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丨对话全国政协委员朱松纯：教育的使命要回归"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如果我们的学生仅满足于知识的积累和特定技能的娴熟，那么面对更高效、不知疲倦且能力强大的AI，必将面临被替代或边缘化的风险。"

在今年全国两会上，《政府工作报告》多次提及人工智能。当AI加速渗透至包括教育在内的各个角落，全国政协委员、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在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发出警示：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逐步推动“智力”的平等化，未来五到十年，AI在信息搜索与整合、复杂计算与编程等领域的能力一定会接近甚至超越人类。如何破局？朱松纯的回答简短而蕴含深意：未来教育的重心，必须从"智力"转向"德力"。

担任全国政协委员以来，人工智能人才培养始终是他关注的重点问题，并已提交多份提案。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朱松纯提出，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使命是回归"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千年智慧，为学生"立心"。面对"AI成为‘作业枪手’"的现实隐忧，这位长期关注AI人才培养的专家学者，正试图回答一个根本命题：当机器越来越像人，教育该如何让人更成其为人？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受访者供图

教育须从侧重“智力”培育转向“德力”培育

新京报：你近期在教育部座谈会上提出一个观点：过去教育侧重“智力”培育，而智能时代必须转向“德力”的培育。能否通俗地解读一下两者的区别？

朱松纯：工业革命实现了“体力”的平等化，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逐步推动“智力”的平等化。未来五到十年，AI在信息搜索与整合、复杂计算与编程等领域的能力一定会接近甚至超越人类。如果我们的学生仅满足于知识的积累和特定技能的娴熟，那么面对更高效、不知疲倦且能力强大的AI，必将面临被替代或边缘化的风险。

在此背景下，教育的重心必须转向 “德力”，塑造并不断提升学生的格局、心智与认知能力，让学生敢于创新、善于创造，具备体育竞争中的探索与冒险精神，实现全方位、多维度综合素质的培养与提升。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儒家教育思想长期以来十分注重“德”的培养，《大学》开篇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启示我们，智能时代的人才培养要回归“立德树人”这一根本任务。

教育场景中， “明明德”的本质在于为学生“立心”。

首先，要引导学生“立个人之心"，让学生在多元化发展道路的自由探索与自主选择中，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与价值所在；鼓励学生“搏上限”而非“保下限”，不断实现自身认知与价值的升维。

其次，立国家民族与人类未来之心，鼓励学生通过社会实践和基层实习深入社会实际，与不同人群建立情感纽带、形成共情共鸣，将个体关于人生意义的追求融入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与人类文明进步的愿景中，最终形成完全人格，成长为堪当历史重任、引领未来发展的青年人才。

新京报：现在的中小学课堂里，已经有老师发现学生用AI写作业“快但空、逻辑好但没温度”。在基础教育阶段，我们如何通过课程设计，让学生意识到人与AI的本质区别，而不仅仅是把AI当成一个“作业枪手”？

朱松纯：学生用AI写作业出现的“模式化、同质化”问题，这本质上是“智力”与“德力”发展失衡的表现。智能时代背景下，创新与创造能力、探索与冒险精神、批判性思维与终身学习意识等将成为核心素养。面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教育的使命并非将学生培养为只会向AI下达指令的操作者，而应着力强化人类不可替代的优势——激发创造力、提升独立思考、鼓励主动提问。

要实现这一目标，需从以下三方面入手：

第一，揭示AI本质，在对比与反思中培育创造力与批判性思维。教学中不仅应引导学生学会使用AI，更要促使他们在应用中审视AI的能力边界。在AI生成内容的基础上，鼓励他们提出新的假设、开展独立判断与批判性分析。正是在与AI的协作与“对抗”中，学生得以发现自身独特的思维火花，让创造力真正生根发芽。

第二，融入真实社会，在人际互动与实践探索中锻造实践能力与综合素养。AI教育不能仅停留在虚拟环境，而应回归真实生活。通过课程项目、社会实践与团队协作，让学生置身于复杂的人际互动与现实问题之中，学会共情、权衡与决策。

第三，依托育人平台，在自主选择与探索中激发终身学习意识。我们通研院依托通用人工智能技术自主研发的“通育平台”正是以此为核心理念构建。该平台以AI赋能教育为根本，覆盖“兴趣启蒙—工程实践—创新探索”全学段需求，构建多模态、跨学科、可操作的人工智能通识教育学习体系。小学阶段注重感知与体验，在启蒙中埋下好奇与思辨的种子；中学阶段则以理解与思辨为核心，引导学生深入理解AI原理，系统思考人与技术的关系。通育平台不仅助力学生科学素养与实践能力的提升，更关键的是，在持续探索中帮助学生发现兴趣、激发潜能，培养他们成为主动的学习者。

启发学生思考“何以为人”是教师永恒的胜任力

新京报：我们看到，一方面老师们尝试用AI辅助教学；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教师感到焦虑，觉得备课负担没减，反而要花更多时间去“驯服”AI，甚至出现了老师让学生背诵AI作文这种“过分”使用AI的情况。在你看来，AI要真正赋能教师突破口在哪里？该如何培养教师的AI胜任力？

朱松纯：当前教师群体对人工智能的焦虑，其实反映出一个深层问题——人机协作的合理模式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如果只是把AI当成更高效的搜索工具，或者一个需要花大量时间去“驯服”的新设备，不但难以减轻备课负担，反而可能因为技术磨合增加压力。至于让学生去背AI写的作文，更是走偏了方向，本质上还是在用传统方式应对新技术。

人工智能真正赋能教师的关键，不是替代老师的工作，而是推动教师角色的转变——从“知识的传授者”转向“思维的教练”和“价值的引领者”。

培养教师的AI胜任力，可以聚焦三个层面：

第一，技术理解力。不是要求每位老师都会开发技术，而是要了解AI的基本原理、能力边界和适用场景，知道什么可以交给AI，什么必须自己来。这种基于认知的判断力，是教师驾驭技术而非盲从技术的前提。

第二，教学重构力。这是AI赋能教育的核心环节。教师需要基于教学目标，重新设计教学流程，将AI作为“助教”或“学伴”有机嵌入其中。例如，课前由AI引导学生预习并生成问题；课堂上，教师则聚焦于组织深度讨论、辩论引导和价值澄清；课后，AI提供个性化辅导支持，而教师则将精力投入那些需要情感交流、价值判断和人文关怀的场景——如个别谈心、作文批改、成长引导。正是在这种人机协同的节奏中，教学才能有效率、有温度。

第三，价值引领力。这是教师作为“人”不可替代的根本所在。AI时代，信息触手可及，但学生价值观的形成与完善仍需引导。学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教师的言传身教，传递同理心、责任感与正确的价值观。技术可以答疑，但唯有教师能启发学生思考“何以为人”这一根本问题——而这，正是教师最核心、最永恒的胜任力。

新京报：你和团队已经在北大、清华等高校开展了“通用人工智能实验班”以及本博贯通的探索。在人工智能人才培养上，实验班有了哪些探索成果可以分享？

朱松纯：我们始终践行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战略，在人才培养方面，进行了积极有益的探索，初步形成了一套可供借鉴的实践方案。

本科生培养层面，我们在北大、清华创办了“通用人工智能实验班”，培养“通识、通智、通用”的世界顶尖复合型人才。截至目前，“通班”已累计招收五届本科生，培养总规模超400人。发表顶会顶刊论文近百篇，获得各类奖学金/竞赛奖项百余项。博士生培养层面，通研院与15所高校开展“通用人工智能协同攻关合作体人才培养计划”，共同培养服务国家战略需求的人工智能顶尖人才。截至目前，已招收超300余名学生。

借助高等教育层面的优质师资团队与丰富课程资源，我们进一步面向基础教育和职业教育开发了一系列AI科普和技能培训课程，着力构建贯穿全学段、全社会的AI人才培养体系，推动全民AI素养与技能提升。

例如，我们依托北京大学国家人工智能产教融合平台，面向职业教育开发“AI+X”岗位技能课程与认证标准，并在湖北建设省级公共实训平台示范基地，构建“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的AI技能培训体系，每年助力数十万学生实现技能转型与升级。

我们还积极推动基础教育阶段的AI科普，推出《立心之约：中学生AI微课十讲》系列课程，北京大学和通研院的20余位教授与研究员组成了教研团队，将北大智能学科的30余门课程凝练为在线微课，旨在引导中小学生了解AI的根本问题、技术原理、发展趋势与前沿成果，激发中小学生对AI的学习和探索兴趣。

避免“智能鸿沟”，要推动优质教育资源流动和共享

新京报：人工智能已经给社会各个领域带来了影响。在你看来，我们推进人工智能教育时，应如何避免技术成为加剧教育不公的“智能鸿沟”，让它成为缩小差距的利器？

朱松纯：“智能鸿沟”的出现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方面，在部分欠发达地区，数字化硬件设施难以完全普及，很难做到让每个学生都能用上AI；另一方面，更为关键的是优质师资与课程资源集中于少数发达地区，这种鸿沟不仅存在于城乡之间，甚至在不同区域之间教育资源也存在悬殊差距。

面对这种现状，我们必须走出一条“依托存量、创造增量、激发变量”的集约化发展道路，不依赖大规模硬件和资金投入，而是通过体制机制创新和数字化课程的开发，实现优质教育资源的流动与共享。

我们在湖北、重庆等地正在探索一种新型办学模式，在中西部财政资源相对有限的地区，构建“五位一体”AI产教融合创新联合体。这种办学模式不需要投入巨额资金新建校园，而是通过深度整合并重构区域内现有教育、科技、产业与人才的存量资源，建立地方人工智能学院与研究院，依托北京大学、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的课程体系、师资力量和科研平台，让中西部地区更多的大学生能够接触到顶尖高校的AI课程资源，并通过科研实践切身参与AI领域的前沿重大科研项目。

未来，这种模式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也可以借助数字化手段，面向基础教育、职业教育和社会公众开发AI通识视频课程，让更多地区、更多年龄段的受众从中受益。这是教育公平的应有之义，也是我们国家面向人工智能这一战略性前沿领域夯实人才储备的必由之路。

理想的AI学伴应与学生共同成长

新京报：你在媒体采访中提到，“过去一年，‘通通’活动的物理空间和社交空间都变大了，本领也增强了。”回到教育场景，现在的课堂也在引入各种AI学伴。你理想中，一个“有价值、好用的AI学伴”应该具备哪些特质？

朱松纯：一个理想的AI学伴，不应只是一个被动应答的工具，而应是一个有内在价值、能与学生共同成长的伙伴。我们研发的全球首个通用智能人“小女孩”——“通通”，其设计理念正是基于价值与因果驱动的通用智能体。

第一，价值驱动，而非数据驱动。“通通”会因为“爱整齐”主动摆正歪斜的相框。理想的AI学伴也应当内嵌“好奇心”“责任感”“友善”等正向价值，能够主动观察学生的学习状态，识别潜在困难，并在适当时机给予鼓励与启发，而非被动等待指令。

第二，理解意图，而不单纯是理解指令。当学生以“我不会做这道题”为由提出问题时，当前的人工智能往往直接提供答案。一个好的学伴应当具备更深层的认知能力，能够洞察话语背后的真实状态——究竟是认知层面的困难，还是情绪层面的低落或动力不足。只有准确理解学生的意图与情绪，才能给予精准回应，实现真正有温度、有针对性的陪伴。

第三，懂社会规范，具备“德力”。就像“通通”在学习中逐渐理解责任、物权和行为边界一样，进入课堂的AI学伴也应当成为“懂规矩、有礼貌”的伙伴，在日常互动中传递正确的学习方法与道德准则，成为德行的示范者。

第四，有成长性，与学生共同进步。“通通”的心智正处于从幼儿阶段向孩童阶段发展的过程中。一个理想的AI学伴也应具备类似的成长性：能够记录学生的学习轨迹，适应其认知水平的演变，从简单到复杂、从具体到抽象，陪伴学生一起探索未知、面对挑战。这种成长性，反过来也能激励并见证学生的进步。

新京报：你一直强调要“以中国之思想，创世界之科技”，要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智能体“立心”。对于身处校园中的青少年，面对来势汹汹的AI浪潮，我们应该如何引导他们建立文化自信？

朱松纯：引导青少年树立文化自信，关键在于“为人文赋理”，运用人工智能数理模型重新诠释经典、活化传统文化资源，让中国思想在智能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例如，在武汉东湖高新区支持下，北京大学武汉人工智能研究院打造了“文明一万年·智能社会体验馆”科普项目，依托大语言模型、XR虚拟现实、多智能体协同等前沿科技，让青少年沉浸式体验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演化历程。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快速发展，人类社会正迈向“人机共生”的智能时代，这一进程将面临两大挑战：一是不同文明与文化如何在交流碰撞中实现共同繁荣，二是人类与AI之间如何建立互信与合作。回望历史，中华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融合互鉴的发展范式，为我们应对智能时代的文明冲突与人机关系挑战，提供了“和合共生、美美与共”的中国方案与中国智慧。

我希望更多的青年人充分汲取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秀有效成分，深刻理解人类社会演化的规律，建立贯通古今、融通中西、横跨文理的思想体系，并融入到智能时代的社会运行规则与制度设计中，将中国思想转化为强大的生产力，引领人类文明在持续进步与发展中走向更开阔的未来。

新京报记者 杨菲菲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