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二十九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古尔蒙的诗,《雪》。
撰文 | 桑克
古尔蒙(Remy De Gourmont,1858—1915),诗人、小说家、艺术评论家,法国后期象征主义的代表。本期诗歌
雪
作者:古尔蒙
译者:戴望舒
西茉纳,雪和你的颈一样白。
西茉纳,雪和你的膝一样白。
西茉纳,你的手和雪一样冷。
西茉纳,你的心和雪一样冷。
雪只受火的一吻而消溶,
你的心只受永别的一吻而消溶。
雪含愁在松树的枝上,
你的前额含愁在你栗色的发下。
西茉纳,你的妹妹雪睡在庭中。
西茉纳,你是我的雪和我的爱。
诗歌细读
我很喜欢古尔蒙。二十多年前,三联书店邀请数学家和诗人老蔡(天新)编一本《现代诗100首》。随后,老蔡邀请了十个又写诗又翻译的朋友参与其事。有我一个。我推荐的几个外国诗人中就有古尔蒙。古尔蒙入选三联的这首诗叫《雪》。我是一个东北人,对雪的感情非常复杂,而古尔蒙的《雪》看起来还是比较单纯的。
古尔蒙的这首《雪》是戴望舒先生翻译的。他把古尔蒙译成果尔蒙。三联那本书里,我用的也是果尔蒙。这个名字其实挺好的,可是没有沿袭到现在。现在叫他古尔蒙的人挺多的,我也没那么固执,还是从众吧。实际上,这两个译名我都用,想起哪个用哪个。倒也不是因为任性,而是错乱的记忆使然。
雷米·德·古尔蒙(Remy de Gourmont)是法国后期象征主义诗歌的杰出代表。1901年,他出版了极具影响力的诗集《西蒙娜》。它由十一首诗组成,几乎篇篇精品,其中就有今天读的这首《雪》。诗集还有一个副标题,“田园诗”(书全名《西蒙娜:田园诗》),所以这本诗集写的是什么也是非常清楚的。戴望舒先生把西蒙娜(Simone)译成西茉纳,既陌生又漂亮。而诗的追求之一就是陌生感。这和普通翻译要求的流畅交通是不一样的。
古尔蒙的这首《雪》很短,只有十行,两行一节,一共分为五节。
莫奈画作。第一节的两句就体现出了古尔蒙的特色:高度对称性。“西茉纳,雪和你的颈一样白。/西茉纳,雪和你的膝一样白。”其中除了“颈”和“膝”是不一样的之外,其他都是一模一样的。原文是Simone, la neige est blanche comme ton cou,/Simone, la neige est blanche comme tes genoux,不同的地方就是ton cou和tes genoux。ton是阳性的对应单数形式的“你的”,tes则是修饰复数形式的“你的”,脖子是一个,膝盖是两个,这里似乎是在告诉西蒙娜,雪既是一个,同时也是无数个。如果把这两句原文直译成中文,意思就是,“西蒙娜,雪白得像你的脖子/西蒙娜,雪白得像你的膝盖”,似乎也不是太差。我从路德维希·刘易森1916年出版的《现代法国诗人》里找到了一个《雪》的英文版,SIMONE, white as thy throat the snow I see,/Simone, the snow is white as is thy knee,形态不一样,对称性也不是很足,问题出在哪里呢?出在译者为了押thy knee的韵而增添了I see。这是应该得到理解的。戴望舒先生也对原文句式做了调整,把“白”放在了句尾,同时把双字词“脖子”和“膝盖”缩减成单字词“颈”和“膝”,听觉效果立刻不同了,从普通的感觉进入到精致的感觉之中。我在三联版的书里对这两句诗的释读是,“将西茉纳的身体和雪的身体做比较,以雪喻西茉纳的美。”人雪双美。
第二节的两句仍旧是对称性的。戴望舒先生的译本是,“西茉纳,你的手和雪一样冷。/西茉纳,你的心和雪一样冷。”英译本则是,Simone, thy hand is cold even as the snow,/Simone, thy heart is cold even as the snow,如果直译成中文,意思就是,“西蒙娜,你的手甚至冷如雪,/西蒙娜,你的心甚至冷如雪”。原文Simone, ta main est froide comme la neige,/Simone, ton coeur est froid comme la neige,由此一看,戴望舒先生的两句诗是直译的。ton,我们已知它是阳性的“你的”,ta则是阴性的“你的”。这么说,你的手是阴性的,你的心是阳性的。手阴心阳似乎也讲得通。又因为“你的”阴阳,也便造成了“冷”的阴阳这种小变化froide/ froid。
第三节在对称性中增加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戴望舒先生的译本是,“雪只受火的一吻而消溶,/你的心只受永别的一吻而消溶。”原文是,La neige ne fond qu'à un baiser de feu,/Ton coeur ne fond qu'à un baiser d'adieu,一样的是ne fond qu'à un baiser,不一样的是La neige(这的雪)/Ton coeur(你的心),de feu(火焰)/ d'adieu(离别),de feu也有“已故”的含义。戴望舒先生上句用了单字词“火”,下句用了双字词“永别”,对主语的处理也采取了同样的语言策略,上句用了单字词“雪”,下句用了三字词“你的心”。既然不对称就索性不对称得多一些。如果对称,直译成中文就是,“这的雪只受火焰的一吻而消溶,/你的心只受永别的一吻而消溶”,也不是不行,但是精致程度却被弱化了。英译本The kiss of fire will melt the snow's cold heart,/But thine melts only when we kiss to part,直译成中文,意思是,“火之吻融化雪之冷心,/但是心只在我们吻别之时融化”,意思对,但是句式变化比较明显。其中thine是古英语,意思就是thy heart。在三联版的书里,我对这两句诗的释读是,“在什么状态下,心会消融?比较之下,雪因火,西茉纳因永别。”
和前几节比起来,第四节看起来似乎对称性程度较弱,但是它的句式仍旧显示出高度对称的特征。原文La neige est triste sur les branches des pins,/Ton front est triste sous tes cheveux châtains。est triste(悲伤)是一样的,不同的是,La neige(这的雪)/ Ton front(你的额),sur les branches des pins(在松树的树枝上)/ sous tes cheveux châtains(在褐色的头发下),其中小变化比较多,就不具体讲了。戴望舒先生仍旧采取自己的语言策略,把它译成:“雪含愁在松树的枝上,/你的前额含愁在你栗色的发下。” 这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含愁”这个词,敬佩之至。此外“栗色的”也很棒。英译本是The snow is sad on the pine-branches there,/Thy brow is sad under its chestnut hair,基本也是直译,上句的there也是为了押韵。我在三联的书里解读戴望舒先生“中文译词的选择”,“精巧、优雅、抒情的语调打中人心。春夜读之,令人陶醉”,冬夜读之亦是如此,而听原文朗读亦是欣欣然。
最后一节算是变化最大的,但形式走向依旧一脉相承。原文是Simone, ta soeur la neige dort dans la cour,/Simone, tu es ma neige et mon amour,戴望舒先生基本直译,“西茉纳,你的妹妹雪睡在庭中。/西茉纳,你是我的雪和我的爱。”其中“妹妹雪”的词语组合具有一定的创造性。“庭”这个中文词的选择,也符合全诗精致的氛围,如果译成“院子”就差了不少。英译本变化更大,大家可以看一看,In the courtyard thy sister snow sleeps now,/My snow, Simone, and all my love art thou。在三联版的释读里,我说:“将西茉纳和雪比作姐妹,认为西茉纳就是雪,就是爱本身。”
莫奈画作。古尔蒙这首《雪》的对称性,其实来自于古典性。而我对这个是非常迷恋的。
和往常一样,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也会查大量中外资料。看到翻译家郑克鲁先生的一篇文章,其中谈到了古尔蒙。他说:“上文说过,我选译的诗都是名诗,但偶尔也有例外。譬如古尔蒙(1858-1915)这位诗人。以前戴望舒译了不少他的诗,由于戴望舒有名,所以不少中国的外国诗选里也选择了不少古尔蒙的诗。其实古尔蒙是个小诗人,如今的法国诗选里都不选他的诗。他最出名的诗集《西蒙娜》(1901)中的诗都是一个格式,以西蒙娜开头,读多了便觉得没什么味道。”
郑克鲁先生认为古尔蒙是“小诗人”,之所以“中国的外国诗选”收录古尔蒙的诗,是因为古尔蒙沾了“有名”的中国诗人戴望舒先生的光。而且他认为古尔蒙“最出名的诗集《西蒙娜》”的开头,“读多了便觉得没什么味道”。
这两个说法,我全都不同意。
先说《西蒙娜》的开头。我不评价它有没有味道。我只知道,这种形式影响了不少当代中国诗人。这种呼语方式特别利于抒情,诗人们也因此纷纷发明了自己叫着不同名字的女神。在此,我就不举例了。我建议大家再读一遍《雪》,体会一下这种呼语方式,“西茉纳,雪和你的颈一样白/西茉纳……”
再说古尔蒙的文学史地位。维基百科说:雷米·德·古尔蒙(1858年4月4日—1915年9月27日)是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小说家和颇具影响力的评论家。他的作品在当时广受欢迎,对布莱斯·桑德拉尔和乔治·巴塔耶产生了重要影响。他的诗是乔治·巴塔耶学生时代的睡前读物。
艾略特称古尔蒙是“他那一代人的批判良知”。
大名鼎鼎的艾米·洛威尔在他的名著《六个法国诗人》里论述了六个法语诗人,其中第三个就是古尔蒙。其他五个分别是凡尔哈伦(比利时法语诗人,艾青早期受到过他的影响,大学的时候我也迷过他一阵子),阿尔贝·萨曼(和马拉美、兰波齐名),亨利·德·雷尼埃(受魏尔伦和马拉美影响而转向象征主义),弗朗西斯·雅姆(之前“诗人读诗”专栏介绍过他的诗《天要下雪了》),保尔·福尔(曾被授予“诗王”称号)。
格伦·S·伯恩在《雷米·德·古尔蒙》一书中解释了古尔蒙的魅力:“1915年,作家们在古尔蒙身上看到了他们自身抱负的鲜明体现。他尤其令他们感到欣喜,因为他所捍卫的自由并非真正的无政府主义”。
奥尔丁顿在《小评论》里谈到古尔蒙:“他拥有当今作家鲜少具备的影响力,尤其对那些更年轻、更具冒险精神的作家而言。”
给艾略特改过《荒原》的大诗人庞德非常推崇古尔蒙,他写过一篇文章《论古尔蒙》。他说“雷米·德·古尔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法国诸多美好事物的象征”, “我并非要说他是‘法国最伟大的作家’。那种以规模来评判作家的方法既不恰当,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做法。法国涌现过一些杰出的作家:阿纳托尔·法朗士、雷米·德·古尔蒙、亨利·德·雷尼埃、弗朗西斯·雅姆、洛朗·泰亚德。还有一些像梅特林克、克洛岱尔和保罗·福尔这样广受欢迎的作家。”“雷米·德·古尔蒙独具一格,散发着一股个人魅力。如果说‘魅力’一词不恰当,我们不妨称之为一种个性之光(a personal light)。”文章太长了,我不可能一一转摘,有兴趣的人自己可以去找来看看。
郑克鲁先生在文章里也翻译了古尔蒙的这首《雪》。第四节是这样的,“白雪忧郁地压在松树枝柯上,/你的额角在栗发下显得忧伤。”我不评论,把评论权利让渡给读者。郑克鲁先生对自己的翻译是这么评价的:“由于采用了严格的字句去翻译,这首诗还是可读的。可是,如果每一首诗都是这样虚幻地表白爱情,就没有什么新意了。”
其实古尔蒙在中国尤其在诗歌圈子里一直是一个显赫人物,不仅仅是因为戴望舒先生翻译过他的缘故。给大家推荐一本古尔蒙的书吧,《写作的风格》。这本书有中文版,其中说到“写作即存在”,深得我心。是的,我就是用写诗刷存在感的。
古尔蒙在《巴黎哲学之夜》里说的一段话也挺好的,放在文章结尾,与大家分享。“既无开始,亦无结束;既无过去,亦无未来;唯有当下,既静止又短暂,既多元又绝对。它是生命之海,我们根据自身的力量、需求或欲望,共享其中。”

《写作的风格》
作者:[法]古尔蒙
译者:孙圣英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3年11月
作者/桑克
编辑/张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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