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itle: 来北京之前,没人告诉我乌鸦这么多啊 source: 新周刊 datetime: 2026-10-26T08:30:00+08:00 importance: 0 canonical_url: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10-26/doc-iniwpfnc2420573.shtml --- 进入秋冬季节,北京终于显露出了身为北方城市的派头:寒风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把人刮得鼻涕眼泪齐流,赶紧回家翻出北京的冬季“市服”——黑色长款羽绒服。不过,赶着换上黑衣的,可不只有北京人。 随着树叶尽数飘落,光秃秃的枝头反倒压满了身裹黑衣的“旅客”:夜里,它们挤挤挨挨地站在树上,叫声此起彼伏;等到白天,又四散而去,但树下的车辆却已然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洗礼”。 北京的“鸟界大学生”——乌鸦,又返校了。 这穿着肃穆、声音张狂的学生似乎并不讨喜,但它们是怎么在人类城市混得风生水起的?它们又为什么会在每年的秋冬季节“进京赶考”呢? 北京,乌鸦严选的过冬宿舍 每到十一月前后,大批乌鸦开始陆续“返校”,它们在城区集群过夜。不过,这群“鸟界大学生”对宿舍的选择可有讲究,地段、交通、房间配置等缺一不可。故宫—王府井、公主坟—五棵松、天坛,以及大名鼎鼎的“乌鸦痛校”北师大,都是北京乌鸦祖祖辈辈、精挑细选的夜宿聚集区域[1]。 这些地方究竟好在哪儿,值得它们年年来报到? 这张地图标出的是乌鸦的集体“宿舍”,并非它们全天的活动范围。觅食地与夜栖地可以相隔一段距离,城市里的鸟,也有自己的通勤路线[1][2]。(图 / ChatGPT) 首先,乌鸦聚集在这些地方可谓“祖上定下来的规矩”。乌鸦看似来无影去无踪,潇洒任我行,但其实相当“恋家”。研究发现,乌鸦在北京的聚居地具有历史延续性,今天乌鸦聚集的地方,几百年前就已经是它们的地盘了[2]。 北京最早有记录的乌鸦夜宿现象出现在清朝。与现在的坏名声相反,清皇室将乌鸦视为神鸟,在宫廷设立“索伦杆”,会专门祭祀、喂养乌鸦[2]。 对它们来说,这无疑是一张长期饭票,也让皇家建筑及其周边成为它们熟悉的活动场所。乌鸦作为社会性鸟类,它们的后代或者新搬到城里的“亲戚”往往会选择和他们住在一个地方[2]。所谓“奉旨进京”,乌鸦还真享受过。 所以,您打听打听,咱乌鸦可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 清宫的索伦杆,曾兼任乌鸦的“供餐设施”:祭祀使用的肉、米等被放在杆顶,供乌鸦取食。这群“老北京”,还真吃过皇家供应的饭。(图 / liujingjing201609 / Pixabay) 其次,北京更吸引乌鸦的“人才引进政策”可能是“天然暖气”。城市里的建筑和路面能够储存热量,并在夜间缓慢释放,而供暖、交通等人类活动也会向环境排热,使城区气温高于周边乡村,这就是“城市热岛效应”。一项分析北京1961—2014年气象观测资料显示,冬季夜间的城乡气温差可达8℃[3]。同样站在树枝上过夜,住在城里,便能少挨几分冻。 而城市里的主干道、建筑群,热岛效应更明显,因此乌鸦偏好高楼、主干道附近的高大树木[2]。更何况,这些地方繁忙热闹、远离地面,“治安更好”,能够远离它们惧怕的捕食者——流浪猫[2]。一项研究估计,中国全国范围内流浪猫每年捕杀约 26.9亿—55.2亿只鸟,可谓城市地面的绝对统治者[4]。 此外,北京也为乌鸦备下了不少可供挑选的精品宿舍。2025年,全市森林覆盖率达到45.04%,城市绿化覆盖率达到49.97%[5],公园、校园和街道上的树木,为它们提供了落脚的空间。有树还不够,具体的“床位”也得精挑细选:乌鸦偏好更高的夜栖树,对脚下的枝条也有讲究——角度要较为平缓,粗细与长度还得搭配[6]。选宿舍看地段,挑床位看结构,这群“鸟界大学生”住得还挺讲究。 行道树除了给人遮阴,也可能连接鸟类活动的不同绿地。研究发现,绿地破碎程度较低的城市环境,更有利于受监测鸟类在觅食点之间移动[7]。(图 / zhang kaiyv / Pexels) 北京适合鸟类生活,还真不是乌鸦的一家之言。北京被誉为“世界上鸟类最丰富的首都之一”[8],《北京市陆生野生动物名录(2026)》共收录531种鸟类[9]。山地、平原、河流和湿地多样的地形,加上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上的位置,让这座城市既有常住“居民”,也接待着来往“旅客”。 在这座城市里,乌鸦和它的其他鸟类伙伴衣能保暖、食能果腹、居能得安、来去自由,北京当然也就成为了过冬甚至常驻的不二之选。 乌鸦“进京赶考”的资格 北京的生活条件固然不错,但要在城市里混得风生水起,乌鸦自己也得有两把刷子。接下来,我们就来翻一翻乌鸦的简历。 乌鸦的自我简介第一条,赫然写着“学习能力强,善于处理复杂问题”。 事实上,乌鸦小小的脑袋,储存着大大的算力。通常而言,大脑越大,动物的灵活性越强也就越能适应城市环境[10]。而鸟类中,大脑较大的鹦鹉和乌鸦端脑皮层神经元密度甚至高于灵长类动物,形成高密度的算力和认知能力,因此有更强的学习和适应能力[11]。 不仅如此,乌鸦还能学习城市环境规律,借助外力降低获取食物的成本。比如,在日本仙台,人们观察到乌鸦会利用行驶缓慢且路线固定的驾校车辆碾碎核桃,再取食其中的果仁[12]。遇到自己难以打开的食物,就借助车轮代劳——这是它们灵活利用城市环境的一个生动例子。 找到食物,还可以先不吃。一些鸦类会把食物藏起来,留待以后取用;除了会“干饭”,它们也懂得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份。(图 / Siegfried Poepperl / Pexels) 更何况,乌鸦团队协作能力强,善于小组作业,能够通过情报网络获取信息[13]。实验证明,乌鸦作为社会性鸟类,信息可以在同类间横向传播,也能在代际间传播。并且乌鸦还具备识别、记忆人脸的能力,如果你威胁到了一只乌鸦,那么你可能会被拉入这一片区乌鸦的永久黑名单中[14]。 再说了,乌鸦作为杂食性鸟类,它们的食谱相当灵活,从人类的剩饭剩菜到到自然馈赠的种子、果实和动物尸体,食物不好找,就换个路线,换个口味[15]。但乌鸦就餐就没那么体面了,得翻垃圾。 我们处理剩饭的方式,也在安排野生动物的菜单。收好食物残渣、盖严垃圾桶,可以减少鸦类聚集觅食的机会,也是缓解人鸟冲突的一种办法。(图/ Emre Photography / Pexels) 垃圾,城市可不缺。2025年,北京市的日均生活垃圾处置量为2.16万吨,全年789.73万吨,其中厨余垃圾167.11万吨,量大管饱[5]。市区有露天的生活垃圾,郊外有大型的农田和垃圾场填埋场。但随着市区的环境治理,市区的露天垃圾大量减少,乌鸦就地取食的机会越来越少,得另寻他路。 这也就导致了北京乌鸦市区-郊区通勤的现象。过去的观察记录显示,北京部分乌鸦会白天出城觅食,傍晚再返回城区夜宿,过着与人类邻居相似的早出晚归的通勤生活。然而,伴随着2024年北京统计中的四座生活垃圾填埋场均停止接收生活垃圾[16],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曾经依赖这类场所觅食的乌鸦可能需要调整自己的干饭路线。 这么看来,乌鸦脑子灵、会变通,吃饭还不挑,这份“城市生存简历”,谁看了不想发个offer? 最后一门必修课, 是和人类共处 于是,凭着这份扎实的简历,这群鸟界大学生白天外出觅食,完成小组作业、参加社团活动;傍晚再结伴回城,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交流八卦,然后结束高能量的一天。 只是,一棵树的上方,是乌鸦安全、舒适的集体宿舍;树的下方,却是人类的道路、车位和生活空间。人鸟冲突,往往就发生在这十几米的垂直距离里。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恐怕就是乌鸦留下的粪便。“忽如一夜春风来”,人行道、车顶、路牌上,转眼就添了密密麻麻的黑白相间的斑点(白色部分主要是尿,深色部分主要是粪便,两者“双管齐下”[17]),既影响观感和市容市貌,也增加了清洁负担。 鸟粪有时还会给基础设施添麻烦:2014—2018年,北京电网发生的26起鸟害事件中,17起由鸟粪引起[2][18]。更别说,粪便还可能突然吧唧一下从天而降,我们甚至不敢想象更可怕的情况,有网友赋诗云“黄昏不敢抬头看,掉进嘴里知咸淡”。 集体夜栖地还可能是“情报中心”。在灰鸦研究中,不知道食物位置的个体,会跟随知情的同宿者前往觅食——室友也能带路找食堂。(图 / Richard Block / Pexels) 至于乌鸦的噪音扰民问题,确实让人头疼。凌晨五六点,你还在和周公甜蜜约会,但乌鸦却已经开始“啊!啊!啊!”“晨会”了。一项研究表明,家鸦(乌鸦的一种)在凌晨六点的鸣叫,在某些瞬时峰值可达70分贝[19],相当于吸尘器运行的响度[20],简直能让爱护小动物的你滋生邪恶的想法。 但同时,到了夜晚,乌鸦返回位于热闹繁忙的建筑群、主干道的栖息地,这些地方可能本身就比较嘈杂,测试点平均环境音在70分贝左右[6]。我们嫌它们聒噪,它们自己却也住在车来车往的热闹地段。 还有人还攻击乌鸦的食腐性,但事实上它们却充当着城市“清道夫”的角色。有研究表明,乌鸦、喜鹊和赤狐三种食腐性脊椎动物最多清理了73%的动物尸体,能够消除毒素和病原体的来源,发挥重要的卫生价值。然而,这一点却也使它们成为最不受欢迎和最受迫害的物种之一[21]。 车流、人声和鸟叫,共同组成城市的背景音。(图 / Igor Sporynin / Unsplash)此外,人类的主观臆想让乌鸦背上了子虚“乌”有的黑锅。“喜鹊报喜,乌鸦报丧”,一身黑衣和略显苍凉的叫声,便被认为是晦气的存在。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曾想乌鸦在古时候可被誉为“太阳神鸟”,其“五彩斑斓的黑” 到了现在却真成就了乌鸦的招黑体质,真是令人唏嘘。 这座城市的上空一直闪烁着各色羽翼,城市的发展不断改变着它们的“原生家庭”,它们就在楼宇间、车流中摸索着自己的生活方式,笨拙地和人类相处。而对我们两脚兽来说,我们也可以尝试用更温和、更包容的目光重新认识它们。比起暴力驱逐甚至捕杀,声学驱赶、有针对性地修剪枝条、减少食品垃圾暴露,也许更能彰显这座古老城市的人杰地灵。 这座城市容得下天南海北的人,或许也能给这些日落归来的邻居,留下一些枝头的位置。毕竟,城市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排版:孔淑妍 [1]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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