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里的中国 | 习惯了幽默的“尔滨”,不能没有“哈”

故乡里的中国 | 习惯了幽默的“尔滨”,不能没有“哈”
2026年02月26日 13:12 新京报网

这个春节,我第一次在家乡哈尔滨听了场线下脱口秀,即兴的,没剧本,没退路,演员把话茬抛给观众,观众再抛回来。

我竟替演员们紧张。毕竟对一个“不能让话掉地上”的东北人来说,冷场和尴尬是酷刑,万一台下没人响应——

这大概也是所有喜剧演员的噩梦。但在哈尔滨,这是“必须的”。

我问过至少7位演员“在这座城市讲脱口秀是什么感受”,答案都出奇地一致:“老难演了!”

不是观众不幽默,而是太幽默。在这里讲笑话不是展示,而是较量。台上演员汗流浃背,台下观众静得出奇,甚至起身就走,眼神里带着同情和自信:“就这?还没我唠嗑有意思。”

当年田野坐在台下时就是这么想的。2018年,他大学毕业两年,回到哈尔滨工作,业余沉迷演讲。当地脱口秀俱乐部的老板找到他,希望他试试“单口喜剧”。

在当时,这还是个新东西,解释不明白,只能类比,就像华北的单口相声,东北二人转的说口。

田野知道这个,也是因为他大学时在温州做实习销售,每人都要在早会上分享自己的经历,同事的讲话老让他觉得“太沉闷”,他试着在早会上讲了一段“单口”,大获成功,经理拍着他的肩,建议他去参加主持人比赛。

“我当时其实是个‘i人’(内向的人)。”田野觉得自己还真有点儿天赋。

当时找他的那位俱乐部老板叫王兵兵,在圈内被尊称为“哈尔滨脱口秀第一人”。田野去看了他的演出,看完就一个念头:“我上我也行。”

当年的王兵兵也不过25岁,但已经取得了不少成就。不是指他年纪轻轻就成了俱乐部老板,而是在他的影响下,上台讲脱口秀的演员越来越多。

“我不是自夸,我功不可没。”他告诉我:“很多观众看了我,都觉得‘我上我也行’。”

2024年10月3日,王兵兵作为开场嘉宾演出。 受访者供图2024年10月3日,王兵兵作为开场嘉宾演出。 受访者供图

包括他自己,也是看了别人的演出后才信心大增。花99元买了个线上课,简单学了学,就直接上了台。

但一上台,他一句词都想不起来。观众鼓励他,提醒他“掏手机”。他哆哆嗦嗦伸进裤兜,发现手机也找不到了,等他终于打开手机,稿子又没了。

“当时我没讲笑话,但我自己就是个笑话。”王兵兵想想就觉得尴尬,但也没放弃:“第一场不行,我就讲第二场。”

这是被脱口秀彻头彻尾吸引的感觉。王兵兵讨厌自己的本职工作——在4S店“服侍”老板,陪老板吃饭喝酒办事,赚到了钱,却压抑着自我。

舞台是世俗的出口,聚光灯下,观众的面孔模糊一团,只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和掌声。去表达、去冒犯,那里永远向真实敞开,哪怕只有5分钟,也足够了。

然而,首先你得有一个舞台。

起初提供场地的酒吧婉拒了后续演出——他们以为脱口秀能吸引年轻人来消费,但没想到年轻人不仅没钱点酒,甚至连免费的柠檬水都不敢喝,生怕酒吧找理由收钱。

当时,作为脱口秀初代演员中唯一已经毕业工作的人,王兵兵决定带头把摊子支起来。没有做线下脱口秀俱乐部的经验,他和几个演员一点点探索。

“我们学校操场到处都有人表演。”一位大学生演员提议,就在操场办开放麦。

2018年夏天,带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王兵兵花100块钱买了个蓝牙音响,店老板让他放心:“声音巨大,跟那些在地铁站唱歌的人是同款。”

他们兴冲冲赶到学校,却发现那里没学生,全是带着孙子孙女遛弯儿的老人——学校放假了。穿着背心儿的爷爷奶奶满脸疑惑凑过来,看这群年轻人要干啥。

在这样的注视下,几位演员完成了团体第一场演出。

当时内容不设限,从冬天的棉裤有多厚,到自己的原生家庭,再到美国的总统选举,天南海北,什么都讲。每个人有5-10分钟,唯一的底线就是原创。

一位大哥听完,主动走过来加微信:“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但我觉得你们好棒。”王兵兵说,之后,大哥再没和他联系过,但他们还是大受鼓励,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再往后,他们又陆续去了几所学校,在空旷的操场上、在地下通道、在雨中的主席台,演员常比观众多,他们给这些零星的粉丝讲,也给自己讲。

2018年,王兵兵在哈尔滨的校园讲脱口秀。 受访者供图2018年,王兵兵在哈尔滨的校园讲脱口秀。 受访者供图

几场“巡回演出”结束,有两位演员再没出现过。

这样不行,王兵兵决心找个屋,比如,青旅。怕观众听着听着直接离开,他们象征性收取9.9元门票,最多的一次,卖了五张。微信群沸腾了,几位演员下定决心,必须好好整。

困难也遇到了不少。比如青旅里那条狗,只要他们上台一讲,狗就叫。

演了一年,王兵兵辞了4S店的工作。

“我没办法两头兼顾,要上台做演员,台下还要跟场地交涉。但我热爱,我还年轻,脱口秀体面,也符合年轻人需求。我就想做这件事。”家里人不理解他,“我爸问我,儿子,你为啥要去做二人转啊?”

“我们将成为继相声、二人转之后的第三大喜剧品类。”他开始给演员“画饼”,也是给自己画。

王兵兵想拉一个朋友合伙,对方婉拒的同时又给他画了张“饼”:“这件事我肯定做不了。但我觉得你可以。如果未来有一天,有人能做成这件事,那个人就是你。”

王兵兵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事情也的确朝着光明的方向前进,2019年,综艺节目《脱口秀大会(第二季)》火了,观众在线上看不够,也想去线下看看。在当时的哈尔滨,几乎只有王兵兵的俱乐部这一个选择。

也是这一年,王兵兵找到了自己的合伙人。他们一起完成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商演,场地坐满了100多名观众。后来,在哈尔滨,甚至全国各地,脱口秀观众越来越多,演员也越来越多。

2020年,田野在黑龙江电视台举办的脱口秀比赛中晋级,正式入行。同一时期,来自云南的演员唐坤,之前是老师,也转了行。

2020年,现为婚礼主持人兼脱口秀演员的田野参加黑龙江电视台组织的脱口秀比赛晋级,并成为常驻嘉宾。 受访者供图2020年,现为婚礼主持人兼脱口秀演员的田野参加黑龙江电视台组织的脱口秀比赛晋级,并成为常驻嘉宾。 受访者供图

但事情也不是一直顺利。

2021年左右,最初和王兵兵一起讲脱口秀的大学生逐渐毕业了,没精力再讲脱口秀。王兵兵也因为跟合伙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自己创了新厂牌。但他没有钱,宣传也少,演员大量出走。他到处低三下四拉投资,别人把他当消遣。一次,对方甩出几百块,让他讲个笑话。

王兵兵一边上台演出,一边检票、放音乐、摆凳子、打扫卫生。到了2024年,长时间的压力让他觉得连舞台都放弃了他,写不出段子,状态也不对。

当年的“饼”已经解决不了现实的困境。

2025年,他拿出几乎所有的钱,在哈尔滨环球剧场办了一次演出。这是王兵兵第一次面对1000多名观众,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哈尔滨登台。之后,他去了外地,转了行。

他向我回忆这些的时候,当然有遗憾,但也没那么沉重。每当我要开口安慰,他就用某种转折、某种技巧,让对话回到轻松的状态。分明是狼狈的回忆、落寞的感慨,我却常常在他的讲述中笑出来。

“其实生活不需要总是这样严肃。”当我又感到抱歉时,他这么告诉我。

在我采访的脱口秀演员里,几乎每个人都带着这样朴素的希望。观众的笑声是喜剧行业唯一的通行证,演出的一小时甚至几分钟里,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观众感受纯粹的快乐。其他的都没那么重要。

东北人当然在这个行当有天赋。“东北人的幽默与生俱来。”演员欧叶总结。

这片土地从来不缺包袱。数九寒天,东北人热衷于围在炕头“扯犊子”“唠闲嗑”,练出了接梗能力。这里有全国最早的一批喜剧演员,2020年《脱口秀大会》决赛的六位选手中,有四个东北人,如今爆火的演员土豆、王男,也都来自哈尔滨。

唐坤见识过很多东北演员,他们总能在琐碎的生活里抓到故事的重点,词也用得很妙:“虽然我不知道那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就是能迅速出现某个画面。”

唐坤还羡慕东北演员的联想和比喻,精准又接地气,语言有起伏的节奏,让人有笑的冲动。相比自己内敛型的文本输出,他们也更敢在台上做些大开大合的动作,调动观众的情绪。

去年7月,在哈尔滨演出前,她忐忑登台。那已经是她全国巡演的尾站,在她印象里,哈尔滨太幽默了,她很怕观众会对内容有更高的期待。

2025年7月,唐坤在哈尔滨演出。 受访者供图2025年7月,唐坤在哈尔滨演出。 受访者供图

然而演出结束,她感到出乎意料地顺利,虽然没有特别炸场,但和她在其他城市的表现差不多,80%的梗都响了。

“起初我觉得,如果哈尔滨人特别幽默,就会对幽默苛刻。这场演出之后我意识到,真正幽默的人会更包容。”唐坤说:“他们知道自己很好玩,也会接受更多好玩的方式 ,可以欣赏不同类型的幽默。”

我一直觉得,在哈尔滨,幽默其实不是舞台上的专属技能,更像一种生活习惯。我们的声调带着天然的节拍,重音得后压,尾音必须上扬。

在这里生活了20多年,除了今年春节,我从没留意过这里的喜剧表演。它们太常见了,常见到不起眼。

比如我小时候每天都会经过的工人文化宫,会突然挂上“刘老根大舞台”的牌子;杀猪菜餐馆舞台上,二人转演员能“咕咚咕咚”连干三瓶啤酒;电台主播讲段子前,会标志性地打个招呼:“大家好,我是大兵啊!”家里买了电脑,循环播放的是相声;学校演出时,学生们仿照赵本山的小品写情景喜剧;我和家人围在电视前看《东北一家人》,发出一阵阵笑声……

这次特意来看喜剧,剧场在一家商场的5楼,周边是餐厅和展示动植物的小广场。演出开始前,门口排起队,队伍越来越长。好多人停下来问:这是在看什么?”

2026年春节期间,在哈尔滨脱口秀剧场外排队的观众。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2026年春节期间,在哈尔滨脱口秀剧场外排队的观众。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观众大部分是年轻人,很多人是第一次来。开场音乐放的是《红日》,有人随着晃动,一对年轻的情侣跟着唱,拉着手摇摆。

观众里有吉林、江西和上海的游客。“最远的是从哪来?”开场演员问。“香坊!(哈尔滨的一个区)”一人迅速抢答,演员还没反应过来,气氛先活跃了。

后来,我看不清台下谁在举手接话,再后来,也没人举手,只要一发问,身边人就大声回答。再往后,我也忘记这是一场演出,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只是在以不同的名义,一起度过快乐的两个小时。

我又想起王兵兵说过的,生活不需要总是那么严肃。

在哈尔滨的那段狼狈又窘迫的日子,王兵兵都写成了段子。他想赚够钱,再继续讲脱口秀。他几次幻想自己又上了台,把这些年的遭遇都讲出来,“讲得老炸了。”想着想着,笑着笑着,就睡着了。日子也就过去了。

种种挫折和磨难,对他来说,都是生命的历练和新的素材,“一次经历而已。”

只是经历而已。这样的话,我听身边很多人都讲过。

很多人还说,这里的冬天太长了,空气总是阴冷,雪成堆地下。但靠着逗趣,似乎就能挨过严寒,靠着乐观,就能对抗一切。疾病,生死,我们都能拿它开玩笑,好像只要还能笑出来,生活就还能继续。寒气吹来的时候,相比缩着脖子感慨“好冷”,或许更能听见人们说:“今天这风挺讲究,专挑缝儿钻。”

东北的很多城市,都曾被时代的飞速前进划出伤痕。东北作家班宇在接受《新世相》采访时就提过,他的父母辈,很多人都经历了失业,但不会一下陷入悲哀的情绪。他们很快就打开电视,看起小品,不管怎么样,先笑着把年过好。

今年的春晚哈尔滨分会场,小孩儿问铁梅:你的家乡是不是很爱笑啊?不然为什么到处都是“哈”。

是的,比起那个在网上很火的称谓“尔滨”,我更喜欢人们叫它“哈市”。火车站是“哈站”,啤酒是“哈啤”。有了“哈”,这里的称呼才完整。

有了“哈”,日子才响。

2026年春节期间,哈尔滨脱口秀剧场坐满观众。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2026年春节期间,哈尔滨脱口秀剧场坐满观众。 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新京报记者 左琳

编辑 彭冲 校对 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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