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同时，在农业科技领域，“打通农业科技推广‘最后一公里’”。此外，政府工作报告介绍“十五五”发展目标时还提出，“持续深入推进污染防治攻坚和生态系统优化，加快形成绿色生产生活方式。”
多年以来，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张福锁一直在农业生产的一线，实践“把论文写在大地上”的理想。从2009年起，他带领同事、学生走出大学的象牙塔，走进村庄和农田，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把教学和科研放在田间，在生产中寻找课题、解决问题，以新兴的绿色技术推动农业的绿色转型，帮助农民增收。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新京报记者对话张福锁，他表示，最大的科技创新是场景的创新，是让科研人员在具体的生产中，针对产业发展的瓶颈寻找解决的办法，推动产业的发展。“这也是我们的科技小院在过去17年中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也希望未来能让这种模式得到更广泛的推广，发挥更大的作用。”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张福锁。受访者供图大量农田不是缺少肥料，而是元素过剩
新京报：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加快建立绿色生产生活方式的目标，在你看来，农业是否也需要绿色转型？
张福锁：在碳排放中，农业是一个重要的领域。人们都喜欢绿色、健康、少污染的农产品，但怎样实现呢？这就需要农业的绿色转型，这也是农业现代化的重要任务。今年我提出的建议中，就有农业绿色转型方面的内容。过去我国农业发展非常快，但它的特点是集约化的高投入、高代价，在今天生态发展理念已经普及的环境中，农业的绿色转型已经非常迫切了。
新京报：在你看来，怎样才能推动和加快农业的绿色转型？
张福锁：绿色转型不是只要生态、不要效益，而是要兼顾生态和效益，这两者不是必然矛盾的，但要实现这一点，需要大批高层次的人才和新型的交叉创新来支撑。举例来说，去年我提出要在氮肥中添加抑制剂，这是国际上先进的做法，主要是为了防止氮肥大量流失，提高氮肥的利用效率，进而减少使用量。今年更进一步，我提出了建立一个完整体系的建议，也就是说，一方面要化肥减量，一方面要建立起科学、绿色的替代体系。我国是世界上化肥工业最完善、产业规模最大的国家，生产了全球35%的化肥，但这些化肥大部分都是传统产品，大家都是万金油一样的氮磷钾配比差不多的产品，像十全大补丸。但实际上，我们在长期的监测中发现，大量农田中不是缺少肥料，而是元素过剩。同时，一些过去忽略的元素，比如镁元素，新研究发现它非常重要，但在我们的化肥工业体系中，它并不受重视。所以我建议通过科技创新和体系创新，建立一个新的绿色肥料体系，通过前期的测土配方，后期的产品研发、应用推广、政策支持等，实现化肥精准使用，缺什么补什么，需要什么用什么，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一股脑地喂“十全大补丸”。如果能够实现，那么未来在现代农业绿色转型中，我们付出的生产成本会更低，环境代价也会更低，农民的收益会更高，同时农业的发展也会更加可持续。
最大的创新，是场景的创新
新京报：政府工作报告介绍了“十五五”时期的目标，科技创新是其中重要的部分，在你看来，如何促进科技创新？
张福锁：从我个人的经历来看，我觉得深入到生产一线，是未来科技创新的重要基础。未来最大的创新是场景的创新，也就是针对产业发展的瓶颈去创新，然后在实际的产业发展场景中去验证和完善，进而推动产业发展，这也和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的“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是一致的。
新京报：在你的经验中，如何实现创新带动产业发展这一目标？
张福锁：2009年前后，当时我和团队已经在科研中取得了许多成果，但我一直在想，这些研究成果对农民究竟有什么用呢？那一年，我和团队的几位老师、学生一起到了河北曲周，在一个村里租了一个小院，和农民们一起种地，了解农民的想法，了解他们的难题是什么，然后帮助他们解决。一开始去的时候，两位研究生刚刚被录取，还没开学，就跟着我们下地了，那时候，大家其实都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这些学生会种地吗？农民能相信他们吗？但真到了地里，两个月左右，我们就发现，增产增收的效果还没看到，学生已经变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了。
新京报：你认为这一经验是否有可复制性，未来需要怎样进一步提升？
张福锁：如今，17年过去，科技小院发展到全国各地，已经有数千个，许多新技术、服务模式也经历了从小农户帮扶到助力脱贫攻坚，再到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的转变和升级。但本质上，科技小院的功能是通过科学技术，帮助小农户对接现代化。同时，让科研人员不再闭门造车，而是去生产一线，在生产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获得更多的科研成果。过去，我们的科技小院在推广中得到了各个方面的支持，来自政府、社会、企业的力量不断加入其中，更有越来越多的高校、科研机构也加入其中。我希望这一模式在未来能够更快推广，这也是我今年的建议之一，通过国家层面的政策支持，比如人才、成果认定等方面的支持，让更多年轻的科研人员能够走出象牙塔，投身生产一线，在具体的生产场景中实现创新，推动产业的更快发展。
未来没人种田？这两年这种担忧变少了
新京报：科技小院和科技创新、产业发展之间有何关系？
张福锁：我提出建立完善的绿色肥料体系的建议，就是在长期的一线生产中逐渐发现和形成的。过去十几年，我们在全国各地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和实践，一点点了解不同地方土壤的情况，了解土壤肥力的问题、土壤里的微生物环境，然后进行针对性研究和研发。就在去年，我们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首次把“植物-土壤反馈”理论引入农田生态系统，揭示土壤“越种越好”的反馈机制，这就是多年一线生产中实践的结果之一。可能有人觉得，到了生产一线，还能做科研吗？事实上，我一直认为，农民最需要的就是最前沿的技术。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科技小院的学生一边在村里和农民一起种田，一边进行自己的研究，把生产问题变成科研课题，在世界顶级的刊物上已经发表了多篇论文，也获得了众多成果和荣誉。比如有一位同学，把科技小院的模式、服务等写成论文，发表在了《自然》杂志上。
2025年5月，张福锁院士在云南大理宾川沃柑示范基地开展生产调研。中国农业大学供图新京报：农村的老龄化、农业从业人员的匮乏一直是社会关注的话题，你认为在农业现代化中，怎样让更多年轻人去从事农业？
张福锁：许多人对农业的认识还停留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代，所以过去一直有人担心未来谁种田的问题，但这两年这样的担忧越来越少了，因为人们越来越多地发现，现代农业的模样已经变了。尤其是随着技术的进步，机械化、智能化的应用越来越广，有个手机就能种田。无人机播种、撒药、施肥、吊运农产品，无人化的大型拖拉机全程机械化作业，这样的现象已经很普遍。而且在创业的同时，还能享受青山绿水。在科技小院的发展中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在曲周，一位科技小院的学生毕业后没有找工作，而是做农业，自己做农场，使用各种现代化的技术和设备，现在种着几万亩地，去年他的地平均亩产实现了一吨半，许多育种、农机研发、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大公司都希望得到他的田间数据。还有一位农村女性，以前整天就是打牌聊天，后来在科技小院的带动下，成为当地知名的家庭农场主，变成了一个真正现代化的职业女性。所以，田园很美，科技很先进，产业未来无限，现在的乡村和田野是年轻人创业最好的舞台，我们的很多学生都愿意去农村创业，振兴乡村。
小院出海，把中国农业故事讲给世界
新京报：对于科技小院的未来，你有什么规划或愿景？
张福锁：目前我们在做的一件事，是科技小院的出海。2019年，我们在科技小院收了三个非洲的留学生，让他们和我们小院的学生一样接受生产一线的教育和训练。他们住在我们的村庄里，学习怎么种玉米，学完以后回到非洲，带着当地的农民，一起用我们的技术去种。当时我们要求他们每人至少要带30户农民，使用他们在中国学到的技术种地，但实际上，他们一年中带动了7个村的村民增产增收。增产的效果非常惊人，单位面积产量增加了2到3倍，这种大幅度的增收，示范效应非常好。后来我们陆续在“一带一路”很多国家建立科技小院，帮助“一带一路”和全球南方国家解决吃饭问题，同时让他们的农业走向现代化。把我们的技术、经验、模式带到这些国家去，为全球粮食安全做出贡献。
新京报：为什么会有小院出海这样的模式和做法？
张福锁：过去，我们发展的过程中，农业的现代化获得了许多发达国家的支持；今天，作为世界大国，也是农业大国，中国的农业现代化经验，正在为世界提供新的借鉴，尤其在非洲，意义非常重大，如果我们在非洲推广中国的农业技术，就等于在帮助非洲解决当地粮食匮乏的问题，在当地产生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同时也展现出世界大国的责任担当。与此同时，非洲的农业生产状况，和我们几十年前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非洲有很多小农户，很分散且每户的耕地都比较少，大多依靠人力种植，这也跟中国以前的情况很像。所以中国的种植技术、经验对他们也适用，根据当地的具体环境稍加改进，就可以应用。
当然也有不同，比如中国的科技小院经过了多次升级，目前已经发展到3.0+阶段，从为小农户提供农业技术，到帮助脱贫攻坚，再到助力乡村振兴，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和合作社、农业企业等开展合作，影响范围也变得更大，甚至实现了区域覆盖，这和非洲还是有差别的。目前非洲的科技小院主要还在1.0阶段，基本上是服务于小农户，但即便如此，对当地的农民已经有了很大的帮助。同时，我们不断应用新的经验，不仅在农业技术层面提供帮助，也在帮助他们重塑生活习惯。比如吃饭问题，不仅要有粮食吃，还要吃得营养、不浪费，帮助当地分析他们的整个食物结构、农业产业链等。从单一地帮助小农户，到帮助他们更好地发展农业经济、提高农民收益等，让更多的中国经验进入非洲，帮助当地的农业现代化发展。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磊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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