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揭秘:百花山的“首都夜蛾”,在山雀“餐桌”下被发现

专家揭秘:百花山的“首都夜蛾”,在山雀“餐桌”下被发现
2026年03月22日 12:53 新京报网

10年前,京西门头沟百花山上,冬末的山林中,一只比一角硬币还小的蛾子静静地趴在墙上。棕色的前翅上,黑色部分勾勒出的花纹,从侧面的角度看,很像猫科动物的图案,这只昆虫如果躲在干草丛中一动不动,估计很难发现它。

这种特别的蛾子,被正在巡山的百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杨南拍照记录了下来就放走了。不久之后,一位蛾类的研究学者看到那张照片,非常确定地指出是个新物种。此后,经过10年的漫长寻找、观察、探索和研究,终于在雪后山雀进食的痕迹中找到了关键证据。

2026年初,杨南与东北林业大学研究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Insects》(《昆虫》)杂志上正式发表了这一新物种的发现,并将它命名为Shoudus baihuashanus首都夜蛾。新物种不仅填补了分类学空白,还为夜蛾家族设立了一个全新的属,揭示了京西森林中鲜为人知的生态故事。

首都夜蛾。受访者供图首都夜蛾。受访者供图

追踪

十年前一张照片,发现一个新物种

16年前,杨南从北京林业大学自然保护区学院毕业,进入百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他的主要工作是生物多样性资源的保护,病虫害监测是其中一项重要的任务。

2016年3月,杨南像往常一样,对日常监测中发现的物种进行记录和拍照,这种蛾子也是其中之一。蛾类是一个庞大的类群,《北京蛾类图谱》中就记载了近700种,在百花山自然保护区的监测中,经常会有之前没见过、科考报告中也没有记载的种类出现,文献中查不出来的种类也不少。其中,夜蛾科的分类识别非常头疼。那几年,有个网名叫作Xylena的蛾类研究者,经常帮杨南解决一些夜蛾科疑难种的鉴定问题,当那位学者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指出这可能是个新种。

然而,从发现新物种,到新物种正式发表,一张照片的记录只是一个开始。

杨南在百花山保护区寻找首都夜蛾。受访者供图杨南在百花山保护区寻找首都夜蛾。受访者供图

由于当时没有留标本,此后很多年,杨南心里一直想着这个事儿,每年春天调查监测(灯诱-利用灯光吸引夜间活动的昆虫的调查方法)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但一直没有再遇到。

转机出现在2023年,2月份一场大雪之后的晴天,杨南和同事康宁在中午巡山寻找动物脚印踪迹时,意外发现了一只掉在雪中的首都夜蛾。当时又兴奋又疑惑,兴奋是因为惦记了好久的虫子终于又有了线索,而且这只蛾子当时还活着,它们的发生期提早到了2月份,比大多数山里的夜蛾出来得都早。疑惑的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雪里面。然而,只有一个样本并不能科学和充分证明一个新种。后来一段时间,杨南尝试将昆虫调查的灯诱时间提早到了2月份,可2月冰冷的晚上什么也没有出现,此外,他对雪中各种各样的“小黑点”也开始加强了关注,但直到春暖花开,也没有发现。

一年之后,2024年2月,还是雪后放晴的第一天,杨南计划去拍摄一种名叫“鳞叶龙胆”的野花——目前已知北京最早开花的野生植物,这种矮小的植物贴近地面生长(多数正常要到3-4月份才开花),而在合适的生境,冰冷的冬季,在阳光明媚的中午,它们也能开出蓝紫色的漂亮小花。就在去拍摄的路上,路边一棵树下,杨南隐约看到雪中凹陷的地方,有一片昆虫的翅膀。靠近发现,这不就是一直在找寻的首都夜蛾的翅膀。附近,有几只山雀在叽叽喳喳,似乎在暗示,这和它们有关系。

寻找

在山雀周边埋伏,等蛾子过马路

“沼泽山雀、褐头山雀、大山雀等鸟类抓到稍大一些虫子之后有个习惯。它们不会马上一口吞掉,而是会先飞到附近一处安全的树枝上,咬住虫子用力对着树枝猛甩几下把虫子弄晕,之后用两只脚把虫子踩在脚下,用喙揪掉虫子身上的毛或者翅膀或者须子等不好吃的部分,经过一番处理之后再吃掉。”杨南说,“这些被揪掉的部分,如果像平常那样掉在树下的枯枝落叶中,就很难发现了,然而由于前一天刚下过雪,大地上像被铺了一层白布,掉落在雪中的深色物体,就算是轻盈纤细的蛾子翅膀,也会因为阳光的照射升温而在雪地中形成一个小坑儿。”这天中午,在雪后的树旁,在山雀进食的“餐桌”下,杨南一共找到了11片首都夜蛾的翅膀,拼起来,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只蛾子被吃掉了。

杨南在雪地捡到的翅膀。受访者供图杨南在雪地捡到的翅膀。受访者供图

雪是前一天刚下的,这巨大的白色背景,让森林里发生的各种细微的事情有迹可循。山雀是白天活动的动物,在食物匮乏的冬末,蛾子的出现让它们有了重要的能量补给,蛾子飞过道路的时候,鸟抓到虫子飞去停落的树边,是蛾子翅膀发现的关键位置。雪、路边的树,山雀、蛾子,关联起来给了杨南新的启发,或许首都夜蛾的活动时间与规律,与预想的不同,这种夜蛾难道是在冬季的白天活动?它们的主要天敌不是蝙蝠而是鸟类?前一年雪地里那只,难道是白天飞行躲避鸟类捕食而掉在雪上的?

带着这些猜测,杨南拿上抄网,在发现大量踪迹和山雀经常活动的地方埋伏,当有山雀飞过,他则静静地站在路边,观察鸟儿的一举一动。就在恍惚之间,雪面上划过一个小小的黑影,转头望去,一只蛾子已经飞快地飞到路的另一边的灌木丛中,追上去想要拦截却已经难以下手了,灌丛给了飞行中的小蛾子严密的掩护。只好回到路边,他想到山雀总在路边的树上晃悠,或许也是在等蛾子过马路时出现可乘之机。

首都夜蛾生境。受访者供图首都夜蛾生境。受访者供图

最终,就在那片区域,杨南抢在山雀出击捕食之前,捕到了几只“过马路”的蛾子,于是有了研究这个“新物种”的基础。他通过同样是昆虫爱好者的达康,找到了东北林业大学研究夜蛾的韩辉林教授,详细描述了这种昆虫的发现过程和生活环境。2024年春节,把标本交给了教授做进一步的解剖和分析。

证明

不只发现新的种,还为夜蛾设立新的属

发表一个新物种需要很多证据,采集到足够的标本只是基础。杨南介绍,首先是确认是否已经有前人发现研究并正式发表过这种生物了。这个过程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复杂。证明首都夜蛾的独特性,要从世界上夜蛾家族中上万种已知的物种中,全部排除掉,这着实是个让普通人望而却步的事。研究者经常会开开心心地发现了国内没有任何记录和研究的生物,结果仔细一查,那个物种却是旁边某个国家几十年前就已经发表过的。

然后就到了解剖分析和进行物种描述阶段。形态学证据是最基础、最传统的,指定1份唯一的、作为物种定义基准的标本,详细描述外部形态、解剖结构、测量数据等,并要说清楚与近缘物种的稳定、可区分的形态差异。其实首都夜蛾这一步还没有完全搞定,因为目前采集到的全是雄性个体,它的雌虫是什么样的,幼虫是什么样的,寄主植物是什么,目前依然是未知的,有待更进一步的探索。第三个环节是DNA的测序和分析,在现代分类学中分子生物学证据必不可少,从遗传学上确立新物种的遗传特征和进化关系。首都夜蛾很多方面都非常独特,综合多方面的证据,“我们不但确认发现了一个新的种,还为这个种夜蛾设立了一个新的属。”杨南说,“发现一个新属,意义远大于发现一个新种。发现新种,是在已有家族里,找到一个新成员,而发现新属是发现一个全新的家族,是更长的演化历史、更独立的演化支系。”

首都夜蛾翅膀上的花纹像花猫或豹子。受访者供图首都夜蛾翅膀上的花纹像花猫或豹子。受访者供图

给新物种起一个独有的名字,也是科研工作的一部分。一般来说,以发现地命名新物种,在学界很常见,新物种被命名为Shoudus baihuashanus,这个拉丁学名中,属名“Shoudus”源自中文“首都(Shoudu)”的拼音转写,指的是发现该新属的所在地——中国北京,种加词“baihuashanus”指的是北京的百花山自然保护区,即该新种的模式产地。

研究

夜蛾是种怎样的蛾子,是否危害农作物

北京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大都市之一。事实上,中文名以北京命名的物种非常多,北京雨燕、北京宽耳蝠、北京条蜂、北京尺蛾、北京凹头蚁、北京意草蛉、北京彩斑蚜、北京逸蛛、北京忍冬、北京锦鸡儿、北京水毛茛、北京堇菜……近几年还不断有新的发现,如北京无喙兰、北京花鳅、北京暗步甲、北京白鬼伞、北京地星等,都以北京为名……

这个新发现的夜蛾,是一个怎样的蛾子?杨南介绍,首都夜蛾成虫口器完全缺失,这意味着它不会进食。在自然界,这样的昆虫也有不少,它们在幼虫的时候拼命吃,积攒能量,等到变成成虫,唯一的任务则变成了物种延续。

就在论文发表不久,杨南得知,一位网名“红梅”的自然爱好者在北京昌平一座山上,也发现了这种蛾子,随着公众对这种昆虫的关注,首都夜蛾的分布范围会越来越清晰。

夜蛾科这个大家族中,有许多知名的农业害虫,比如粘虫、棉铃虫、甜菜夜蛾、草地贪夜蛾等,其中棉铃虫是全球性重大农业害虫,被称为超级害虫。粘虫、草地贪夜蛾等名列我国一类农作物重大病虫害名录。那么,这个新发现的首都夜蛾会是害虫吗?杨南介绍,目前,这种夜蛾已知的活动区域还很有限,而且都在山区,是否会危害农作物还不清楚。而从生态学的角度看,这种在冬末白天活动的昆虫,是京西森林生态系统中的重要一环。相比人类,雀鸟早就知道它们的存在了,在食物匮乏的季节,这种昆虫的出现,成为一些鸟类在冬末觅食中难能可贵的营养和能量来源。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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