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鸡毛”的成人礼|一地鸡毛_新浪财经

　　李伟东

　　刘震云的小说除屡次被改编为影视作品外，也备受舞台追捧，多部作品登上话剧舞台。2025年10月，其代表作《一地鸡毛》便以独角戏形式亮相北京鼓楼西剧场。该剧由徐圆圆编剧、李奎导演，张一山独挑大梁，一人分饰全剧所有角色。作品围绕大学生小林步入社会后的成长轨迹展开，从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到分房安居，展示了普通人生活的琐碎繁难，也表达了斩断乡情、融入城市的彷徨迟疑。本剧取材细小，但充满了世间烟火和朴素人情。

　　农村到城市这道坎儿，所有早期进城的农村青年才俊几乎都会面对。受限于城乡实际存在的资源断层和个人能力，如何把这份与家乡的关联限制在最低限度或者尽量局限在家乡的时空场景中，是无法求解的难题：要么疏远和淡忘，要么成为难以承受的生活负担。城市文明的逻辑和乡土社会的人情在此碰撞，纠结着小林的心灵。本剧选取的典型场景是：面对远道登门的小学老师，虽然老师当年有教育之恩、救助之情，小林却也难留一饭，忍看其讪讪而退。望着远去的公交车，主人公自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摆脱乡土更难的是融入城市，从学生到单位职员身份的转变更是难以回避的成长考验。领导不断提示小林应改变“学生思维”，即要求他早日以新的阅历和经验完成“成人礼”；而主人公处处感觉到的对单位生存规则的不适应，则不完全是出于学生气，更多来自青春的质朴与纯洁。

　　无论对待工作还是生活，小林都经历了从“不认真”到“认真”的变化，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礼”。

　　初到单位的大学生小林把“不认真”当作自己的处世法宝：不断迟到，对领导的批评根本不认真对待；认定办公室同事满身小市民气质，对同事关系也不认真维护；尤其是对乏味的公务员生涯，更提不起兴致。然而，生活总是会慢慢教育人。为了给媳妇换工作，两人不但求人，最后还决定“上供”——送礼。扛着一箱饮料的小林走过地下道，举头看到方格子的灯光，很亮。在象征的意义上，此剧中被灯光照耀的地下道分割了小林的生活世界：学生气的纯洁被留在了通道的另一侧，一个全新的、懂得人情世故的社会人即将诞生——他要在生活里本本分分、认认真真地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务。

　　更直接的改变在主人公偶然尝试“市场经济”后发生。帮同学卖鸭子赚到钱的小林灵魂大受震动：抓钱，关键问题不在钱，而是在于抓还是不抓。在此剧接近尾声时，因为所处岗位能影响批文的审批进程，小林第一次接到了别人的礼品——小小的微波炉代表着更美好的生活、妻子的笑脸、女儿的自尊，这成为一个现实的“抓还是不抓”问题。本剧没给出明确的答案，留给观众去思考小林的最后决定。

　　演出中，一位演员分饰十五个角色，从男到女，从老人到婴儿，从领导到小贩，考验不小。

　　道具是完成角色转换的重要支点——用来区分小林和妻子的围裙、区分小林和领导的领子、老何的眼镜、女小彭的镜子等，都能起到帮助观众分辨角色的作用。形体和声音是独属于演员的造型手段。随着角色转变，演员通过声音控制配合形体的变化，变换步态、手势、身形，捕捉角色特点，活灵活现地表现出人物的情态。女性的温婉雅致、领导的挥斥方遒、老周的卑琐、女儿的活泼，都在转瞬间完成。当然，当演员面对这么多的身份转换挑战时，留给主人公小林思考和停顿的空间自然不多，人物对处境的反思和质疑难免展示不足。

　　空间的造型功能在本剧中非常突出。家庭和工作单位分别位于舞台的两侧，成为相对固定的表演区域，因此很容易辨别戏剧行动的背景。与领导对话时，小林在桌子底下进出，形象地展现了彼此的地位和心态；请求领导办事时，他在镜子的逼仄小门中钻进钻出，则生动刻画出人物的紧张、犹豫。这些空间处理从宏观上提示了剧情，在微观上也能展示人物的心态，是比较有效的戏剧手段和设计。

　　演出过程中，借助桌子、镜子等道具，舞台空间流动变换，戏剧节奏轻松顺畅，青春之气扑面。略感不足的是：原作中沉思、迟疑的氛围，主人公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时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的窘迫，在舞台上渲染不够。相反，小林轻松自然的应对，反倒显示出某种主动成长的气象，这无疑淡化了原作中人物的无奈妥协和无力挣扎。唯有开场、结尾用同样的迟到构成的循环叙事，以及主人公成长过程中换下而今又重新穿上的拖鞋，仿佛是他最后的青春遗迹。

　　（作者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