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世界头号流氓交易员的非官方传记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3月13日 18:52 《当代金融家》

  杰洛米﹒科维尔: “世界头号流氓交易员”的非官方传记

  本刊记者/韩松

  “吾友”杰洛米﹒科维尔

  记者手记代序

  “嗨!可以将我列为您的朋友吗?我是来自中国北京的一位财经记者。没有其他意图,只是想结识您。当然,如果您希望让更多人听到您对此事件的陈情、隐衷与观点,我将非常乐于帮忙。您可以通过电子邮件、MSN或移 动电话联系我!”

  记者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 “八卦“,不那么像个拼命追着警车、一心想抢独家新闻的“狗仔队”。

  其时记者正在访问杰洛米﹒科维尔(Jérôme Kerviel)在全球交友网站Facebook的主页。页面显得格外寂寥,没有照片,没有炫目的装饰,没有个人信息,更没有“朋友”。

  “案件曝光时,他在Facebook上的朋友由原来的11个降至3个。截至发稿时又降至1个”,《纽约时报》2008年1月24日的一篇文章说道。待同为Facebook用户的记者于当日访问科维尔的主页时,发现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朋友,于是发出上面的请求。当时科维尔应在藏匿中,并于两天后,2008年1 月26日星期六,向法国警方自首,自此一直被关押着,大概从未曾有机会看到记者的留言。

  如果在法国的拘留所里能上网,杰洛米﹒科维尔应该会看到自己的人气陡然升空。同他相比,近期其他热门人物,无论是几位美国总统候选人,还是法国总统萨科奇那位漂亮、性感的前超模新娘,多少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法国兴业银行的007”;“银行业的切﹒格瓦拉”;“金融业的罗宾汉”;“孩子气的英俊,有几分像汤姆﹒克鲁斯”……全球各地的媒体饶有兴味的“八卦”着。

  而在网上,围绕着杰洛米﹒科维尔,Facebook上已经出现了139个虚拟社团,记者也注册加入了其中最热门的几个,并成为最早的成员之一:“杰洛米﹒科维尔粉丝俱乐部”(Jérôme Kerviel FanClub,截至发稿时计有1917名成员)、“杰洛米﹒科维尔应被授予诺贝尔经济学奖”(Jérôme Kerviel Should Be Awarded Nobel Prize in Economics,2910人),及名字出奇搞笑的“如果50亿人加入本团队并每人拿出1欧元我们即可挽救杰洛米﹒科维尔的职业生涯”(If 5billion persons join this group & give 1 we save Jérôme Kerviel career,2093人)。“粉丝”们来自世界各地,用法语、英语及若干记者无从辨识的语言肆无忌惮地喝彩着、起哄着,其中颇不乏照片上看起来颇为“惹火”的年轻女士,写下一行又一行或激赏、或多情、或暧昧的留言。科维尔的电话自动应答机录音的音频及他的律师Elizabeth Meyer在法国电视台上信誓旦旦地称自己的当事人决没有潜逃,更不会做“代罪羔羊”的视频到处流传;他的照片被加工成若干版本:身着燕尾服出席诺贝尔奖颁奖典礼的,以及007、《流氓交易员》(Rogue Trader)或《古墓丽影》中的“超级英雄”。还有若干“特许商品”的广告图片:粉色的T恤衫上印着“杰洛米﹒科维尔的女友”,白色的则印着“我爱杰洛米﹒科维尔”,其中代表“爱”的红心上赫然打着一个欧元符号。

  (免责声明:记者加入上述虚拟社团纯系出于工作目的,并不代表记者本人或《当代金融家》对上述社团宗旨及活动持任何赞同或反对立场)。

  如果科维尔的违规交易行为真如他夫子自道的,完全是出于一个“下层狗”(underdog)绝望寻求“尊敬与认可”的本能,他已经做到了——以一种颇为黑色幽默的方式。

  这让记者想起了另一桩在美国以外鲜为人知的刑事案件。在同刚刚凭借《末代大佬:拉扎德兄弟公司秘史》(The Last Tycoons: The Secret History of Lazard Frères & Co.)一书荣膺2007年度“《金融时报》/高盛年度全球商务书籍”大奖及3万英镑奖金的前记者及投资银行家William D. Cohan闲谈时,记者提及,为何科维尔这样一个无论从法律还是商业道德上而言都只是个“犯罪嫌疑人”,无论是从过往记录还是作案手法上而言都颇为平庸的“下层狗”,何以成了媒体的宠儿与全球网民——其中不乏金融业内的年轻才俊——心中的“平民英雄”。在Cohan看来——也是他在自己的书中试图揭示的,媒体与金融业之间存在着某种奇怪的“亲昵”关系:业内大佬们无一不是公关高手,而媒体则格外乐于“中招”,有意或无意地成了他们的“广告文案”。且媒体似乎还罹患了“失忆症”:A大佬昨天明明已经证明自己是个自大狂兼损人肥己的权谋家,隔了几天,却被媒体说成是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B大佬明明因为逃税或内幕交易坐过几年大牢才放出来,现在却成了大慈善家兼公共知识分子……不一而足。不过名利场不是个好玩的地方,Cohan不忘向记者“公关”一下自己正在写作中的新书:“一部‘警世通言’”,关于David Wittig(1986年10月曾作为封面人物出现在《财富》杂志上,手执雪茄,标题为“收入过高的华尔街新星”),“一个来自堪萨斯大平原的年轻人,来到华尔街,学习如何去过那种‘超速人生’。他非常成功,在40岁时衣锦还乡,成为当地一家公用事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随后,他毁了自己与众多他人的生活。2008年9月,他将因自己的罪行第三次出庭受审”。典型的巴尔扎克式故事:出身寒微的外省青年来到大都会,一心要出人头地,成了偏执狂,到头来收获的只有幻灭。唯一的区别在于,这桩故事真实地发生在现实世界中。

  记者最大的职业风险之一也许是,当你跟踪一个话题或一个人时间久了,就会越来越难坚守自己冷静的旁观者、客观的记录者与中立的讲述者的角色。记述科维尔的故事时,记者一直尽力不去试图将他同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人物联系起来。这并不容易。

  好在目前已经披露的情形似乎远不足以支持记者作巴尔扎克式的想象。比如,至少没有证据证明科维尔向巴尔扎克书中的主人公那么野心勃勃,或那么“出色”。

  出身于布列塔尼的小镇,二流大学毕业,一份用结结巴巴的英文写成的简历,里面绝对找不到一流商学院毕业生简历中常见的“领导”、“发起”、“成就”之类的关键动词或吸引眼球的数字,职业目标只不过是作个普通交易员……种种迹象表明,与其说是个“邪恶的犯罪天才”或“劫富济贫的侠盗”,杰洛米﹒科维尔更像喜剧电影里常见的倒霉鬼笨贼,种种“精心策划”的“阴谋”本来应该只是些笑料。

  但正是这样一个“笨贼”,用自己拙劣的犯罪手法,居然误打误撞地报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们。出身“精英学府”(Grandes Écoles)的法国精英们本是笛卡尔(Réne Decartes,1596~1650,法国数学家、科学家、哲学家)的信徒,相信世间万物均可归结为优雅、精致的数学模型,而现实是,他们的模型竟如此脆弱,甚至经受不住一点科维尔式的“统计噪音”。这是迄今为止记者所理解的整个事件的全貌。

  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即科维尔“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行为本身也远没有造成如此大的损失,只是碰巧倒霉,其颇为拙劣的违规交易行为在“方便的时机”、“方便的地点”、以“方便的方式”被推上前台,成为法兴内部更大问题的“替罪羊”。这种推论有其合理之处,颇为契合科维尔的“笨贼”身份,也更适合全球大众对“阴谋论”永不厌足的热衷。但遗憾的是,当前已披露的事实还不足以支持这一论断。

  本文将同读者一道追寻科维尔从布列塔尼海滨小镇到巴黎看守所的戏梦人生,以及另外两个高高在上的精英,即法国兴业银行首席执行官、前政坛耆宿Daniel Bouton,及兴业银行公司及投资银行部首席执行官、法国金融业新生代最耀眼的明星之一Jean-Pierre Mustier的经历。这两个人本来是如此高高在上,仿佛科维尔连仰望与膜拜都不配的,现在却因为他的缘故,可能将不得不过早且不那么体面地终结自己正如日中天的事业。

  而法国兴业银行,第二帝国时代由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亲自颁发御旨所创建、也许是当今全球大型综合金融机构中最为“贵族化”的一家,是否能够继续独立存在,也俨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布列塔尼-里昂-巴黎

  他因为工作健康受到损害。他家里人鼓动他辞职,但他表示自己不知道还能干别的什么。“他是个严谨、诚实、勤奋的好孩子,不会做坏事”。

  Sylviane Le Goff女士在接受法国欧洲1广播电台采访时,这样描述自己的外甥杰洛米﹒科维尔。尽管现年31岁的科维尔已被媒体封为“世上头号流氓交易员”,但在Le Goff女士看来,她的外甥是被人陷害的,司法当局应该去查一查科维尔的上司们……

  Pont-L’Abbé,布列塔尼。

  想要去法国旅行的读者请注意:在法国,称一个布列塔尼人为法国人,如同称一位苏格兰人或爱尔兰为英格兰人一样,后果可能很严重。

  隔英吉利海峡与大不列颠岛相望,布列塔尼半岛海岸线几乎总是云雾缭绕。虽然法国官方并不承认布列塔尼人为“少数民族”,但当地居民多为古代凯尔特人的后裔,在血统、文化及语言上同苏格兰与爱尔兰的原住民有诸多亲缘关系,风笛悠扬的乐声有时会让人感觉仿佛置身苏格兰高地。偶尔会有些三心二意的“分离主义者”跳出来给中央政府找点小麻烦,但独立的“布列塔尼国”?好像没有什么可能。

  Google一下Pont-L’Abbé小城,能找到的最多一类英语信息是关于当地酒店、公寓、度假别墅买卖及租用价格,以及往返该地与英国若干港口间的轮渡旅程表的。来自英语国家的游客或购置第二套房产的金主俨然是当地颇为重要的一项收入来源。

  杰洛米﹒科维尔生于斯,长于斯,直到赴南特大学求学。他的母亲是位美发师,父亲则曾在当地的职业学校教授金属工艺,已于两年前去世。

  直到法国兴业银行的发言人将他描述成凭借“谙熟得变态”的知识掩盖其违规交易行为的“高明的”交易员,及“破解了5重监控体系”的“计算机天才”,在认识他的人的眼中,科维尔不过是个平凡、甚至平庸的人:练了8年柔道,才只是个绿带,据说是因为膝盖有伤;他的10万欧元年薪与真正的明星交易员相比微不足道,且2007年工资只长了1.5%;同他一起工作的其他交易员认为他安静、低调,的确不笨,但绝不是个“电脑天才”; Pont-L’Abbé的市长Thierry Mavic倒是对他青眼有加,说他是个“从容、冷静、思维缜密的年轻人,有点内敛”,还曾邀请他竞选本地市政会议员,但最终落选。

  “那些想成为金融市场金童玉女的人不入此门;表现欲强的人不入此门。”里昂大学经济与金融工程系主任Valérie Huthion这样评价本校管理学院金融硕士学位项目。这一学位项目才只有短短10年历史,由若干法国大银行资助,毕业生通常在金融机构内从事些并不引人注目、收入也不高的中台和后台支持性工作,如交易处理与监测。正是在这里,科维尔获得了自己的金融学硕士学位。在学校,科维尔“只是个很平常的年轻人,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成绩说得过去,但远非出色。

  在校期间,科维尔曾在巴黎国民银行(Banque Nationale de Paris,巴黎银行BNP Paribas的前身之一)实习,由此开始自己的金融职业生涯。毕业后,2000年,科维尔加入法国兴业银行,从后台做起,2004年成为银行Delta One交易部门一名低级交易员。在位于巴黎拉德芳斯区(La Défense)兴业银行总部大楼6层的交易柜台,科维尔负责最简单的所谓“淡香草口味”(plain vanila)欧洲股指期货对冲交易。在巴黎,他独自一人住在郊外Neuilly-sur-Seine区的一栋公寓里,没有迹象表明他有很多朋友,特别是异性朋友。

  一个在事业与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并不特别成功的单身白领。在全球各大都市的写字楼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万这样平凡的单身白领熙来攘往,在生存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之间游走着。

  “流氓交易员”是怎样炼成的

  但科维尔对自己的期望远不止此。

  由兴业银行3位独立董事组成的调查委员会于2008年2月20日提交给银行管理层的一份调查报告,该报告经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评估,应该是迄今为止对该事件最详尽、最完整的回顾。根据该报告,早在2005年,科维尔即开始超越权限进行违规交易。在后台工作多年,科维尔熟知银行的风险管理流程,并利用这种知识规避银行的内部监控。比如,他非常了解银行记录交易的自有系统。在银行内部,该系统被称为Eliot。尽管银行风险监控部门的确紧密监测银行的整体头寸,但一般不会去证实科维尔输入Eliot系统的数据。科维尔掌握了Eliot系统每天夜间复核当日交易的时间,于是可以潜入系统删除、然后再重新输入自己未经授权的交易,从未被抓住。“就像学会了锁匠的手艺后再去做小偷”,科维尔的母校里昂大学教务长AndréTiran这样评价道。

  这份长达22页的报告详尽地描述了科维尔每一笔交易行为,包括用图表追溯其自2007年1月以来所有真实交易与虚假对冲的盈亏情况。报告披露,科维尔起初从事个股的期权与权证交易,涉及的个股包括安联(Allianz)、德意志银行、保时捷(Porsche)等。2007年开始,科维尔改变策略,建立了数额巨大的股指期货与远期合同头寸。2007年3月开始,科维尔针对某未列明股指期货建立空头仓位,至是年6月30日,该仓位名义价值达280亿欧元;到11月平仓,获利15亿欧元。截止2007年12月31日,科维尔的违规交易共获利14亿欧元,而其违规交易曝光后,银行于2007年1月21日~23日间“甩卖”其全部期货头寸,造成63亿欧元损失。盈亏相抵后,银行共计损失49亿欧元。

  2008年初,银行合规部门的一位官员发觉了一笔超越银行规定限额的交易,并展开调查,科维尔本人收到质询。1月19日,兴业银行公司与投资银行部首席执行官Jean-Pierre Mustier将科维尔叫过来亲自讯问。一连几个小时,科维尔始终坚称自己并无过错,而是发明了一种新式交易,可以给银行赚钱。是时,他的最大宗虚假交易主要涉及道琼斯欧元区斯托克50(Dow Jones Euro Stoxx 50)股指期货、德国DAX股指期货,及英国FTSE100股指期货。

  业内及媒体普遍认为,兴业银行与2008年1月21日开始的“跳楼大甩卖”导致几日内全球股市动荡,主要股指均出现大幅下挫,并至少部分地促使美联储于1月22日出人意料地降息75个基点。

  一个“流氓交易员”震动了全球金融市场,并“逼迫”美联储做出历史上最大一次紧急降息,对此,加拿大《环球邮报》(Globe and Mail)评论道:

  “美国的借贷者应该感谢这位名叫杰洛米﹒科维尔的‘另类英雄’。当你们歆享更低贷款利率之时,想一想这位勇敢的法国人是如何单枪匹马地挽救了你们。”

  科维尔于2008年1月26日锒铛入狱。在回答警方审讯时,科维尔披露了自己的心路历程,称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赢得尊敬和更多奖金,让老板认可他是个“金融天才”,无意侵吞银行资金为自己牟利。多年来,他始终早出晚归,整个2007年只休过4天假——要知道,在法国,每年6星期假期司空见惯。他认为,基于他的业绩,2007年他应该得到30万欧元奖金,但银行只给了他1500欧元。

  刚开始时,他还只是小赌,随后胆子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他伪造文件和电子邮件,造成他的头寸已被对冲的假象,并始终相信胜利就在眼前。

  警方还公布了科维尔同一个“疑似”同伙间的在路透系统上的网上即时聊天记录。该“疑似”同伙名为Moussa Bakir,现年32岁,供职于法国兴业银行旗下的Newedge期货经纪公司,任经纪人。谈话记录由法国《新观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杂志于2008年2月9日发表在自己的网站上。

  聊天记录让我们得以管窥科维尔的心态,看到他时而满心恐惧,时而自吹自擂,时而又仿佛濒临崩溃。当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时,两人还会试图彼此安慰,讲讲关于坐牢的笑话。摘录如下:

  -2007年10月,当科维尔的违规交易还赚钱时,两人已经开始有些紧张了。

  科维尔:“你没有告诉他我们在做什么吧?”没有指明“他”到底指谁。

  Bakir:“他今晚就回来。”

  科维尔:“你的确没告诉他我们的交易吧?否则你就死定了。”

  Bakir:“你疯了吗?这是咱们两个之间的事。”

  -1个半月后,法兰克福Eurex衍生品交易所先后两次致函兴业银行合规部,要求银行澄清科维尔所作的若干可疑的股指期货交易。在分别于2007年11月7日和26日发出的两封信中,Eurex质疑科维尔的投资策略,特别是其总是通过Fimat(Newedge前身)的一位经纪人,而不是直接通过兴业银行。兴业银行合规部人士就Eurex的质询询问了科维尔。11月28日,两人的对话透露出更多恐惧、紧张。

  Bakir:“你得问问他们打算怎么办。或者告诉他们净头寸错了。”

  科维尔:“对,不过我不想让他们搞出‘25万头寸’来。”没有具体解释何为“25万头寸”(250000 position)。

  -2007年12月10日,Eurex接受了兴业银行就其质询的正式答复,搁置相关调查。3天后,得悉科维尔一直高度紧张、甚至出现失眠和厌食症状后,Bakir试图安慰他。

  Bakir:“你必须得休假。”

  科维尔:“在大牢里休吧。”

  Bakir:“你做错什么了?你又没有强奸什么人。在法律意义上,你没有作任何违法的勾当。”

  科维尔:“我赚了好多钱。就这些。”接着,他开始自吹自擂:“这就是科维尔的威力!”

  Bakir:“或者科维尔的不负责任。温良恭俭让的小男生。赚了好多钱。真正的价值没有被认可。”

  -2008年1月17日,兴业银行合规部开始更多质询。显而易见,科维尔感觉绞索在收紧。

  科维尔:“我淹死在水里了。”

  是日上午9:15,二人忧心忡忡地长谈了一番,科维尔说自己太紧张,甚至开始梦想自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办公室。

  下午2时许,科维尔告诉Bakir,银行股权与衍生品部共同主管Luc Francois(现已被迫离职)、股票与衍生品交易主管Pierre-Yves Marlat、Delta One交易主管Martial Rouyère及副主管Eric Cordelle已经开会讨论过他的情况。

  两小时后,科维尔称自己将在半小时内被解雇。

  Bakir:“自求多福吧,哥们儿!”

  科维尔:“哥们儿这回死定了。”

  第二天,科维尔被Mustier叫去问话。兴业银行随即决定,从科维尔违规构建的500亿欧元头寸中解套。

  负责此案的巴黎首席检察官Jean-Claude Marin评论道:

  “当你从事这类操作一连几个月都没有被发觉,就会出现一个漩涡,在漩涡中,你会自我膨胀,以为自己比整个世界还要强大。科维尔在市场极度低迷时下注豪赌,想象着有朝一日大翻盘。他上了瘾,对复杂的赌博产生了依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关于Bakir在本案中的角色,法官称其为“对调查有利的人士”,即介于犯罪嫌疑人与正当证人之间。他受到警方传唤,但于48小时后获释,没有被指控,虽然他还将继续被法官传讯。

  科维尔本人将被指控犯有滥用信任罪,如果罪名成立,最高可判入狱7年,并处75万欧元罚金。他还将被指控伪造文件及未经授权擅自使用他人密码登陆计算机系统。检方拒绝其保释请求,称担心他会自杀。

  科维尔并不否认银行及检方对其违规交易的指控,但坚称自己绝不要成为银行内控系统漏洞的替罪羊,指出银行合规部门收到过多次警告,本应早一点展开调查。至于银行蒙受的损失,科维尔坚信,如果银行不是那么急着解套,本来是可以赚钱的,至少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

  关于银行内部控制方面的问题,3位独立董事的报告指出,银行的内控“按照规范实施,但未能于2008年1月18日前发现欺诈行为”;在某些情况下,针对科维尔的交易,“操作人员未能系统性地进行更为详尽的检测”,而在另一些情况下,“某些内控机制缺位,而该类内控机制本可辨识欺诈行为”云云。

  报告发布同日,《巴黎竞赛》(Paris Match)画报亦发表对法国央行法兰西银行行长Christian Noyer的采访。采访中,Noyer称,事件曝光前,央行官员已警告过兴业银行其风险监控部门人员不足。

  关于兴业银行风险管理和内控方面的失误,法国总理菲永(Francois Fillon)、财政部长Christine Lagarde、央行行长Christian Noyer,及全球多家大金融机构的领导者,均表示出不满或不解。这种不满或不解,可能会给兴业银行带来高层动荡,不论兴业银行是否会被收购。

  “武僧团”

  “我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对我们是一个极大的震动”,Jean-Pierre Mustier说道。“当时我正同一个竞争对手谈话,他对我说‘你正遭遇一个银行家最恐怖的噩梦。”

  丑闻曝光后,47岁的公司与投资银行部首席执行官Mustier似乎成了兴业银行的新闻发言人,不厌其烦给记者们讲解着科维尔丑闻的每一个细节,还要频繁地同自己的老板Daniel Bouton开会讨论。出身于法国两所最负盛名的工科学府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ique)和矿业学院(École des Mines),在疾风骤雨中,Mustier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自制的风度,法国精英学校(Grandes Ecoles)的毕业生素来以这种风度著称于世。

  我们谈论当今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工程或金融创新时,几乎总是言必称美国。但实际上,现代金融学科最初的源头却在法国:法国数学家Louis Bachelier,一位被遗忘的天才,于1900年发表了博士论文《投机理论》(Theorie de la Spéculation),其中已经涵盖了今天金融科学的基本要素:金融市场价格的随机漫步、布朗运动、鞅等。遗憾的是,这部论文连同Bachelier在学术史上应有的地位长期被人忽视,到1960年代才由美国人重新发现。又过了20年,到了1980年代晚期,一批在“精英学府”受过世界一流数学与工程教育的青年才俊,借法国银行业民营化改革的时机,终于有机会在世界金融战场上重振法兰西雄风。Jean-Pierre Mustier就是这些精英中的一员。

  1980年代中期,出身于另一所精英学校国立统计与经济管理学院(École Nationale de la Statistique et de l’Administration Economique)的金融奇才Antoine Paille将Mustier招至麾下,一道创建兴业银行的衍生品业务。当时,由于长期的国有体制,法国银行业在全球资本市场上已经远远落后于其英美同行,但Paille和Mustier决心将兴业银行建成世界衍生品业务巨头。“我们将其视为自己的使命。”Paille回忆道。到1987年,他们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当年7月,兴业银行完成民营化改革;两个月后,Mustier即开始在巴黎交易所从事富于创新性的衍生品交易。

  Paille和Mustier从法国一流的精英学校招募了一小批出色的数学家、科学家和工程师。团队很快给自己赢得了一个绰号:“武僧”(les moines-soldats)。这个词本来指十字军东征时期兼有僧侣和战士双重身份的骑士,如著名的三大骑士团圣殿骑士团(Knights Templar)、圣约翰医院骑士团(Knights Hospitalier of St. John)及条顿骑士团(Teutonic Knights)的成员。

  同中世纪的骑士一样,兴业银行的“武僧”们是一群狂热、严守纪律的战士,超乎大众的情绪之上,并引此为傲。他们相信,通过复杂的计算机模型,他们能够管理市场的风险,通过内控,他们能够赢得普通交易员的爱戴。无论在交易大厅还是在业余生活中,他们都有些好勇斗狠。1990年代常驻纽约时,Mustier和另一位“武僧”Luc Francois组织其他金融机构同行们举办帆船赛,并驾驶兴业银行的帆船取得了胜利。

  凭借出众的“武功”与献身精神,从1990年代的25个“武僧”起家,如今,兴业银行的股票衍生品部门有3500名员工。2006年,兴业银行净收益52亿欧元,其中23亿来自其公司与投资银行部门,而据分析人士估计,来自衍生品业务的利润则差不多占到集团净收益的20%。截至科维尔案件曝光时,过去8年中,兴业银行的股票表现有6年优于其规模更大的竞争对手如德意志银行、巴黎银行等。2007年12月,美林在一篇报告称,2008年,在零售客户与新兴市场推动下,兴业银行股票衍生品业务预计增长10%。此外,由于兴业银行衍生品业务主要依赖计算机程序与系统,因此利润相当可观。而Mustier本人也被普遍认为有望接替Daniel Bouton成为兴业银行下一任掌门人。

  以兴业银行位代表的法国金融机构在股权衍生品业务上取得出色成就,甚至超越英美同行,居全球领先地位,占全球市场份额1/4,这曾一度让法国官方引以为豪。2007年5月,在印度孟买的一次国际会议上,法国央行行长Christian Noyer还在吹嘘这法国在全球股权衍生品市场上的领先地位:“法国在这一领域的一技之长是建立在数学与金融教育的坚实基石之上,这是在金融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的关键;同时法国也具备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优秀人才。”

  但兴业银行的“武僧”们也许变得太过自信,甚至有些傲慢。他们在兴业银行营造了一种过分激进的文化,使得兴业总显得比其竞争对手更乐于承担风险。一位曾与科维尔共事的不愿透露姓名的交易员称,管理层鼓励交易员用银行自有资金交易,即便是科维尔所在的从事最基本产品交易的Delta One部门也是如此。

  “你必须建立头寸,即便你本来不是从事自营业务的交易员”,该交易员称。“老板评估你的业绩时,不仅要看你的本职工作做得怎么样,还要看你在自营业务中赚了多少钱。”

  这种说法可以同科维尔对检察官的供词相印证。当被问及他的上司是否知道他的交易行为时,科维尔供称:“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想干预。他们知道内部机制。”

  对此,荷兰银行驻伦敦分析师Kinner Lakhani评论道:“同其竞争对手不同,兴业从不惮于承担自营交易风险。或许自营业务增长过快,超过了其风险管理所能应对的水平。”关于这一点,Lakhani手上的一对数据很能说明问题:2004年,兴业银行公司与投资银行部门的收入中有29%来自自营交易业务;到了2007年中期,这一数字增至35%。

  这种氛围中,交易员无不承受巨大的压力。兴业银行的一位工会代表Michel Marchet披露,过去几年中,银行发生3起自杀惨剧,其中最近的一次在2007年6月,自杀者是一位30多岁的交易员,供职于股权与衍生品部门。

  “这位交易员未经授权从事交易,大概有9百万欧元,两个上司就此事对他进行了质询。没人说要解雇他,但质询后,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好私人物品,走出大楼。”Marchet描绘道。

  然后,这位两个孩子的父亲从附近的一座过街天桥上纵身跳了下去。

  另外两起自杀事件分别发生在2005年和2006年。2006年,一位在后台从事操作工作的男子在郊线火车上自杀;2005年,风险管理部门的一位员工在银行写字楼内自杀。

  从目前披露的案情看,可能的确是由于兴业银行的这种过分冒险的文化,科维尔的上司才会对此前的多次预警视而不见,至少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其中,最明显、也最不该忽略的预警是法兰克福Eurex交易所与2007年11月发出的两次正式质询。关于这两次质询,上文已有所提及。

  在首次质询中,Eurex质疑科维尔输入交易的方法,并问及两笔巨额头寸,一是DAX股指期货的净空头头寸,一是欧元区斯托克50股指期货的净多头头寸。在同一封信中,Eurex还问及科维尔的投资策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的交易总是通过位于兴业银行设在伦敦的子公司FIMAT期货有限公司,甚至还问到科维尔是自动还是手动输入交易信息。质询函是发给兴业银行合规部官员Xavier de la Maisonneuve,该官员正在接受警方讯问。

  另一位合规官员Vincent Duclos分别于2007年11月20日和12月10日对Eurex质询作出答复。据兴业银行的律师称,Dulcos的答复主要基于科维尔本人及其上司,以及FIMAT合规人员的说辞,而科维尔的上司表示“不存在任何非正常情况”。

  De la Maisonneuve称,银行每年都会从各交易所收到15~20份质询,很多来自Eurex,并声称,在收到Eurex关于科维尔交易的质询后,他和他的同事的确就此事及时同Eurex进行了电话沟通,而且Eurex对兴业银行的答复感到满意。

  一位不愿披露姓名的兴业银行高层人士透露,得悉Eurex的预警后,科维尔惶恐不安。为掩盖自己的踪迹,他试图操纵自己本来并不熟悉的内部风险控制系统,最终导致其行为曝光。

  但在对警方的供词中,科维尔则声称,早在2007年4月,Delta One部门主管Martial Rouyère及其副手Eric Cordelle即已经知道其行为。Rouyère已被警方讯问。兴业银行的律师称,科维尔的整个“指挥条线”,直至Mustier本人,最终都将被警方质询。

  科维尔竟能在如此长的时间内超越其交易限额,并成功规避监测,而兴业银行处理Eurex预警如此草率,对此,法国公司治理专家、注册舞弊审核师协会(Association of Certified Fraud Examiners,简称ACFE)法国分会会长Francis Hounnongandji指出:“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推导,兴业银行的内控体系要么设计得不够充分,要么没有得到有效力且有效率的运行。”

  这一推论得到法国政府最高层的回应。2008年2月4日,法国财政部长Christine Lagarde表示:“很明显,兴业银行内控系统的某些机制没有起到作用,而那些起作用的又往往没有得到恰如其分的事后修正。”

  兴业银行首席执行官Daniel Bouton也承认,银行内部系统没有跟上衍生品业务的增长步伐,“当我们的衍生品业务以130迈时速前进时,风险控制前进的速度只有80迈”。

  外界已有呼声要求Daniel Bouton和Jean-Pierre Mustier“下课”,而兴业银行是否能够继续保持其在衍生品业务方面的全球领先地位也成了疑问。但科维尔丑闻给法国带来的更严重的问题也许是,同盎格鲁-撒克逊文化不同,法国民众对市场经济向来缺乏好感,对商界精英们也缺乏信任。这桩丑闻只会让公众更加认同那句据说是巴尔扎克的名言:

  “巨大财富的背后,都隐藏着罪恶。”

 [1] [2] [下一页]

【 新浪财经吧 】
 发表评论 _COUNT_条
Powered By Google
不支持Flash
·《对话城市》直播中国 ·新浪特许频道免责公告 ·诚招合作伙伴 ·企业邮箱畅通无阻
不支持Flash
不支持F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