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过敏,这项曾被视为个人健康领域的事务,在2026年被正式写入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
北京市第十六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审议通过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做好春秋两季过敏原治理”。这标志着,影响千万市民的季节性困扰,从私人领域进入城市公共治理的核心议程。
一场围绕呼吸自由的系统性变革,被赋予了明确的公共责任与政策动能。
“呼吸”成为问题
住在北京香山脚下的琳达,在立春的第二天早晨就因呼吸不畅被憋醒了,十年的过敏经验告诉她,今年的过敏季似乎提前了。
琳达是中关村一家科技公司的产品经理,过去的10个春天,她都在与过敏“交战”。她的办公桌上摆着5种不同的抗过敏药,抽屉里备着3款口罩和两副护目镜。窗外的玉兰花开时,她只能通过朋友圈欣赏。
“春天对我来说,不是万物复苏的季节,而是一场需要精心准备的战役。”琳达说。
她的手机里装着5个与过敏相关的App,从花粉监测到症状记录,从用药提醒到急诊导航。她的日历上,3月到5月被红色标注——这是北京春季花粉浓度最高的时期。
琳达的经历在北京并不少见。
在通州区,退休教师刘淑珍已经习惯了春天的“室内生活”。她在北京生活了60年,前40年从不过敏,最近20年却越来越严重。“我有一张1985年在圆柏树下的合影。”她翻着老照片说,“那时候只觉得树好看,哪知道它现在成了我的‘敌人’”。
刘淑珍对圆柏花粉过敏。她参加了社区组织的过敏患者互助小组。每月一次的聚会上,十几个人分享着各自的“抗敏经验”:哪种口罩防护效果最好,哪个时段的公园人少花粉浓度低,哪家医院的门诊排队时间短……
“我们互相开玩笑说,我们是北京春天的‘室内派’。”刘淑珍说,“但说真的,看着窗外阳光明媚,自己却只能躲在室内,心里很不是滋味”。
每年3月至4月,北京市民的过敏反应不少与圆柏花粉有关,眼睛瘙痒红肿,鼻塞、不停打喷嚏,这是过敏的典型症状。
北京协和医院曾对20万项次过敏原特异性IgE检测结果作出分析,圆柏花粉的阳性检出率高达46.3%,证实圆柏花粉是中国北方最主要的春季致敏花粉之一。
在这份临床数据背后,是一个个被圆柏花粉反复刺痛的春天。
作为一种四季常绿、耐寒耐旱的常见园林树种,圆柏被广泛种植于北京的街道、公园和小区里,从每年3月初开始,它的雄株就释放出大量的花粉。科学认知的进步,让这个过敏元凶之一终于被锁定,但如何与圆柏相处,从医学课题演变成了更复杂的社会治理与公共选择难题。
网友“穿刺公园”从2019年开始呼吁治理圆柏,也是较早一批给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打电话反映此事的人。他收到过12345的回复短信,其中写道:“通过喷淋、湿化这些手段来治理圆柏花粉。”
“穿刺公园”认为,喷淋、湿化,可以降低花粉浓度,却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有人提出“砍树”建议。对此,“穿刺公园”并不赞同,他希望政府部门逐步替换掉高致敏树种,制定圆柏替换计划,并对未来的绿化项目实行过敏性评估,同时建议将花粉过敏相关诊疗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医院增设过敏门诊,建立花粉多部门治理机制。
刘淑珍也开始给12345热线留言。不过,刘淑珍告诉记者,以往回复的短信只强调做了哪些工作,比如,不再新增种植圆柏,“但是城市里现存几百万株的存量,怎么解决呢?12345并没有给出答案”。
园林人的两难
张惠做了二十余年园林景观工作,长期在北京工作生活。他观察天坛公园的常绿树,圆柏往往占绝大多数,树龄大多是二三十年,正值授粉的青春期。
在他的印象里,北京大规模种植圆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70年代末。当时,北京城面临着严峻的生态问题:冬季缺少绿色,风沙侵袭严重,城市绿化覆盖率不足10%。
“那时候的口号是‘三年绿化,五年成荫’。”张惠回忆道,在树种选择上,当时也面临着诸多限制:预算有限、时间紧迫,需要选择生长快、耐寒、耐旱、耐贫瘠的树种。圆柏几乎满足了所有要求。
接下来的二十年,这些树木被种植在各大公园、新建住宅区以及不断扩张的城市道路两侧。
“我们当时非常自豪。”张惠说,“光秃秃的北京逐渐被绿色覆盖,冬天也不再是一片灰黄。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些树会成熟,会开花,会产生花粉”。
问题在21世纪初开始显现。
北京协和医院变态反应科2008年发布的研究数据显示,对比上世纪80年代,北京本世纪初的花粉量增加了3倍。更令人担忧的是,随着上世纪80年代种植的圆柏陆续进入成熟期(圆柏一般种植15年至20年后进入盛花期),花粉产量呈现指数级增长。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城市森林研究中心研究员王成提供了更专业的解释:“植物在繁殖期会释放大量花粉,这是自然规律。北京种植的圆柏大多树龄在25年至40年,正值‘青春期’到‘壮年期’,花粉产量达到峰值。”
王成进一步解释,城市化进程改变了花粉的传播和沉积模式。城市环境形成了独特的“花粉循环系统”:高楼大厦之间的“峡谷效应”加剧了气流运动,使花粉在街道中反复循环;硬质铺装地面无法像土壤那样吸附花粉,导致花粉不断被风再次扬起;城市热岛效应使春季提前、秋季延后,植物花期平均延长了12天至18天。
“如果说乡村地区的花粉传播是‘一次性’的,那么在城市中,花粉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反复循环。”王成告诉记者,“我们的监测显示,同一花粉颗粒在城市空气中的滞留时间可达乡村地区的3倍至5倍”。
“每当我看到游客打喷嚏、揉眼睛,心里就很矛盾。”张惠说,圆柏作为常绿树,在北京冬季寒冷干燥的气候下几乎不可替代,但目前看来,生态价值与公众健康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
张惠的手机里存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游客在柏林中惬意散步,另一张是同一位游客不断打喷嚏、擦拭眼泪。
“这就是我们的困境:如何在保护生态环境的同时,减少对公众健康的影响?我们这一代园林人,栽下了大量圆柏,现在又在努力解决它带来的问题。”张惠说,这不是否定过去的工作,而是城市发展到不同阶段的必然调整,就像一个人年轻时不觉得膝盖疼,老了就要注意保护关节。
在张惠看来,最关键的是要改变“一种树种打天下”的思维。
“自然生态系统本来就是多样的,城市绿化也应该回归这种多样性。多样性不仅意味着景观丰富,也意味着风险分散。没有哪种病虫害或气候异常能摧毁所有树种,也没有哪种花粉能让所有人都过敏。”张惠说。
治理行动正在开展
为逐步改善柏树花粉量过大的问题,北京市在2021年修订了《北京市主要林木目录》,将刺柏属(含圆柏属)替换为白鹃梅属。
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北京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规定:“区人民政府应当组织开展致敏花粉和杨柳飞絮治理工作,制定防治实施方案并组织落实。”
在2026年的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中,“系统治理杨柳飞絮和致敏花粉”也被首次列入年度重点任务清单。
政策和法规实施效果,最终体现在市民的生活感受中。
“这些年,最大的不同是有了那种‘被看见’的感觉。”琳达说,她所在的公司为办公区安装了额外的空气净化设备,并在休息区准备了应急抗过敏药。
更细微的变化发生在日常生活中。琳达居住的小区对圆柏进行了修剪和部分替换;社区花园新种的银杏树已经长出嫩叶;附近的药店在显眼位置摆放着春季过敏防护专柜;就连她常去的美容院,也在春天推出了针对敏感肌肤的特别护理项目。
“这些措施可能看起来很小,但对过敏人群来说意义重大。”一位社区医生表示,“它传递的信息是:这座城市看到了你的困扰,并愿意为此作出改变”。
在很多公园里,新栽种的银杏树也正在发出新芽。这些低致敏树种是北京城市绿化调整的一部分,未来将在更多公园和街道替代高致敏植物。
在手机App上,北京市民不仅可以查看实时花粉浓度,还能获得个性化的防护建议。
“这些虽然是小变化,但让人感到被尊重。”琳达说,她开始期待不久后的某年春天,她可以不用全副武装就能出门赏花。
(琳达、张惠为化名)
责编:肖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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