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化石能源即将流向哪？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于3月7日下午举行吹风会，国家发展改革委表示，“十五五”时期，我们将以更大力度发展非化石能源，加快建设新型电力系统，加快推进新增用电量由新增清洁能源电量覆盖，推动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

当“十五五”时期中国煤炭和石油消费即将迎来历史性转折点，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从能源需求“增量退潮”中退下来的煤、油、气究竟会去哪里？以库存形式积压？或被永久留在地下？

还是滞留在全球市场？

新京报零碳研究院梳理了近期多家权威研究机构和能源部门发布的报告，试图勾勒出化石能源在新周期下的流向轨迹。

流向一：从“燃料”变为“原料”，化工赛道承接增量

化石能源将迎来一场深刻的身份转变。

在2月于北京发布的《2025年国内外油气行业发展报告》中，一组数据揭示了化石能源的全新流向。报告显示，我国炼油能力达9.39亿吨/年、乙烯产能达6270万吨/年，均居全球首位。随着中国车用能源结构加快转型及炼化一体化产能不断升级，石油消费结构进一步调整，化工新材料发展迅速，高端化工材料自给率提升至80%以上。

从“燃料为主”转向“原料为主”，化工用油接过增长大旗，成为支撑原油需求的核心支柱。这也是新能源替代不断推进，原油需求却依然坚挺的根本原因。《2025年国内外油气行业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石油消费量7.62亿吨，同比增长1.1%，用能结构呈现“汽柴降、航煤升、化工轻油大增”特征，石油消费转型趋势更加明显。2026年，预计中国石油消费总量基本稳定，“油降化升”趋势更加明显，化工原料需求成为增长新引擎。

这意味着，曾经驱动汽车奔跑的油，正在转变为驱动工业升级的“新材”。从“燃料”变为“原料”，对碳排有什么影响？2024年《自然·通讯》上发表的《中国化石基塑料、化学品及化肥生产溯源》报告表明，即使作为原料（而非燃料），化石能源的消耗依然会产生两类碳排放：一是化学反应本身产生的工艺过程排放；二是提供生产所需热量、电力和蒸汽所带来的能源相关排放。针对这一挑战，报告提出，在中国寻求平衡煤化工的高排放与油气进口依赖的背景下，提高能源效率和耦合绿氢成为极具吸引力的脱碳替代方案。

流向二：从“采出”到“储存”，保障国家能源安全

当化石能源消费进入峰值平台期，那些“多出来”的、未被当期消耗的煤、油、气，并没有凭空消失。其中相当一部分，正以战略储备和商业库存的形式，重新回到地下或地面储罐中——从“即时燃烧”转向“未来备用”。

对于高度依赖进口的天然气而言，“退潮”最直观的体现是储气库的充盈。经过近20年的大胆创新与科学论证，我国储气库整体建库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形成了中高渗复杂断块气藏储气库建库、中高品位多夹层厚盐层盐穴储气库选址造腔等系列技术。在此基础上，我国创造了亚洲最大的新疆呼图壁储气库、国内首个日采气量超过4000万立方米的辽河储气库群、世界上埋藏最深的苏桥储气库、世界首座低渗泛连通榆林储气库等国内外多项建库纪录，为储气库工作气量快速增长提供了强有力支撑。

石油的流向逻辑同样如此。那些“多出来”的进口原油，并未进入炼厂成为汽柴油，而是注入地表或半地下的巨型储罐中，成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压舱石”。《国家石油储备中长期规划（2021-2035年）》明确设定了分阶段目标：到2025年形成10亿桶储备能力，2030年达到15亿桶，2035年力争实现20亿桶。

煤炭虽然不像油气那样依赖地下储库，但其“退潮”后的流向同样体现为库存的转移。按照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完善煤炭储备能力的部署，用煤企业需保持合理库存，重要铁路沿线、港口节点也建设了煤炭储备基地。当工业用电回落、电煤需求放缓时，这些储备基地成为吸纳煤炭的“蓄水池”。这部分煤炭并未进入锅炉，而是堆存在储煤场，随时准备在用电高峰或运输受阻时应急调用。

简言之，化石能源消费达峰，并不意味着开采和进口的戛然而止。那些“退潮”的资源，正以战略储备的形态，静静等待下一个需要它们的时刻。

流向三：从“采出”到“退出”，成为永久的地质财富

还有相当一部分，将不被开采出来。

一方面体现为产能的有序退出。以宁夏的煤矿举例，宁夏回族自治区发展改革委2025年底已启动“十五五”期间关闭退出产能的摸底工作，要求逐矿明确关闭退出时间——2026—2027年关闭退出产能时间要具体到季度；2028—2030年关闭退出产能时间要明确到年度。这意味着，那些资源条件差、安全风险高、开采成本高的煤矿，将按照既定时间表分批退出产能序列。这部分煤炭，从“可采储量”重新变为“地质资源”，永远留在地下。

另外，部分化石能源将从“必须采出”转变为“按需启封”。今年两会，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矿业大学（北京）原副校长姜耀东提出了煤炭产能的市场化调节思路。他提出按照开采成本将煤矿分为“常态生产级（低于200元/吨）”“弹性调节级（200元/吨至300元/吨）”“战略储备级（高于300元/吨）”三类，建立省际补偿机制，形成“低成本常态生产、中成本弹性调节、高成本战略储备”的轮换格局。这套机制的核心，正是让煤炭供应充裕时引导煤矿“向下弹性减产”。

在油气领域，逻辑同样清晰。国际油价长期承压，使得部分深海、极地等极端环境下的油气资源开发不再具备经济性。这意味着，那些埋藏深、成本高、在低油价时代无法盈利的边际储量，将暂时或永久封存在岩层中。

退潮的化石能源，并未凭空消失。它们或在化工原料中获得新生，或作为战略储备静待召唤，或化作搁浅资产暂时尘封。化石能源的“退潮”之处，一个更多元、更清洁、更高效的能源体系正在浮现。

新京报零碳研究院研究员 陶野

编辑 陈莉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