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春风渐暖。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首场“代表通道”上,一位戴眼镜、肤色黝黑的代表缓步走来,推了推眼镜,低头走向发言通道。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镜头捕捉到,熟悉他的同事们通过这个细节立刻就知道,“他紧张了”。
这位走上通道的全国人大代表是高德荣,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一位与小麦打了30多年交道的育种专家。
几个小时后,在江苏代表团全体会的现场,一场更令人紧张的“大考”正等着他。然而,当高德荣一开口,习近平总书记笑着说出的一句话,瞬间让他松弛下来。
“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总书记这句话一出来,我立马不那么紧张了,觉得轻松了不少。”高德荣说,“作为一名基层科研人员,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发言,难免很紧张。总书记平易近人,后面他提问时,我回答起来,大家说好像看不出我紧张了。”
从田间地头走到“代表通道”再到“被总书记点名”,高德荣的故事,不仅是一名基层人大代表被“记住”,也是一位科研人员30多年守望麦田的经历被“看到”,更是广大“三农”工作者的奋斗成绩被“肯定”。这一幕,成为今年全国两会最温暖的瞬间之一。
全国人大代表,江苏里下河地区农科所研究员高德荣。受访者供图难忘绝收麦田旁农民的泪水,要解决就解决世界难题
从事小麦育种研究30多年,高德荣的时间几乎都给了麦田。
“我是一直不敢、不愿出差的。”他告诉记者,“总觉得田间和实验室有做不完的事。”彼时,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走出了程顺和院士,但高德荣连跟他出差都不肯。程院士到田里想带他走,高德荣婉拒:“程老师,我其实想跟您出差,能多增长见识,但田里实在走不开。”
农业领域的朋友也曾疑惑,“为什么全国的重要活动都看不到你?”高德荣回答,“田里有很多事情要做。”
“每年的四月和五月是小麦育种的黄金时期,这个时候不能出去。”当了人大代表后,他第一年就跟人大请假,没能参加这个时期的视察调研。后来,四五月份就尽量不再给他安排活动。
赤霉病号称小麦的“癌症”,只要发生,就无法再治,“只能防不能治”。高德荣至今记得,2012年亲眼见到一位老农站在因赤霉病绝收的麦田边、默默流泪的一幕。“农民的眼泪,就是我们科研工作者攻坚克难的动力。”
用了30年时间,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小麦遗传育种团队,把品种抗性从“中感”提高到“中抗”;又一个30年,他们把品种从“中抗”提高到“抗”,最终育成世界范围内首个“高抗”赤霉病品种“扬麦33”。这意味着,在凶猛的病害条件下,小麦依然能保持健康。2025年,“扬麦53”通过国家审定,这是一个抗赤霉病的优质中强筋品种。
“为什么说这是个世界性难题?”高德荣解释,“第一,把抗性提高到抗的水平就很难;第二,要把高产和抗性结合,更是难上加难。抗病资源本身产量就低,高产的品种又不抗病。”
研发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在高德荣团队内部,对此也曾有过争论:世界难题,我们一个地区所能解决吗?高德荣说:“大家很容易突破的,那就不叫世界难题。哪怕一步步来,哪怕解决一个点也行。”就这样,他们一步步、一点点走到了今天。
如今,“扬麦33”和“扬麦53”不仅在生产上推广,还作为抗病种质资源被全国同行引用,他们的育种方法也全部公开。“这是国家科研体制的结果,更是多方合作、加强研究的成果。”高德荣强调。
应对极端气象灾害,育种要有预见性
“育种的工作要有一定预见性。”高德荣说,近年来,极端天气频发给农业生产带来了严峻的挑战。今年,高德荣的履职建议聚焦极端气候频发背景下的粮食安全出路,“全球气候变化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影响着自然界的运行秩序,也影响粮食安全和农业生产。”
2023年夏收,河南南部、湖北和安徽北部连续降雨,个别区域小麦发芽比例达50%;2025年3月南方持续少雨干旱,4月至5月黄淮极度高温,导致多地小麦减产;黄淮夏季极度干旱,收获季节又遭遇连续降雨,玉米花生在地里霉变发芽;水稻生产连续3年遭遇极端高温……
早在2000年前后,当农户追求晚收水稻降低烘干成本时,他们团队就从品种研发上着手,培育晚播高产的小麦品种。与此同时,高德荣和团队还向小麦成熟速干发力,致力于让小麦在后期快速脱水,减少收割后的晾晒和烘干。
在对近年来极端天气观察中,高德荣发现,“以往的洪涝、干旱发生有规律,但现在是南旱北涝,设施和经验都不足。”
高德荣提出了加强农田基础设施的针对性建设,他认为,北方不是没有河道,而是缺少配套的排水沟渠,即便有也淤塞严重,甚至被种上了农作物。南方不是没有灌水设施,而是河沟淤塞,冬春水位低时抽不上水。他建议疏浚乡村小河沟,保证低水位季节有水满足灌水,洪涝时田间积水能快速通过河沟排入大河。
目前,我国大江大河治理成效显著,但乡村小河沟受制于各地财力,没有得到全面有效治理。北方一直重视灌水设施,排水设施却是短板。高德荣特别提到,他此前关于提高高标准农田建设投入标准的建议已被采纳,财政部专门打电话答复,第二年每亩投入从1750元提高到3000元。高德荣坦言,这还不够,还需要引导社会资本参与,完善政策,让流转土地主体敢投入、愿意投入,提高高标准农田应对极端气象灾害的预防和补救能力。
而在他看来,最根本的屏障还是品种本身。“抗逆品种是应对极端气象灾害的首道屏障。”他说,目前的品种多是针对以往气候条件育成的,难以应对当前频发的极端天气。
南方常见的小麦赤霉病,随着北方雨水的增加,也开始在当地出现,此外,北方小麦的穗发芽、茎基腐病等,都需要在育种环节提前布局。他建议把抗逆性、抗病性作为科研项目的考核指标,设立专项研究课题,在品种审定时逐步提高抗性标准,“推动农作物品种的抗逆抗病性快速提高”。
“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培育什么”
高德荣的心里,始终装着农民的种田账本。
“以前农民一家一户几亩地,多投入20块钱防病治虫,农民觉得还行,能接受。但规模化生产后,1000亩田打一次药,一亩多投入20块钱,2万块就没了。”高德荣算得很细,“所以,我们把效益放在重要位置。”
有人曾不赞同高德荣坚持把白粉病抗性提上去,因为抗性和产量存在一定矛盾。“生产上有很多感病品种,种植面积还挺大。”高德荣却坚持。现在,“扬麦33”“扬麦34”“扬麦39”“扬麦46”“扬麦53”等主要推广品种,都不用防治白粉病。农民不信,还要打药,高德荣直接承诺:“今年因白粉病造成产量损失,我们来赔偿。”结果证明,确实不用打。
抗病和产量有没有矛盾?可能有。高德荣坦言,“有研究认为抗性太强会消耗能量,可能影响蛋白质和淀粉积累。”但他坚信,这个矛盾可以调和。
赴京参会,高德荣的行李箱带了6个玻璃罐子,分装着不同的小麦品种,“‘扬麦25’耐迟播、抗倒伏,‘扬麦33’高抗赤霉病,‘扬麦39’在长江中下游创下788.9公斤高产纪录,‘扬麦53’是最新育成的抗赤霉病品种……”
“农民需要什么我们就培育什么,国家需要什么我们就钻研什么。”他说。
“我们的品种,大家抢着要”
“我们是最基层的科研单位,对生产需求了解得非常清楚,东西做出来就是针对市场的。”高德荣一提起育种就底气十足,“我们的品种,大家抢着要。”
高德荣团队的攻关还在持续:如何在保持抗性的基础上,改良品质、适应极端天气、解决小麦后期快速脱水问题……“我们有一次在生产调研,突然看到一块田麦子可以收获了。农民说种的是‘扬麦23’,我们抓下几个麦穗搓下籽粒一看,麦子不用晒就能收。”高德荣说,有现场围观的农户当场就跟那个农民说:“麦子你别卖了,把种子留给我们。”
3月9日,新京报的采访即将结束之时,高德荣特意嘱咐:“把我们团队都写写。”他说的“我们团队”,是他身后40余人的科研团队。
“他们就像候鸟,到了季节就知道怎么做。”高德荣说,“他们自觉把家里安排好,一心扑在工作上。五月时,星期天全部都在加班,没有加班费。十月底,种麦子时节,以前没有私家车时,就全部住在基地,不回家。”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苏团审议时所说:“中国式现代化,每个人都是主角。”高德荣是代表通道上的主角,那些和他一样,把青春挥洒在田野、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农业科技工作者,也是主角。那些种麦子的农民,收麦子的农户,同样都是主角。
3月5日,惊蛰节气。春雷始鸣,草木盛舒。风不再凛冽,变得温润,带着泥土翻新的清新。千里之外的长江中下游麦田里,小麦正在拔节生长。高德荣向记者念叨着他心中的惦记:群体偏旺的,该化控了;纹枯病,该防了;赤霉病,要早做准备……一粒种子,毫厘之间,牵系粮食安全。年近60岁的高德荣与他的麦田,正迎来又一个忙碌与生动的春天。
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陈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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