,因为一只铜火炉无论放置在哪里,它都应该是小山村里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其时,寄养在小山村,我自是见证了铜火炉带来的丝丝暖意。一俟寒潮袭来,铜火炉开始亮相。在家,往铜火炉铲装柴灰的活儿,大凡由祖母一人承揽。柴灰,须是刚焚烧而尽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铜火炉往往是从早到晚一直使用,只是期间须腾换三次柴灰。家里的铜火炉,享用频率最高的便是我。依稀记得每晚临睡前,祖母照例拎着铜火炉去烘被子。一刻钟以后,便会领我上楼去睡觉。说来也怪,一钻入暖暖的被窝,我便早早进入梦乡。而每天早晨从被窝里出来前,总见祖母拎着铜火炉坐到床边,一边替我往铜火炉上焐热衣裤,一边催我起床。山区的冬天,比城里要冷许多。加之木窗不严实,瓦楞间时有寒气侵袭房内,起床之时若没有铜火炉,那是无法想象的。可有一天早晨,祖母上楼叫我起床,我眯着眼睛望祖母,并未见其拎着铜火炉。正当我诧异之时,祖母向我解释道:“铜火炉借给隔壁阿祥了,阿祥患了重感冒,今天你只能克服一下了。”见我愁容满脸,又不吱声,祖母又说:“如果我们一直没有铜火炉,是不是就不起床了呢?生活中都会有种种不如意,就像今天起床没有铜火炉一样。”听了祖母这番话,我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全身灼热了起来——为自己的自私,为自己的懦弱,也为自己的顿悟。

  与其说,那天早晨没有了铜火炉,是因为祖母做了好事、善事,倒不如说,是祖母给我出了一道人生考题。是啊,这道特别的题目自此以后,便时时考量着我,而能否交出圆满答卷,完全取决于自己。想起时下许多青年人谈论人生,可对人生旅途的坎坷和曲折总是估计不足,常天真地把人生之路看得像机场跑道一样平坦笔直,像公园的曲径一样到处盛开着鲜花。其实啊,人生旅途上,总是欢乐与悲伤并存,顺利与挫折交错,顺心与失意重迭。唯有经过“山重水复疑之路”的逆境,方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坦途,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是也。

  铜火炉,总是传递着它的那份温煦。然而,毕竟铜火炉也会渐渐降热而至温至冷。不慌,一只新铲装的铜火炉,个把小时后,只要打开盖子,用木梗捣鼓一下,柴灰里便能见

火星闪烁,按上盖子,又能享受一回火热。

  火热的铜火炉,不啻可以暖手暖脚暖身,更可以温饱人的肚子。铜火炉怎么可以有温饱的功效呢?原来铜火炉里的柴灰温度高得很,用以煨食物,那种香味是无与伦比的。记得那时煨得最多的是两种食物,一是红薯,二是用年糕糕料拿捏的各种小动物。每当上午或下午玩得饥肠辘辘之时,小伙伴们便各自从家里取来红薯或糕料动物,轮番从铜火炉柴灰堆里煨。十分钟左右,当从柴灰里取出食物,特有香气,早已让人垂涎三尺。

  随着经济条件的好转,祖父、祖母家而后又添了几只铜火炉。自此以后,叔叔、婶婶们都可以享受铜火炉带来的那份热乎了。铜火炉不仅令全家在过去无数个冬日不管怎么酷冷,依然觉得热乎,而且在祖孙之间、叔侄之间营造了一泓永不冷却的暖和。与二姐一道,我们行将结束寄养的生活返回城里。离开小山村的那天早晨,祖母将一只最老最精致的铜火炉送给了我们。“家里的金银首饰和玉器,都在‘文革’中被搜去了,我与你们爷爷也没有更好的东西送你们,这只铜火炉是我当年的嫁妆品,你们权当纪念吧!”当我与二姐从祖母手中接过被祖父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火炉时,我刹那间读懂了祖父、祖母的一番深挚心意:爱,是不能淡忘的;爱,像铜火炉一样永远传递着人间温暖。多年来,我更觉得祖辈是一部读不尽的关于爱的大书。当我们在忘形地享受人生的欢乐,甚至忘记了祖辈的存在之时,被忽略的祖辈为了不打扰孙辈的欢乐,会忍住厮守孙辈的强烈欲望,悄悄地、孤独地生活。孤独着,仍会给我们送来最为深长的祝福。每当我看到那只依然锃亮的铜火炉时,铲装在铜火炉里的又哪会是柴灰,那可是祖辈的骨架与血肉啊!

  离开小山村,已经近四十年了,可直到今天,我仿佛觉得自己依然留在那里,留在那个使用铜火炉的年代。我似乎觉得自己还是孩提,依然希望祖母给我送上铜火炉,然后,看祖母系着朴素耐看的围裙——在淡淡的烟雾里,像飘在云朵上的一个遥远的花的剪影。

  而今尽管随着现代生活用品的横空出世,铜火炉的使用在一些小山村始销声匿迹,然而,祖父、祖母家里依然备用。去年年底回小山村过年,93岁的祖母告诉我:“空调这玩意儿,太浪费电,也用不惯,还是铜火炉好使。”这不,刚进家门,祖母就将铜火炉塞给了我,自己忙烧饭炒菜去了。

  女儿见状,不知铜火炉为何物。当我让女儿换上布鞋,双脚放在铜火炉上时,我为她讲起了那与铜火炉有关的一桩桩趣事。看得出,女儿正享受着来自脚下的阵阵暖意,同时感受着故事里的那份酽酽快意——我唯望女儿亦能爱恋这铜火炉,迷醉那与铜火炉有关的感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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